?林舒和魏巖走進(jìn)錄音棚。X樂隊的幾名樂手或坐或立,圍在季陽洲周圍，聽他講對《涅槃》的構(gòu)想。

    X樂隊是圈內(nèi)很出名的專門做配樂的一個電子樂樂隊。當(dāng)然,和所有玩樂隊的年輕人一樣，在走上這條路的最初,他們是懷揣著自己的音樂理想的。可惜的是像他們這樣做著成名之夢的人太多了。經(jīng)歷過殘酷的現(xiàn)實洗禮,大多數(shù)堅持下來的樂隊，都有自己的謀生手段。X樂隊就屬于轉(zhuǎn)型很成功的那種,在很多明星的專輯里,都能聽到他們的演奏。

    隊長唐翔是個三十多歲的架子鼓手，帶著破洞的金屬鏈牛仔褲,T恤上正面印著雷鋒頭像,反面是顆大大的紅五角星。頭發(fā)微蓬亂,略有胡茬?？偟膩碚f,是個看著很“藝術(shù)”很新潮的男人。

    高瘦的那個叫韋奇鋒，是貝斯手。坐在凳子上的胖子叫蔡豐，人稱蔡二胖，是個鍵盤手?？雌饋碜钚〉拿铣?，是個很活潑的男孩，彈電吉他。

    這四個人每人手上都拿了一份樂譜，一邊看一邊拿筆做記號，一邊認(rèn)真聽季陽洲說話。

    “這里，第三小節(jié)第二拍，我需要一個突然的爆發(fā)?？梢韵韧ｎD兩個節(jié)拍后加入一段激烈的鼓點，貝斯和吉他也是，在這個點上一定要有個情緒上的轉(zhuǎn)變?！奔娟栔拚驹谥虚g，隨意地倚在桌子邊緣，雙手比劃著，臉上的表情認(rèn)真到極點。

    他沒有拿樂譜，而是完全靠記憶在一點一點講這十首曲子。每個要點都講的分毫不差，清清楚楚，流暢到?jīng)]有任何停頓和遲疑。

    林舒和魏巖站在門口，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往里走。林舒聽著季陽洲的講述，在心里勾勒出歌曲的演奏效果，對比她自己的演奏，靜靜揣摩季陽洲眼中的《涅槃》十曲。

    她看著季陽洲，這時候的他，有一種分外奪目的光彩。林舒不禁遙想，在過去的二十多年里，身為顧天鴻的他，是不是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這個世上，有理想的人那么多、有才華的人那么多、有毅力的人那么多、有外型的人那么多，他該付出了多少心血、用盡了多少智慧，才取得這樣令人矚目的成就。

    只有曾在這個圈子里打拼過，才會更深的體會到其中的不易。林舒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又是怎么樣，才會讓顧天鴻變成了季陽洲。她最震撼的，是季陽洲竟可以這樣氣定神閑地接受這個事實。他如日中天的名氣，令人矚目的成就，深厚的人脈，崇高的地位，這些人人渴求的東西一夕間全部失去，誰能如此坦然！

    林舒忽然間想，也許她和他的差距，并不在閱歷和能力上。真正讓他們?nèi)缣烊乐畡e的，是他們在境界和思想上的鴻溝。

    她真想有一天，站在他的高度看這個世界！

    只要這么想一想，林舒就覺得渾身激動得難以自持。

    講解告一段落，季陽洲一抬頭就看到了林舒。他愣了一下，站直了身體，就這么定定地看了會兒林舒沒有出聲。這還是在那晚的演唱會之后，他們第一次會面。

    那個擁抱，幾乎令他潰不成軍。送林舒回酒店的時候，他以為林舒會對他說什么。但林舒什么也沒說。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到底是因為什么。他不敢去問，也不敢深想。因為他已經(jīng)意識到，這一段關(guān)系與以往任何一段都不同，只要踏前一步，就是永遠(yuǎn)。

    林舒對魏巖點點頭，朝季陽洲走過去，微微一笑說：“我覺得可以再試一次，就過來了。現(xiàn)在方便嗎？”

