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中秋宴。

    “小主，時候不早了，是不是該前去乾清宮了？”白畫見天都有些暗了，提醒楚晏姿。

    “嗯，走吧。”楚晏姿知道這個中秋宴不會太過平靜，最主要的，淑妃肚子中的孩子撐不了多久了。

    既然知道了今晚會出事，還很有可能與她有關(guān)，她就在妝容上花了一些心思，穿著一深白色素靜的衣服，裹了一個玫紅色的披風(fēng)，還畫了一個清淡的妝。嘖嘖，她現(xiàn)在都能夠想到，自己待會搖搖欲墜的時候，該是怎樣的楚楚可憐。

    行至乾清宮前，楚晏姿扶著白畫的手緩緩從右側(cè)門進(jìn)去，傳唱的太監(jiān)見到她，低下頭大聲道：“珍貴嬪到！”

    楚晏姿進(jìn)殿，整個殿很大，中間還搭建著臺子，男女隔著不短的距離。

    見她進(jìn)來，雍帝也向她看去，見她坐下之后，看過來，露出了一抹笑容。

    皇后一直觀察著皇上，見皇帝笑開，順著皇上的視線望去，看到下首安靜坐著的珍貴嬪，笑容不變。

    雍帝卻是看到她打量過來的視線，皺了皺眉頭，收回視線不再去看楚晏姿。

    “主子！”

    突然一聲驚呼，雍帝一愣，他往發(fā)出尖叫聲的方向望去，卻看到淑妃捂著肚子趴在桌前，身下已被紅色染濕?？v使早就猜到會有這日，可是看到后宮有孕的女子一個個小產(chǎn)，他內(nèi)心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隨著禾木的一聲驚呼，殿中的諸人都朝淑妃看去，瞧見淑妃一身血跡地、痛苦地趴在那里，諸人臉色變了變，互相看了一眼，淑妃這是……

    這個時候，中秋宴是不可能在繼續(xù)下去了。朝臣驚心膽戰(zhàn)的告退，在場幾位妃嬪也都有些忐忑不安。淑妃莫名其妙的流產(chǎn)，必然惹人懷疑，她們幾人俱在場，若是皇上遷怒或是懷疑她們……

    楚晏姿趕到景仁宮的時候，就聽到淑妃慘叫的聲音。雖然知道自己肚中的孩子是假的，卻還是護(hù)著肚子，臉色蒼白。

    雍帝在正殿坐著，閉著眼，明顯是等著結(jié)果?；屎竽樕缓玫恼驹谝贿?，之前劉美人在她舉辦的賞花宴上出事，現(xiàn)在淑妃又在國宴上小產(chǎn)，不管是不是她做的手腳，著后宮治理不嚴(yán)的罪名她是擔(dān)定了。

    見楚晏姿進(jìn)來，雍帝終于睜開眼睛，一抬頭就看見楚晏姿臉色不好，想到她現(xiàn)在還懷著孕，“還愣著干什么，給珍貴嬪賜座。”

    楚晏姿知道雍帝不管期待或者不期待這個孩子，現(xiàn)在的心情都不會好。向雍帝謝禮后坐下也不說話，臉上帶著擔(dān)憂的表情看向偏殿。

    馨昭儀這個時候也到了，“臣妾參見皇上，皇后?！?br/>
    “起來吧?！避罢褍x同樣起身，坐下后看了一眼楚晏姿，閃過一抹深意，轉(zhuǎn)瞬即逝。要不是楚晏姿因為一些原因，一直關(guān)注她，可能也會錯過。

    楚晏姿心里有些不安，馨昭儀明顯在謀劃些什么，而且還和她有關(guān)。不會把淑妃小產(chǎn)的事安在她頭上吧，想到她宮中的青靈，不由得這樣想到。

    偏殿淑妃的叫聲終于停了下來，太醫(yī)走出來，“皇上，淑妃肚中的皇子沒保住?！惫蛟诘厣?。被后宮的陰晦扯進(jìn)來，那太醫(yī)有點后怕。

    雍帝睜開眼，后來又聽見太醫(yī)說是個男胎，心底還是顫了顫，他今年已經(jīng)二十八了，馬上年近三十，膝下卻沒有一個皇子，朝堂里早有聲音，只是被他壓了下去了。

    “皇上，微臣在替淑妃娘娘診斷的時候，發(fā)現(xiàn)娘娘之前就有些體弱，再加上這次食用了相沖的食物，才導(dǎo)致小產(chǎn)?！?br/>
    雍帝原本以為淑妃是因為那藥物的原因才會到了時間小產(chǎn)，沒想到居然還有人在這里面又做了手腳。急怒。

