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郭秋覺如夢初醒，頓時意識到剛才為何老是覺得不對勁兒了。之前那招破寒潭雖然驚心動魄，但劍意含而不露，引而不發(fā)，并不酣暢。此時水花如落英繽紛，劍意縱橫，天地為之動搖，風(fēng)云為之變色，湖畔眾人皆為之震懾。

    然而百里流蘇卻并未向這邊看上一眼。云棠與俞輕啟一戰(zhàn)，施展了師門絕學(xué)，勝得極為利落，按理來說應(yīng)該能讓他另眼相看，可事實卻并非如此。他看著被一劍震飛的俞輕啟，心中不禁冷嘲熱諷道：劍器榜排名第二的大明劍主人，連云水宮宮主兩劍都接不住，竟輸?shù)萌绱肆什?、狼狽。如此說來，這云棠的實力豈不是足以與那排名第一的人相媲美？都說這鐵筆叟獨(dú)具慧眼，有識人之明，看來江湖傳聞，不足為信。

    不過聽到郭秋覺出聲，他倒是心中一動，暗忖著這云夢宗的弟子大智若愚，不露鋒芒，天賦一定不差。

    此刻立于碧波之上的云棠終于轉(zhuǎn)過身來，隔著水霧與余左池對視一眼，嫣然一笑道：“還未請教大名？”

    話一出口，暴雨驟歇，漫天晶瑩的雨珠同時灑落在湖面上，轉(zhuǎn)眼又消失無蹤了。一陣微風(fēng)拂過，湖面微波蕩漾，綻開一朵朵漣漪，一時波光粼粼，美不勝收。而與湖光山色融為一體的云棠，亦多了一分靈動之美，竟皎皎有出塵之儀。

    “巴山劍場，余左池?！庇嘧蟪匦θ莶桓模笆执鸬?。

    云棠挑眉問道：“那毒腹劍主是敗在你手上的么？”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一片嘩然。

    據(jù)說毒腹劍的主人亦是讓人聞風(fēng)喪膽的存在，他形同鬼魅，來無影去無蹤，至今無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且一旦被他纏上，便如同墜入萬劫不復(fù)的無底深淵，再無重見天日的可能。

    眼下站在這里的都是當(dāng)世最強(qiáng)的劍師，如若沒有真本事，恐怕連某人偶爾留在山道上的一道劍意都躲不過去。那已成名二十余年，在劍器榜排名第七的毒腹劍主人，竟然敗給一個相貌平平、籍籍無名的劍師，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最為吃驚的是郭秋覺，他目瞪口呆地看著余左池，好半天才開口問道：“這……他……當(dāng)真是敗在你手上的么？”

    余左池收起傘，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那么青璃……”云棠倒是面不改色，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也是敗于你手？”

    “此事與我并無關(guān)系，不過是青璃劍的主人跟他互相看不順眼，于是便打了一架?！庇嘧蟪赜脗惚噶酥赴倮锪魈K，笑道。

    郭秋覺眼睛瞪得更大了，枉他還將那柄毒腹劍視若珍寶地背在身上，主人都不光彩地棄劍而逃了，留著它又有何用？他一直擔(dān)心自己銳意進(jìn)取的劍心會因遇到無法匹敵的對手而產(chǎn)生波動，猶豫著要不要參加此次劍會，卻怎么也沒有想到，劍器榜上有名之人，竟如此輕易地敗在身邊這兩人手上。此時他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次劍會臥虎藏龍，他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才行。

    云棠挑眉看了百里流蘇一眼，向他頷首為禮。能一舉擊敗青璃劍的主人，看來此人實力不俗。

    一道深綠色光焰從她身下悄然浮起，無聲無息地落于她手中。她緩緩橫劍，望向余左池。

    余左池已然明白她舉劍相邀的心意，出聲說道：“你方才經(jīng)歷一戰(zhàn)，此時再交手，我豈非趁人之危、勝之不武？這樣未免有失公平！”