    “今天沒有人用錄音棚。很方便?！奔娟栔蘅粗f，然后把林舒介紹給X樂隊：“這是林舒，她負(fù)責(zé)小提琴部分?！?br/>
    “這是唐翔，鼓手；韋奇鋒，貝斯；蔡豐，keyboarder；孟超，吉他。很有經(jīng)驗的樂隊?！?br/>
    韋奇鋒挑挑眉，心里有些不悅。讓一個外行來和他們一起合作，他有種不被尊重的兒戲感。但他畢竟不是剛出道的毛頭小子，不會讓情緒全寫在臉上，只是微微帶刺地說了一句：“很期待林小姐的演奏。真難想象林小姐除了歌唱的好，還這么全才?！?br/>
    唐翔身為隊長，年齡又最大，比韋奇鋒想的多。得罪林舒不要緊，得罪星尚的公子才真的是大事。他攔住韋奇鋒的話，笑呵呵地圓回來：“是啊，林小姐真是有才華啊。我們還沒有聽過曲子，剛好可以欣賞林小姐的精彩演繹?！?br/>
    林舒笑了笑，無視X樂隊對她隱隱的輕視。這樣的事情對她來說并不新鮮，她早已習(xí)慣用做的來證明自己。林舒看著季陽洲俏皮地說：“只要作者不覺得失望就好了。”

    小心打開琴盒，捧出心愛的琴，林舒走進(jìn)錄音棚。隔著一層玻璃，季陽洲望著她戴上耳機(jī)。X樂隊的成員也紛紛圍攏過來，瓜分了剩下的幾副。

    琴弓架在琴弦上，緩緩拉出第一個音。這第一個音，低、沉、穩(wěn)，雖然慢了一點，卻非常有力量。仿佛激情在積蓄、風(fēng)暴在醞釀，一場聲勢浩大的演出在緩緩拉開序幕。

    本來瞇著眼的季陽洲猛地睜大眼睛，又閉上。這樣的出場和他想的不同，但又異常地符合他想要的感覺。他閉著眼睛，仔細(xì)聆聽。

    與林舒第一次的嘗試不同了。

    那時候的她，是單純的用快而強(qiáng)烈的音符表現(xiàn)《燃》的激情。而現(xiàn)在，她的演繹更復(fù)雜也更有層次感。慢，有慢的厚重深沉；快，有快的熱烈高亢?？炻豢椫?，厚重者更顯厚重，熱烈者更加激昂。在這樣的演奏中，季陽洲感覺自己回到了鏡頭前、舞臺上，燃燒生命般去演繹每一個角色、每一首歌曲。

    是的，就是這種感覺。這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就是《燃》要表達(dá)的主題！

    《燃》的最后一小節(jié)結(jié)束，沒有絲毫停頓地、林舒直接轉(zhuǎn)入《灰燼》的演奏中。

    《灰燼》地演繹難度更大。因為它是這十首曲目中唯一一個以死亡為主題的。當(dāng)一個人，在以最熱烈的形式燃燒生命后，他是什么狀態(tài)的？

    此刻林舒的腦海中，盤旋地全是第一次見到季陽洲時的身影。

    在全場激動的掌聲中，唯有他坐著，神情冷峻。光影在他身上明滅，昏暗逼仄，令人窒息。這并非絕望，但是真的空洞、冰冷、陰郁。在那一刻，他拋開了過往身份，在一個全是陌生人的、無人注意的角落里，毫無保留地釋放自己一切灰暗的情緒。

    這是結(jié)束，亦是新生。只有完全釋放出來，才能輕裝上陣，重頭開始。

    所以《灰燼》并不全是冰冷死寂的，在一片荒蕪中，一股新的力量即將破土而出！

    《光》的節(jié)奏響起。一反《灰燼》充滿張力的低沉，《光》的第一句話是極為輕盈圣潔的，音符像一線鋼絲一樣拋入天際，又再度回歸。如驚鴻一瞥后消失在黑暗中。音符再度緩慢盤旋地上升，猶如黎明前光明力量的積蓄，終至破繭而出。

    《往事隨風(fēng)》是輕而緩的，有種歷經(jīng)浮世滄桑后的淡薄坦然；《悸動》則是跳躍的，帶著蠢蠢欲動的味道；《跋涉》在講述這條孤獨道路上，他的堅持固執(zhí)；《熱情》則是《燃》的再度回歸，不同的是，不再有《燃》那種末日般毫無退路的決絕；《似水年華》是優(yōu)雅的，如同傍晚夕陽下的散步；《今夜盛放》采用的是莊重的、層層推進(jìn)的節(jié)奏，展現(xiàn)出盛大而華麗的景象，那是真正的完全盛放的姿態(tài)。