    “皇后！不過兩個月的時間，后妃一連接著小產(chǎn)，這就是你管理的后宮？”

    皇后有些慌亂的跪下，“臣妾管理不當(dāng)，請皇上責(zé)罰?！?br/>
    “罰？你是應(yīng)該罰?！币娀屎竽樕n白，又說，“等這次事情查出來，再一并處罰?！?br/>
    “是，臣妾謝過皇上?！被屎蟛环€(wěn)的扶著寶詩站起來，心里憤恨，每次都在她負(fù)責(zé)的宴會上出手，真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楚晏姿見到皇后道謝，在心里默念著雷霆雨露、皆是皇恩，這是皇權(quán)大過天的封建王朝，不是她前世平等公正的法治時代，容不得她行錯一步。

    “張進(jìn)，帶著人把經(jīng)手過淑妃食物的人都帶過來?！庇旱勖黠@是氣急了，有著這樣的人在后宮，今日淑妃的孩子沒保住，明日別的妃子也有可能保不住。他決不可能放著這個人逍遙。

    “皇上，人帶來了。經(jīng)手過淑妃吃食的人只有這三人。”張進(jìn)領(lǐng)著一個太監(jiān)和兩個宮女走進(jìn)來。

    那三人明顯是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卻又不知和他們有什么關(guān)系，此時一臉的害怕又茫然。

    這時不需要雍帝發(fā)問，皇后上前，“淑妃用了吃食小產(chǎn)，而她的吃食只有你們?nèi)私?jīng)過手，到底是誰下的手，還不從實招來！”

    三人連連磕頭，“奴才冤枉啊，奴才與淑妃娘娘無冤無仇，怎么會去害她呢?！?br/>
    “除了你們，還有誰經(jīng)過淑妃的吃食，或者你們路上碰到過誰？”

    “奴才不知，不知道啊?！?br/>
    皇后見此，轉(zhuǎn)向雍帝，“皇上，您看這……”

    雍帝看向底下三人，“不說就拖去慎行司，總有人受不住會招供的?！?br/>
    底下的三個宮人嚇得臉色慘白，“皇上饒命，皇上然后，奴才們沒有害淑妃，奴才們什么都不知道?。　鼻箴埧念^聲傳遍整個宮殿。

    有個宮女好像是想到什么，臉上神情一變，“皇上，奴婢想起來了！”

    馨昭儀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笑了笑。就聽著皇后問，“你想起什么了？”

    “奴婢在給淑妃送吃食的時候，遇到了珍貴嬪宮中的青靈。她當(dāng)時還問我，那是送給誰的吃食，我回答她是淑妃。她就說了一句：原來不是我們珍貴嬪的啊”，那宮女一邊磕頭，一邊哭著說，“奴婢就知道這么多了，奴婢沒有害淑妃??！皇上饒命??！”

    看她樣子就知道她沒有說謊。所有人都驚疑地看向楚晏姿，楚晏姿自己也是一臉茫然。

    楚晏姿看向上首的雍帝，見他也是懷疑的看向自己，眼里含著受傷，“皇上不如去宣我宮中的青靈來，與她對質(zhì)?！?br/>
    雍帝本來聽了那宮女的話，也是懷疑楚晏姿的，可看她神情，又想起她往日的作態(tài)，眼中的懷疑最終還是淡了一點，他終究是不愿意懷疑這個女人的。

    青靈很快被帶到，審問的事還是交給皇后，“淑妃小產(chǎn)，這宮女說，她在給淑妃送吃食的份上只遇到過你，你還有什么話要說嗎？”

    因為她是楚晏姿宮中的，楚晏姿既是寵妃如今又懷有懷孕，現(xiàn)在也沒到證據(jù)確鑿的地步，皇后的語氣比之前就好很多了。

    青靈被帶過來，內(nèi)心本就害怕，聽到皇后這樣說，急忙說，“奴婢沒有害淑妃。望皇后娘娘明察??！”

    張進(jìn)這個時候走了進(jìn)來，望了楚晏姿一眼，和雍帝說，“皇上，在這青靈的房間里找到了紅花?！?br/>
    馨昭儀望向楚晏姿，見她也在看自己，雙眼一瞇，卻又轉(zhuǎn)眼笑了，就算猜到了又怎么樣，她準(zhǔn)備的重頭可在后面呢。

    雍帝看向楚晏姿，見她神色不變，內(nèi)心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視線下移到她的腹部，吐了口氣，“大膽奴才，謀害皇子，誅你九族都不夠，還不說實話！”

