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兒，阿里！這不是你的刀子嗎！”

    “哎呀，我親愛的！你不是民警，簡直就是金子！”阿里從柜臺后面跳出來，擁抱起庫卡拉恰來了。

    “你別謝我，你謝他吧，你的刀子是他找到的！”庫卡拉恰把我推到了前面。

    “我可愛的孩子！你說，是誰偷了我的刀子，我把他的耳朵割掉！”

    “我不知道，是庫卡拉恰從小偷那里弄回來的！”我支吾了過去。

    “哼，我要把他的魂兒打飛，混帳，狗崽子！”阿里沒想到，他罵的正是他方才還叫他‘可愛的孩子’的那個人！“給你，親愛的，”他接著說道，“這是送你的，不要錢！”他說著遞給我兩個不太大的西瓜。

    我不要。

    “拿著吧，你真怪！”庫卡拉恰鼓勵我。

    我把西瓜接了過來。

    “該說什么呀？”庫卡拉恰用教導(dǎo)的口氣提醒我。

    “謝謝，阿里叔叔。不過，干嗎要給我兩個西瓜呀！給一個香瓜吧！”

    庫卡拉恰哈哈大笑。

    阿里低著眉頭瞅了我一眼。

    “唔一唔，孩子，你也是個機(jī)靈鬼！”說著把一個西瓜換了個香瓜。

    “庫卡拉恰，我怎么跟媽媽說呢？這些都是哪兒來的？你把瓜拿去吧！”

    庫卡拉恰接過我手里的西瓜和香瓜，同我一起往家里走去。

    媽媽大吃一驚：

    “庫卡拉恰，你要是說這是我兒子偷的，我馬上自殺！”

    “您想到哪兒去啦，安娜·伊萬諾夫娜，這是阿里送我的，我把它給您送了來。”庫卡拉恰安慰她說。

    “我有什么值得您關(guān)心的呀？”

    庫卡拉恰不好意思地把雙手一攤，笑了笑。

    “你別見怪，庫卡拉恰……你坦白說：你只到我們家來，還是各家都去呢？”

    庫卡拉恰愣了愣神，他顯然沒料到會問他這個。

    “不，安娜·伊萬諾夫娜……我不只是來你們家……我是區(qū)段民警，各家都去……不過，老實說，在您這兒我感到有些不同……總象在應(yīng)考似的，心里發(fā)慌……在別家除了稱呼我‘尊敬的’不稱呼別的：‘請進(jìn)，尊敬的格奧爾基！’，‘請坐，尊敬的格奧爾基！’，‘要沒有您，我們就完了，尊敬的格奧爾基……’可是您，您總跟我爭論，甚至吵嘴，您管我叫庫卡拉恰……”

    “可這是你自己讓這樣叫的呀，”媽媽發(fā)窘了。

    “問題就在這里……我也讓別人這樣叫了……噢不，我瞎說！我誰也沒讓他們這樣叫……總之，我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恍惚覺得什么時候在您家里住過……就象您的塔馬茲一樣……后來，我犯了過錯就被從這兒趕了出去……可現(xiàn)在我贖了自己的罪又回來啦……”庫卡拉恰住了口。

    媽媽拿起一支煙抽了起來，她非常激動，否則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當(dāng)符庫卡拉恰的面抽煙。

    “庫卡拉恰，你在民警局的職務(wù)是什么？”媽媽問。其實她對民警督察員的職務(wù)了解得并不比中尉本人差。她所以要川，只不過是為了打破長時間的沉默。

    “職務(wù)嗎？首先是緝拿強盜和小偷……”

    “我可沒聽說你捉了什么強盜，”媽媽笑了起來。

    “有我在這兒，瓦克區(qū)的刑事犯，不管哪一個，連動都不敢動！”庫卡拉恰開著玩笑說。

    “就算是這樣吧，還有呢?"媽媽繼續(xù)追問。

    “還有對青少年進(jìn)行思想教育，”庫卡拉恰頗有些得意地回答說，“在精神方面指導(dǎo)他們。”

    “是嗎？那么你對精神教育，精神生活，總之，對于精神都有些什么了解呢?”