    《永恒》，哦，永恒！那應(yīng)該是季陽洲的眼神，深邃、悠遠(yuǎn)、博大。那應(yīng)該是一種精神，與宇宙亙古永存。是屬于顧天鴻的，也是屬于外公的，屬于那些像他們一樣的人的。

    《涅槃》十曲演奏完畢，林舒握著琴的手在顫抖。演繹這組曲子，簡直像跟著季陽洲經(jīng)歷了一場新生。林舒慢慢回頭，望向玻璃外的季陽洲，他正摘下耳機(jī)，平靜淡遠(yuǎn)地看著她。那個曾在她心頭盤旋了很久的念頭再次被勾起。

    該到了做出決定的時刻了。

    林舒推開錄音棚的門，走出去。X樂隊的成員再看向她的眼神已經(jīng)截然不同。但這對林舒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她在等待季陽洲的表態(tài)。

    “怎么突然間就頓悟了？”季陽洲欣慰又失落地問林舒。似乎在短短的時間里，林舒的心思再也不在他的預(yù)期與掌控中了。而這一切的改變，他卻一無所知。

    林舒收好小提琴，回頭對他一笑：“因為去香港看了顧天鴻，我在他身上找到答案了。”

    又是顧天鴻。季陽洲心情復(fù)雜，滿不是滋味。難道對林舒來說，真實可觸的他還比不上遙遠(yuǎn)虛幻的他更有影響力？

    季陽洲在所有配樂都達(dá)到他基本滿意的狀態(tài)后，一次性拉著所有人手飛去了日本，用最先進(jìn)優(yōu)質(zhì)的錄音設(shè)備錄制完畢。

    回到國內(nèi)，走出機(jī)場。X樂隊的成員看了季陽洲和林舒一眼，笑瞇瞇地先行告辭，勾肩搭背地坐出租車走了。

    站在機(jī)場的大廳里，無視周圍人疑惑張望的眼神。林舒和季陽洲面對面站著。

    季陽洲沉默地望著她，等待她開口。

    “我喜歡你，你知道。”林舒坦然地看著季陽洲說。

    這樣的直白，季陽洲卻并不覺得意外，大膽而誠實，正是林舒的個性。他想知道的是，林舒后面的話，因為她的語氣和神情都顯示她不是為了表白。

    “你不能和我在一起，你知道，我也知道?！绷质娼K于說出這句話，有酸澀，更多的是輕松。

    季陽洲張張嘴，他想說點什么，但又覺得已經(jīng)什么都不用說了。他預(yù)感到林舒做下了決定。這本是他希望的，真到了這一天，他的心情仍比他想象的更難受。

    “我要離開你，去找到自己的生活。如果有一天，如果那一天到來，你和我都覺得真正的阻礙不復(fù)存在了。”林舒抬起頭，目光晶瑩而堅決：“你知道的，我永遠(yuǎn)都在你回頭看得見的地方?！?br/>
    說完，她轉(zhuǎn)身朝著機(jī)場大門走去。

    季陽洲站在原地，目送著她離開的身影，越走越遠(yuǎn)，直至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林舒回到家中，家里靜悄悄地，空無一人。

    她走到琴房，白色的鋼琴纖塵不染。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和他坐在這里，懷揣著對未來美好的期待，準(zhǔn)備迎接的新的生活。他微笑著，為她彈了一首《致愛麗絲》。

    林舒走過去，坐在那天她坐的位置，打開琴盒，用手指斷斷續(xù)續(xù)按著《致愛麗絲》的旋律。宛如昨日重現(xiàn)。

    他彈得并不流暢，卻是她心目中最美的樂曲。

    林舒慢慢地、慢慢地，朝著那天他坐的方向探過身去，仿佛他此刻正坐在那里。她閉上眼睛，輕輕地、柔柔地將唇印在他嘴唇的位置。

    淚珠從她臉上滾落。

    我離開你，是為了更快地向你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半夜才碼完這章，于是放存稿箱第二天早上發(fā)好了~

    最卡的一章終于出來了。最后這個場景，是有一天我聽歌的時候，突然浮現(xiàn)在我腦海中的，然后才有了共步星途的構(gòu)思。

    我離開你，是為了更快地向你走去。這是舒妹紙最真摯深刻的感情，也是舒妹紙最打動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