    青靈聽到誅九族，嚇得連連磕頭，“奴婢說，奴婢說。”

    青靈抬起頭，看向楚晏姿，見楚晏姿神色不明地望向她，她袖子里的手抖了抖，視線又隱晦地向上面的馨昭儀看了一下，“是小主，是我們小主讓奴婢做的。不關(guān)奴婢家人的事啊?！?br/>
    這個答案是雍帝最不想聽到的。楚晏姿聽到這里，也不由得上前，“你說本小主讓你去下的藥，那你說，本小主什么時候叫你去做的？可有人證？”

    青靈朝她的方向看去，“小主？你這是要放棄奴婢了嗎？這么隱晦的事情怎么可能會有人證?！闭Z氣里都是不可置信。

    楚晏姿氣極反笑，“放棄？本小主身邊可信的人那么多，為何叫你一個三等丫鬟去做這么重要的事。”

    雍帝等人聽到楚晏姿這么說，也不禁懷疑起青靈所說的話。

    青靈見皇上對自己的懷疑的越來越重，咬咬牙對著雍帝說，“皇上，奴婢沒有人證。但是奴婢卻知道小主為什么敢謀害淑妃肚中的皇嗣。”

    雍帝眼神暗了暗，“你知道什么？”

    “小主讓奴婢去下藥的時候，奴婢也是不敢的。但是小主說，淑妃的孩子沒了，那她就是這宮中唯一一個懷孕的人?！?br/>
    見雍帝對楚晏姿產(chǎn)生了懷疑，青靈又爆出一個消息，“皇上，還有一件事，小主，小主根本就沒有懷孕！”

    此話一出，滿殿驚呼。

    張進(jìn)早就帶著一眾宮人跪了下去。

    皇后看向楚晏姿的眼神也滿滿是驚訝，沒想她居然這么大膽。

    至于為什么不去懷疑這話中的真假，這么淺顯的謊言根本沒法撒，太醫(yī)一查就查出來了。

    雍帝一怒，憤然而起，手中的水杯直接摔到了楚晏姿的身上，正中她的腹部，站起來看著楚晏姿?！八f的可是真的？”將看到她身上的水漬時的心疼遮掩下去。

    楚晏姿知道這就是馨昭儀的后招，她根本就不是想要陷害她謀害皇子，而是假孕。

    楚晏姿上前跪地，手護(hù)住肚子，她的假孕丹時間也要到了，此時肚子已經(jīng)在痛了。她在心里苦笑，皇上的那一杯子砸的可真是地方。

    她的額頭疼得冒汗，在別人眼里這是她心虛的表現(xiàn)，“皇上，這奴才一派胡言，您不能信她啊?！?br/>
    “朕不能相信她，那朕相信誰？你嗎？朕的愛妃！”雍帝是真的生氣了，之前不管是劉美人小產(chǎn)，還是杜答應(yīng)謀害皇嗣，就連之前聽到是她害了淑妃肚子中的孩子都沒有這般生氣。

    如果說這后宮他最期待誰懷孕，那一定是楚晏姿沒別人了，可如今她辜負(fù)了他的以前信任，那最后的怒火也是最深的。

    楚晏姿聽到他說“朕的愛妃”的時候，清清楚楚地認(rèn)識到，如果當(dāng)初沒有系統(tǒng)的話，她恐怕就要在今天栽了吧。

    “皇上這是不信嬪妾？”不管她對于皇帝有沒有真情，這些日子她也是真心對他的，也許沒到愛人的程度，但是她卻知道他們這一輩都會牽扯在一起，又怎么可能沒付出一點感情呢。

    可是今天真的是給了她一個大大的巴掌，這一杯子，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這后宮容不下一絲真情。

    她臉上的神情越楚楚可憐，她的心里就越狠。

    “你讓朕怎么信你？憑你肚子中的‘孩子’嗎？”那一句的“孩子”充滿了嘲諷。

    宮中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就連皇后也默默不言，看著皇上和他的寵妃之間的對峙。

    馨昭儀看向楚晏姿的眼神充滿了快意和嘲諷，她自入宮以來，楚晏姿是第一個讓她沒臉的人，也是第一個讓她感覺到壓力的人。就憑這個，楚晏姿就值得她動用一切人脈毀了她。

    “皇上連讓太醫(yī)診斷一下都沒有，就這么快認(rèn)定嬪妾欺騙你了嗎？”楚晏姿的眼淚一直往下掉，哭得不能自已，終于忍不住腹部的疼痛，癱倒在地上。

    “?。≌滟F嬪見紅了！”在楚晏姿身后的一個妃子突然尖叫。

    而這句話，卻又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怎么會見紅呢？不是假的嗎？

    雍帝呆住了，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抬眼去看她，卻看見她還在一動不動的望著自己。