    庫卡拉恰沒有急于回答。

    “當(dāng)然啦，安娜·伊萬諾夫娜，精神就是精神，而精神生活就是電影、戲劇、繪畫、音樂等等……還有對這一切的愛，以及一般說來的愛！”

    “你以為強盜不看電影，騙子、盜用公款和投機(jī)倒把的人都沒有妻子兒女，而且誰都不愛嗎？”

    尉沉思起來。

    _是啊，是挺奇怪的……那么您呢，安娜·伊萬諾夫娜？您對精神有些什么見解呢?”

    現(xiàn)在媽媽沉思起來了：

    “親愛的，這不是那么容易弄得清的……依我看，精神就是人的思想和理想，就象裝在瓶子里的杜松子酒一樣。從產(chǎn)生那天起它們就渴望得到自由。有時我們自覺不自覺地把它們解放出來，可多數(shù)情況下是他們自己沖破羈絆獲得解放的。解放了的人類思想可以創(chuàng)造奇跡。我認(rèn)為，凡是天才都是從瓶子里沖出來的杜松子酒。當(dāng)然天才也有高低之分，但是這并不那么重要。他們在獲得自由后所感到的幸福都是一樣的。”媽媽仿佛在自言自語似的輕輕地講著，講到最后才望了望庫卡拉恰?！皫炜ɡ?，幸好民警局里的這些事是委派你來做的……”

    “安娜·伊萬諾夫娜，您剛才說的這些都在哪兒寫著呀？”庫卡拉恰驚異地問道。

    “不知道……不記得……大概哪兒也沒寫著……我只不過這樣認(rèn)為而已?！?br/>
    “而愛呢？愛是否也屬于精神？”庫卡拉恰頗感興趣地問。

    “大概也是的……至少，在人類所有天賦的寶藏中最最寶貴的就是愛的稟賦，我為那些沒有愛便離開人世的人惋惜……”

    “我很愛孩子?！?br/>
    “那就是說，你是個幸福的人?！?br/>
    “您呢？”

    “我是母親？所以愛就是我的第一天性?！?br/>
    “是的，孩子是件麻煩事兒……您說，您為照看塔馬茲忙得不可開交……可對我來說，孩子絕不只他一個，我都得管，生怕他們打架，遇上不幸，或是拿了別人的東西?！睅炜ɡ『芸炱沉宋乙谎??！耙苍S，他們挺恨我?？捎惺裁崔k法呢？因為我愛他們，我盡力幫助他們，如此而已！而我本來是可以當(dāng)個挺不壞的農(nóng)民或是鐵匠的！”庫卡拉恰伸出兩只結(jié)實有力的拳頭給我們看。

    “當(dāng)然啦，”媽媽表示同意?！敖逃⒆邮遣蝗菀椎?，不要說是別人的，即便是自己的也很難……”

    “是啊……比方說吧，格魯吉亞的刑法規(guī)定了行竊要判三年到五年……”

    “真夠嚴(yán)的！”

    “嚴(yán)，但是很必要！”

    “你說說看，你們是怎樣逮小偷的？”

    “很平常。他一偷，我們就抓，沒有偷，就不管他……也有這種情況：明知這個人是賊，可沒權(quán)碰他。需要有物證和人證！不是有這么一句諺語么：‘沒抓住的就不是賊！’”

    “我還以為，你們的工作挺復(fù)雜哪?！?br/>
    庫卡拉恰仿佛被澆了一桶冷水。

    “可，您不知道……”他委屈地說。

    “好吧……那么在小偷行竊以前呢？你們有什么措施嗎?”