    云棠修劍數(shù)十年，無論對手是采用車輪戰(zhàn)，還是群起而攻之，她從未覺得有何不妥。然而琴少知音不愿彈，棋逢敵手才堪著，這些年來她踏遍魏地山山水水，卻始終沒能遇到與自己實力相當(dāng)?shù)膶κ?。眼下她只想與余左池一較高下，哪里會在意公不公平！她笑了笑，說道：“此時我劍意正熾，何來趁人之危之說？”

    余左池笑了，坦然說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請！”云棠正色說道。

    余左池一抬手，一道青色劍光驟然生出，眾人皆驚。

    “青山劍？”郭秋覺一愣，不由得叫出聲來。

    青山劍是劍器榜上排名第五的名劍，它通體由玄鐵打造，劍身寬闊，沉重如山，是至剛至強(qiáng)力量的象征。一招擊出勢大力沉，威猛絕倫，縱使行動再迅速，也避之不及。據(jù)說它能辟天換地，開山截流，有萬夫莫敵之悍勇。倘若余左池手中拿的當(dāng)真是青山劍……他的實力自然不容小覷。

    “不是?！庇嘧蟪貙μЦ?，讓所有人都看到那青色劍光映襯下的寶劍，“這是我巴山劍場的鑄劍，名為‘隨緣’。”

    郭秋覺一聽，終于松了一口氣，心中卻又生出淡淡的惋惜。此時他才發(fā)現(xiàn)劍上青光十分溫潤，細(xì)細(xì)看去，劍身上沒有任何符文，只能隱約看到上面歷經(jīng)多次鍛打留下的細(xì)微痕跡。這劍樣式極為普通，看來并非名劍，不過不知怎的，他竟覺得它自有一種魔力，讓人越看越挪不開視線。

    “好劍！”他下意識地贊嘆道。

    余左池微微一笑，橫劍于胸，向云棠說道：“請。”

    云棠點頭，毫不遲疑地?fù)]了一劍。劍光如善舞的長袖，分外好看，凌厲的劍氣霎時便將平靜的湖面再次分成兩半。

    斬蛟龍一出，自然霸烈無雙。

    云棠淺笑盈盈，舉止四顧，只見周遭銀光乍起，排排水浪逐空而上，如同炸開火樹銀花，映得整個湖面流光溢彩，華美無比。

    昔日師尊月昆吾以一招破寒潭技壓群雄，今日她便要用這招斬蛟龍，會一會天下強(qiáng)者，為云水宮再續(xù)傳奇。

    余左池站在湖水另一端，像是根本沒有意識到云棠已經(jīng)發(fā)動攻擊一般，竟好整以暇地看著岸邊青草上跌落的一只小蝦。他依舊橫劍于胸前，未做出任何反擊，然而云棠如此霸烈的劍意，卻無法侵入他身周三尺。

    他身邊巨浪環(huán)繞，水汽漫天。那飄灑在空中的每一滴水珠、每一條水線，都蘊(yùn)含著鋒銳的劍氣和凌厲的殺意。可他就像一名慣于搏擊風(fēng)浪的水手一樣，輕松寫意，處變不驚。

    不遠(yuǎn)處一塊略為平整的巨石上，站著許多觀戰(zhàn)的宗門弟子。歷來高手之間以武會友，總會先客套一番。哪知這云棠沒說幾句話，上來便痛下殺手。當(dāng)下一些真元稍弱的人措手不及，受不住漫天劍氣的震蕩，竟噴出數(shù)口鮮血，就此倒地不起。

    云棠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心頭忽然涌起極為強(qiáng)烈的不安。她有一種預(yù)感，這一劍并不能傷及余左池分毫。

    她有些不甘心，斬蛟龍是云水宮揚(yáng)名天下、戰(zhàn)無不勝的絕技，怎會奈何不了一個鄉(xiāng)野小派的無名劍師？然而不論她相信與否，那震天的氣勢就是無法接近余左池。

