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感應(yīng)，隨著李淑婉虛弱的睜開眼睛，離床榻稍遠的地方，傳來又低又細(xì)，如同將將出生的貓咪一般的輕哼聲。

    確切的說，是啼哭聲。

    只是，那聲音太過細(xì)弱，若不是此時房中安靜無聲，怕是讓人聽到都難。

    張嬤嬤的全幅心神都在李淑婉的身上，待她稍慢一步反應(yīng)過來時，雨荷已經(jīng)一掠而過，到了發(fā)出聲音的地方。

    那是一個搖籃，手藝并不好，根本與精致沾不上半點邊。

    絲毫不像是堂堂定國府會出現(xiàn)的東西。

    然，它偏就那么格格不入的出現(xiàn)在了顧博中和李淑婉的房間里。

    只因為，那是顧博中，一個大夫，親手做給李淑婉肚腹中孩子的東西。

    暗三不知，王宇不知，但是李淑婉，張嬤嬤，甚至是雨荷，都記得顧博中忙前忙后笨拙的做那搖籃時開心滿足的模樣。

    只是現(xiàn)在……

    “孩……孩子……”李淑婉拼了想要起身，想要轉(zhuǎn)過頭去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然而，她此一刻的身體狀況，卻只能讓她稍稍抬起手，轉(zhuǎn)動瞳孔。

    “夫人，老奴這就將小少爺抱過來，您別急別急！”

    張嬤嬤哽著聲音，此刻自然也是聽到了搖籃處傳來的細(xì)弱聲響。

    雨荷不敢動，不敢去抱躺在搖籃中，似乎還沒有貓咪大小的嬰兒，她能做的，只是抿著唇，幫著張嬤嬤小心的將那個似乎少一用力，就會受傷的小東西抱起，抱去給李淑婉看。

    這是孩子出生以來，李淑婉第一次看到他。

    甚至，在張嬤嬤方才叫出“小少爺”這個稱呼前，她連孩子的性別都不知道。

    淚，從深陷的青黑雙眼中滾落，雙眼內(nèi)里盛有的，是這世上不遜色與任何一個女人的母愛。

    不懼生死，不懼病痛，只為能生下他，讓他降于這世間。

    襁褓中的孩子似是感受到了來自一側(cè)的溫柔視線，他哼嚀的哭聲稍頓，細(xì)弱的胳膊，朝李淑婉那側(cè)伸了伸。

    “夫人，您看，小公子眉眼長的像您，以后定是個俊美的男兒?！?br/>
    張嬤嬤小心的將懷中的襁褓放去了李淑婉身側(cè)，說著天下所有母親都愛聽的話。

    干裂的唇艱難的勾了勾，李淑婉垂眼看著身側(cè)她的孩子，笑了。

    “孩子的身體，他……”

    “夫人放心，小公子一切都好，無事?！?br/>
    回答李淑婉問話的，是一旁的王宇。

    聞言，李淑婉這才注意到房中還有其他人。

    她抬起眼簾，看向王宇，也看見了王宇身邊的暗三。

    王宇，李淑婉在兩日前生產(chǎn)時見過，記得是他救了自己的孩子。

    至于王宇身側(cè)眼生的男人……

    “屬下暗三，給夫人請安。”

    似是看懂了李淑婉眼中的疑惑，暗三說了自進了房間后的第二句話。

    再明顯不過的，暗三話落，李淑婉臉上的神色更放松幾分，那是安心信任的表現(xiàn)。

    “有你們在，我便放心了，他一定不會有事了?！?br/>
    這個“他”，不用多言，顯然是指襁褓中的孩子。

    王宇言說“小公子”一切都好的話，李淑婉是不信的。

    雖然這是她第一次生孩子，第一次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母親，但是，這并不代表，李淑婉不知道正常的新生兒是什么模樣。

    她的孩子，眼睛緊緊閉著，皮膚不是將將出世的嬰孩該有的紅彤粉嫩的模樣。

    她的孩子，細(xì)細(xì)的血管紋路脆弱的掩在皮膚下，而泛著青色的皮膚，薄的好似吹一下都會破了一般。

    這樣的他，看著讓她心痛，卻也滿足。

    畢竟，他活著，不是么？

    暗三身子僵了一下，蹲跪去地上，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觸向嬰孩細(xì)弱的腕間。

    集中全部精力，去感受那弱到好似根本沒有在跳動的脈象。

    李淑婉的心提起，忍著洶涌而來想要奪走她神志的虛弱，緊張的看著暗三。

    良久……

    “夫人，小公子雖然身體虛弱，但并沒有大礙。暗三向您保證，小公子一定能健康長大成人?！?br/>
    沒有一點哄騙的意思，暗三看著李淑婉，恭敬而肯定的道。

    慘白的臉上，干裂的唇竭盡所能的上揚，揚起一抹此刻李淑婉能露出的最大的笑容。

    “謝謝你們，也替我謝謝王爺。”掙扎著輕觸上身側(cè)孩子細(xì)嫩的小臉，李淑婉徹底放下了心來。

    “若是可以，將他送走吧，不需要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只要能讓他平安長大便足矣?！?br/>
    沒有問起顧博中如何了，沒有問起為何顧清沒有前來看自己，李淑婉眼中盛著笑意，平靜的低聲道。

    “夫人！”張嬤嬤跪去地上，聲音早已哭啞，“怎么能將小公子送走！老爺不會有事，您也不會有事，很快就能好起來的?！?br/>
    張嬤嬤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這樣的話，她只知道，這一刻，沒了看到李淑婉醒來時的欣喜，相反，心中的慌亂比這兩日來任何一刻都更甚。

    張嬤嬤這種洶涌而來的慌亂和不安，隨著她的話出口，隨著暗三在一旁沉默不言，越漸加劇。

    正常情況下，聽見李淑婉要將孩子送走的話，暗三這個大夫難道不應(yīng)該趕緊開口，說她的夫人不會有事，要不多久就能恢復(fù)健康，能親自撫養(yǎng)小公子長大么？

    哪怕，是欺騙呢？

    可是，暗三卻沒有開口。

    緊閉著唇，一言不發(fā)。

    手，覆上張嬤嬤粗糙滿是皺紋的手，李淑婉臉上的滿足和平靜不變，“嬤嬤，你別哭。我只是說了最壞的情況而起。若是我好了，自然會看著他長大。別哭……”

    話語一時停下，李淑婉氣息漸弱，勾起的唇角無力的慢慢落了下去。

    但眼中的笑意卻不減。

    “至于清兒，她長大了，可以為自己做主，我不擔(dān)心，相信不管如何，她都不會讓自己后悔?！?br/>
    “嬤嬤，您照顧了我這么多年，經(jīng)歷了那么多，卻始終沒有離開我。若有下輩子，淑婉給您做女兒，可好？”

    虛弱的拍了拍龔婆婆的手，李淑婉再看一眼襁褓中小小一團的孩子，專注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過他看另外一個人。“博中……”她無聲的喃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