    “當(dāng)然有啦。我們的工作有它的特點。有這么一個術(shù)語叫‘預(yù)防犯罪’……”

    “我問的不是這個，”媽媽打斷了庫卡拉恰的話。“我想知道的是，你們找小偷談話嗎？”

    “談什么話?”庫卡拉恰感到由衷的詫異。

    媽媽站起求，走到書櫥跟前，從架子上取下一本黑皮書，打開書對庫卡拉恰說：

    “喂，你聽聽吧！我盡量把它讀得好懂一些：‘如果你的右眼誘惑你，就把它挖出來扔掉吧，因為對你來說，毀掉一個器官比整個肉體沉淪千地獄要強。如果你的右手誘惑你，就把它砍下來扔掉吧，因為對你來說，毀掉一個肢體比整個肉體沉淪于地獄要強?！畣?？”

    “這說得對?。　睅炜ɡ◇@呼道?！斑@才真叫嚴(yán)厲呢！把自己的眼睛挖掉！把自己的手砍下來！咱們的法律比起這種法律簡直是天堂！”

    “這不是法律，庫卡拉恰，這是戒律。要是把這種戒律當(dāng)成法律，格魯吉亞的一半居民都要成為一條胳膊和獨眼龍了，”媽媽說。

    “什么叫戒律呀？”

    “戒律就是道德規(guī)范和準(zhǔn)則，法律就是根據(jù)它制定的。我要問的正是：在把人們抓起來以前，你們讓他們了解這些戒律嗎？”

    “對和我們打過交道的那些人來說，什么戒律都沒有用……不過總的說來，在家里和學(xué)校倒是應(yīng)該讓孩子們學(xué)學(xué)這些戒律……這是本什么書呀，安娜·伊萬諾夫娜？”

    “馬太福音第四章?！?br/>
    “您讀給塔馬茲聽嗎？”

    “給塔馬茲讀？”媽媽愣了一下?！澳憧?，我還沒有想過這個……依我看，為時尚早?！?br/>
    “讀這種書，什么時候都不算早，”庫卡拉恰若有所思地說。

    “也許，你說得對……”

    “安娜·伊萬諾夫娜，把這本書借給我吧，兩天后還您，”庫卡拉恰請求道。

    媽媽什么也沒說，把圣經(jīng)放在他面前。

    “我當(dāng)然很難全讀懂，不過我可以向您請教。您的古格魯吉亞語一定很好吧?”

    “……法語、英語、德語都可以，”媽媽夸口說。

    “這么多語言您是什么時候?qū)W會的？”庫卡拉恰驚詫不已。

    “咳，親愛的，我們大家實際上講的都是一種語言，我們之所以彼此不了解，就因為我們不會愛人，”媽媽慨嘆道。

    “您這兒有什么治頭痛的藥嗎？”庫卡拉恰突然問道。

    媽媽拿來兩片藥和半杯水。

    “給你，要是疼得不厲害，服一片；要是厲害，就服兩片?！?br/>
    庫卡拉恰把兩片都吞了下去，道了聲謝，向門口走去。

    “安娜·伊萬諾夫娜，我可以把這講給我們民警局的人聽嗎？”

    “講什么，庫卡拉恰?”

    “就是關(guān)于精神，關(guān)于裝在瓶子里的杜松子灑，以及戒律等等……”

    “講吧，親愛的，圣經(jīng)又不是我寫的，我講的那些關(guān)于精神的話也不是什么秘密，所以……”

    “謝謝，安娜·伊萬諾夫娜！再見！”

    說完，庫卡拉恰走出了房間。

    兩天以后庫卡拉恰把圣經(jīng)還了回來，道聲謝就走了。

    從那個時候起庫卡拉恰就沒有再來過我家。在街上碰見時，他總是親熱地摸摸我的臉，還讓我轉(zhuǎn)達(dá)對媽媽的問候。

    庫卡拉恰擔(dān)負(fù)起了另一件工作，這比和我們打交道要嚴(yán)肅和復(fù)雜得多。

    下面要講的全都是真事，都是我親眼目睹的，這些事件當(dāng)時震動了我們那個街區(qū)的所有住戶。

    庫卡拉恰曾三次要茵加到民警局來，她都沒來。而中尉親自找上門去，她又不在。

    “你這樣隨隨便便地叫她去民警局，她是不會去的。她可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看院子的沙克羅對庫卡拉恰說。