    馨昭儀不敢置信的驚呼出聲，“這怎么可能？”青靈也是一臉慌亂。

    聽到馨昭儀說話，雍帝終于反應(yīng)過來，快步走上前，“太醫(yī)呢！快來！”

    雍帝想要抱起她，楚晏姿卻是對他說，“皇上，你信不信阿晏？”緊緊地望著他，想要一個答案，聲音小得他差點聽不見。

    “我信，我信！”

    雍帝連自稱都沒用了，聲音里都是顫抖。

    他時時刻刻想要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是他最期待的，卻也是他一手殺害的。

    想到這里，雍帝的身子都有些站不穩(wěn)。

    楚晏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終于一笑，“皇上，阿晏好疼啊……”再也撐不住，昏了過去。

    雍帝將她抱在懷里，聽著她那句，“阿晏好疼”，只覺得心都要掉了，眼眶濕了，卻又不能落淚。

    來不及送她回宮，只好把她放在了景仁宮的另一個偏殿。

    雍帝坐在床邊，等著太醫(yī)的診斷。看著自己沾滿了鮮血的雙手，這都是他的孩子，他一手扼殺的孩子。

    太醫(yī)很快把完脈，跪倒在地，不敢看雍帝的神色，“皇上，珍貴嬪的孩子沒了?！鄙禄噬弦粫r氣急，讓人把他拖下去。

    一日之內(nèi)連失兩子，還都是受寵的妃子，那太醫(yī)只恨為什么今日是自己當(dāng)值。

    雍帝沒有說話，一時之間景仁宮中一片寂靜。

    張進(jìn)跪在后面，根本不敢抬頭，原本以為今天珍貴嬪是栽了，哪能想到后面竟然還有大反轉(zhuǎn)呢。

    太后聽說這邊的事情，也趕了過來。路上宮人已經(jīng)把珍貴嬪小產(chǎn)的事情起因和過程都說得一清二楚。心里也不禁嘆氣，這都是她的孫兒啊。

    對于陷害珍貴嬪的人也是恨得咬牙切齒，一日之內(nèi)竟然害了她兩個孫兒，她絕不會輕饒了這幕后之人。

    “太后駕到！”

    皇后看到太后來了，眼睛一亮，這個時候她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勸皇上，太后來了，她也能松一口氣。

    太后進(jìn)來后，看了一圈沒有看到雍帝，皺眉問道，“皇上呢？”

    皇后上前一步，“回母后，皇上在偏殿，珍貴嬪那兒呢?！币蚕Ｍ竽軇駝窕噬稀?br/>
    皇后心里其實很不得勁，看著皇上對楚晏姿的作態(tài)，就知道這又是一個心腹大患。

    可是今日珍貴嬪小產(chǎn)，她也不由得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受，今日珍貴嬪都能被他人害得小產(chǎn)，他日自己就能保住嘛。

    太后望了一圈的嬪妃，“今日發(fā)生的事，哀家一定會深究?！睕]有用很憤怒的語調(diào)，可聽到的人卻不敢有一個放松。

    這位從一位答應(yīng)爬到太后之位的女人，沒有一個人敢輕視她。

    就連馨昭儀此時也不禁有些后怕，不知道會不會被查到，如果被查到……馨昭儀呼吸一滯。

    太后入了偏殿，還沒來得及感受這安靜的氣氛，就看見皇上雙手的鮮血。扶著老嬤嬤的手，身體一頓，走上前去。

    “皇帝，你要節(jié)哀?！迸牧伺乃募绨颉?br/>
    雍帝看向她，“母后，兒臣親手殺了他?！彼难劾镉袀?br/>
    明明之前就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可是這個時候再聽到皇帝如此直白地說出這個事實，這個燕啟皇朝最尊貴的女人此時也不禁紅了眼眶。不僅為了她的孫兒，也是為了她的兒子。

    她知道皇上想要子嗣的急切心思，知道沒有子嗣前朝一定有人不安，可她從來沒有這么清楚地知道。

    她的孩子，在難過。

    太后面上一狠，手上的動作越發(fā)溫柔，就像是皇上還在小時候一樣。

    “皇帝放心，哀家不、會、放、過、她、的?！币蛔忠活D，表示出她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