    她使盡渾身解數(shù)，天空之中再次響起巨大的轟鳴聲。無數(shù)雨線遮住天幕，原本晴好的蒼穹再次被煙雨籠罩。

    余左池左手按劍不動，右手撐傘，遮住頭頂那片天空。

    晶瑩的雨珠在傘面上砰然濺開，形成一朵朵玲瓏剔透的水花，翩然落入鏡湖之中，又重新歸于寂靜。

    一切，似乎從未發(fā)生過變化。

    云棠面色微白，一時有些回不過神兒來。她看著傘面上濺開的水花，目光閃爍不定，只覺得漫天紛飛的雨線都在傾斜，晃動。

    “巴山劍場在哪里？”她聲音低沉，語氣里有一時失手的不甘，但更多的則是愈挫愈勇，來日方長的信念。

    余左池將傘抬得更高了一些，原本并不出眾的面容泛起溫潤如玉的光澤，更添了幾分隨緣自在、寵辱不驚的氣度，他淡淡應(yīng)道：“在巴山。”

    云棠忍俊不禁，不由得撲哧一笑。

    這對答看似十分無聊，然而那些靜立在湖畔的宗門弟子卻很清楚，它對于整個修行界的意義。

    巴山劍場一直默默無聞，這個門派位于何方？有哪些技驚四座的宗師？他們獨(dú)到的功法和絕技又是什么？沒有人知道。當(dāng)然在此之前，也不會有人去關(guān)心這些問題。

    然而今時今日，余左池談笑間便破去云水宮賴以成名的絕技斬蛟龍，脫穎而出，巴山劍場以后自然會名揚(yáng)天下。

    “一味防守，未免太不尊重對手了?！痹铺陌櫭颊f道。

    此話一出，充斥于天地之間的雨線竟然消失了，鏡湖再次恢復(fù)平靜。

    余左池認(rèn)真說道：“比試嘛，當(dāng)然是點到為止，萬萬不可傷了和氣。我巴山劍場雖非名門大宗，卻向來看重禮數(shù)……”

    他話未說完，云棠便挑眉質(zhì)問道：“這么說來，你是有意讓著我了？我可不懂什么謙讓之道，你若是留手戰(zhàn)敗，就只能貽笑天下了。”

    余左池一時語塞，只得向她頷首示意。

    他沒有動劍，而是一步跨向水面。

    同樣是比斗，具體情勢又會因真元修為的不同而有高下之分。低階劍師由于基礎(chǔ)不牢，真元不足，大多只會持劍砍殺，妄圖以力相拼；中階劍師則能以真元御劍，控制飛劍縱橫來去，誅殺對手；而頂級的宗師境界又有所不同，他們與天地融為一體，以劍為本命，劍隨心動，心隨意動，且能源源不斷地引入一方天地元?dú)?，為己所用?br/>
    余左池藝業(yè)有成，絕非庸才，但他的戰(zhàn)斗方式卻像那些低階劍師，一味持劍而行，純粹以力相拼。

    云棠所在之處，水面突然暴漲起來，整個湖面瞬間就像傾斜了一般。

    云棠面不改色地立于高處，余左池朝著她行去，如同在徒步攀登一座陡峭的大山。云水宮長于御水，自然會設(shè)置重重禁制阻攔他。

    尋常之人遇到這種情況，多半會寸步難行，可余左池竟輕描淡寫地破解了禁制，很快便來到云棠面前。他整個人就像是一顆釘子，牢牢釘在水中。

    他揮劍而出之時，神態(tài)輕松，動作緩慢，竟毫無招式可言，隨意得根本不像是習(xí)劍多年的高手。

    周遭觀戰(zhàn)之人大感詫異，他這樣的修為，怎能輕易打敗毒腹劍的主人？

    然而在云棠的感知里，這一劍就像砍向木頭的斧子，直來直去，毫無章法。有時候生死相拼，勝負(fù)只在一線之間，如若對手招式有跡可循，則可從容應(yīng)對。余左池的打法看似笨拙，但此時無招勝有招，云棠根本無法預(yù)測他接下來的行動，難免底氣不足，心理和氣勢上已失去優(yōu)勢。