    庫卡拉恰把傳票塞到門鎖孔里便走了。

    在街上他碰見一位長著一頭栗色鬈發(fā)的漂亮姑娘。她的樣子是那樣無憂無慮，就仿佛全世界都屬于她一個人似的。

    庫卡拉恰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腳，可是姑娘看都沒看他一眼便走了過去。于是他便回過身朝著她的背影望著。她覺出這個男人在盯著她，便站住腳做了一個鬼臉，庫卡拉恰不由得哈哈笑了。

    “您笑什么?”姑娘皺起眉頭問。

    “您是茵加嗎？”

    “就算是吧，怎么啦?”

    “‘算是’可不行，要確實說：您是茵加嗎？”庫卡拉恰問。

    “是的，我是茵加，您是誰?”

    “我就是那個請您到民警局，請了三次的庫卡拉恰?！?br/>
    “啊——……那么您需要什么呢?！?

    “這個您到民警局就知道了，我可愛的茵加！”庫卡拉恰走到姑娘跟前說。

    “您以為，您輕易就能把我?guī)У矫窬秩?？”茵加把眉毛一揚。

    “我要是這樣認(rèn)為，就不會在這條道上跑來跑去了！”庫卡拉恰坦白地說道?！安贿^，我終究會把您帶到民警局去的?！?br/>
    “除非使用武力，”茵加笑了起來。

    “哼，好象有多難似的！我過去把兩輛芬蘭人的坦克都拖到了咱們的司令部呢！”庫卡拉恰帶著笑，但是很嚴(yán)肅地說。

    “是嗎？”

    “是的！”

    “怎么拖的?”

    “明天九點鐘到民警局找我，在那兒你就全知道了。我叫格奧爾基·圖舒拉什維利?！?br/>
    “是嗎?”

    “是的！”

    “庫卡拉恰更好聽一些！”

    “那您就叫我?guī)炜ɡ『昧??！?br/>
    “要不，到我那兒去好嗎？我們在那兒談?wù)劇惫媚锏恼Z氣里包含著好奇，甚至敬畏之意。

    “不啦，您今天剛下班，挺累的……我改天拜訪您，明天我等您?！?br/>
    “好吧?！?br/>
    “您發(fā)現(xiàn)門上有一張傳票。別生氣。我沒想到會在街上遇見您。您不用看就把它撕掉好了。”

    “好吧?！?br/>
    “再見?！?br/>
    “再見?！?br/>
    庫卡拉恰和茵加慢慢地各自走了。

    九點鐘茵加沒來，九點半還沒到。為了消磨時光，庫卡拉恰從戶籍科擋案里找出茵加的自傳，讀了又讀，已經(jīng)讀第十遍了。

    “我，茵加·阿米蘭諾夫娜·拉里阿什維利，一九二o年四月十九日生于梯比里斯市。父親阿米蘭·達(dá)維德維奇·拉里阿什維利一九二六年死于心臟病。母親阿納斯塔西婭·亞歷山大羅夫娜·赫馬拉澤一拉里阿什維利一九二七年死于肺結(jié)核。我是在澤莫一阿夫查利保育院長大的，七年制中學(xué)畢業(yè)。一九三四年考入兩年制的藥劑師?？茖W(xué)?！，F(xiàn)在在第一百二十八藥房當(dāng)藥劑出納員。非黨群眾。未婚?，F(xiàn)住梯比里斯市科布列茨基上坡道第一百三十七棟。

    茵·拉里阿什維利

    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她沒有來。庫卡拉恰又難過，又氣惱，沒想到，姑娘竟會騙他。

    他把文件夾合上，放進(jìn)抽屜，站起來戴上帽子，正在這個時候……茵加走了進(jìn)來。庫卡拉恰輕松地舒了口氣。

    “您好，茵加！”

    “您好庫卡拉?。　彼龖?yīng)了一聲，沒等請便坐了下來。

    “老實說，我已經(jīng)不指望你會來了。”

    茵加哈哈大笑起來。

    “我是整九點來的。”

    “那你干嗎不進(jìn)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