    她深吸一口氣，揮動手中的碧水劍，徑直朝著余左池砸去。此刻她無計可施，只能拋棄花巧，一力降十會，一劍破萬法。

    只聽“轟”的一聲，她和余左池突然往下墜落，一直落到濕潤的湖底方才穩(wěn)住身形。他們身周充斥著強(qiáng)大的元?dú)饬α?，甚至將淤泥之中的水汽都擠壓了出去。

    兩岸水位猛漲，整個鏡湖看上去就如同一個巨碗，二人則立在碗中央。

    余左池倒是頗有閑情逸致，他看了看四周的水幕和腳下一叢叢碧綠的水草，粲然一笑道：“多謝姑娘承讓！”

    “輸就是輸了，讓什么讓！”云棠狠狠瞪了他一眼，嗔怒道。

    那道桀驁不遜的深綠色劍光瞬間失去光彩，她背負(fù)著雙手，思忖半晌，神情漸漸平靜下來，忽然莞爾一笑，道：“有空我去巴山看你可好？”

    余左池眼睛一亮，堅定地答道：“你若過來，我一定去接你。”

    云棠擺了擺手，不再說話，正欲轉(zhuǎn)身離去。

    “這就要走了么？”余左池悵然若失道。

    “不然又能如何？”云棠嘆了口氣，撇了撇嘴，說道，“既然輸給了你，我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難道你想讓我在眾人面前承認(rèn)自己技不如人？唉，劍器榜的排名終究是虛的，看來此間能與你抗衡的，大概只有那岷山劍宗的百里流蘇了?！?br/>
    “我來這里，并非為了爭名逐利?！庇嘧蟪卣粗铺哪堑暨h(yuǎn)山的背影，出聲說道。

    云棠腳步忽然沉重如山，竟然再也跨不出一步，她訝然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要來參加劍會？”

    在她看來，所有參加劍會之人都抱著同樣的目的，難道這世上真有淡泊名利之人？

    “其實……”話到嘴邊，余左池又咽下了。

    他向來話多，然而此刻面對云棠，竟無端緊張起來，思慮半天，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清楚地表達(dá)心中所思所想。他定了定神，終于解釋道：“其實我并非巴山劍場最強(qiáng)的劍師，師弟顧離人才是宗門的希望，論實力我遠(yuǎn)遠(yuǎn)不及他。然而顧師弟淡泊如水，向來與世無爭，說什么也不肯參加劍會。像他那樣驚才絕艷的人物，如果一直湮沒在巴山，庸庸碌碌過完這一生，著實太可惜了。我個人的聲名榮辱并不重要，但顧師弟天資卓絕、才華橫溢，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埋沒自己。所以……你……你不可怪我，我并非有意與你相爭，我只是想借此機(jī)會為巴山劍場揚(yáng)名。畢竟巴山劍場名聲越大，就越容易收到天資卓越的弟子。倘若天下英才能入我巴山劍場門墻，顧師弟收得良徒，我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云棠聽到余左池如此看重顧離人，全身一震，連忙轉(zhuǎn)過身來，問道：“巴山劍場還有比你更厲害的劍師？”

    “我可不會騙你?！庇嘧蟪厮闪艘豢跉猓粗请p純凈如水的眼眸說道。

    云棠心中一動，竟暗自揣測道：他說不會騙我，是性格爽朗，從不對人說謊，還是只在面對我的時候才不說謊呢？

    她身為一代宗師，生性豪放，自然不會在這等小事兒上糾結(jié)，當(dāng)下傲然一笑，道：“那我真的要去巴山看一看了。”

    “隨時恭候姑娘大駕光臨?！庇嘧蟪匦Φ梅滞鉅N爛。

    感受到余左池?zé)崆榈哪抗?，云棠臉一紅，又問道：“你……你特意說這些，是怕方才我只是與你客套一番，并不會真的去巴山看一看吧？”

    余左池的心思被云棠一語道破，頓覺尷尬，只得干咳了兩聲。

    “劍會過后，巴山劍場之名定會天下皆知，你的目的也算是達(dá)成了。聽說秦王病重，不久朝堂之上必起爭端，巴山劍場于此時揚(yáng)名，恐怕會立于風(fēng)口浪尖之上。此舉是禍?zhǔn)歉?，還是未知之?dāng)?shù)。不過……這些與我何干？”云棠灑然一笑，轉(zhuǎn)身離去。

    她所過之處，湖水漸漸復(fù)原，天空驟然明亮起來，無數(shù)浪花在柔光之中歡快地跳躍著，戀戀不舍地追逐著她的腳步。

    余左池看著她漸漸遠(yuǎn)去的綽約身影，心內(nèi)驀然生出幾分歡喜，不由得哈哈一笑，再次真誠贊道：“好看?！?br/>
    “就這樣勝了？”

    郭秋覺看著云棠傲然離去的身影，有些不敢相信。

    余左池確實身手不凡，技高一籌，但以云棠極度看重勝負(fù)，不肯輕易低頭的心性，又豈會輕易罷手，就此認(rèn)輸。

    “哼，無知之輩！”一直冷眼旁觀的百里流蘇忽然開口，冷冷說道。

    郭秋覺轉(zhuǎn)身驚訝地看著他，心中有些疑惑不解。湖畔眾人亦面面相覷，不明白他話中之意。

    然而余左池心里卻很明白，云棠打敗了劍器榜上排名第二的俞輕啟，而自己又勝了云棠。再加上劍器榜上排名第一的云中劍主人遲遲沒有現(xiàn)身……如此，他便一下子脫穎而出，成為有實力角逐榜首之人。

    正如俞輕啟質(zhì)疑云水宮只是借了地利之便取勝一樣，此刻在場諸人對云棠落敗的結(jié)局顯然有些不能接受，甚至認(rèn)為云棠是因為先前那一戰(zhàn)耗去不少元?dú)?，力有不逮，影響了實力，才會輸給余左池。畢竟她與俞輕啟之間的戰(zhàn)斗贏得十分漂亮，早已令他們心悅誠服。

    這種輕易質(zhì)疑他人能力的行為讓百里流蘇頗為不屑，贏了就是贏了，事實如此，有什么值得懷疑的？日異月殊，后來居上，劍器榜早就該更新了！

    “來吧，我和你之間勢必要有一戰(zhàn)?！庇嘧蟪匚⑽⒁恍Γ鲃酉嘌?。

    自山腳下相逢，分別打敗青璃、毒腹兩柄名劍的主人開始，二人便已生出一較高下之心。而且，像百里流蘇這樣孤傲之人，此間能讓他視為對手的，也就只有剛剛戰(zhàn)勝云棠的余左池了。

    百里流蘇點點頭，一句話也沒多說，直接擺好架式。他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更襯得他英姿煥發(fā)，俊美無儔。

    一時之間風(fēng)起云動，一股強(qiáng)大的本命氣息從他手中噴薄而出。緊接著，一把雪劍一寸寸地生長出來。劍芒四射，銀光匝地，如同炸開千萬點寒星。湖畔荒草上迅速結(jié)出一層層白霜，然后朝著更遠(yuǎn)處的山林蔓延。遠(yuǎn)遠(yuǎn)看去，如同下了一場小雪。

    眾人頓覺寒意驟生，郭秋覺則滿眼驚艷，身體被凜冽的寒意籠罩著，根本說不出話來。

    劍山高聳入云，飛鳥難渡，越往高處氣溫越低，常人根本無法忍受。然而當(dāng)百里流蘇的本命劍顯現(xiàn)之時，卻如同憑空出現(xiàn)了一座比這劍山更加孤高寒冷的雪山，冷意全部化作天地元?dú)?，融入這一劍之中。

    他突然明白為何百里流蘇身上始終散發(fā)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不為人理解的冷漠了。

    擁有此等劍意的人，一定是在無比孤高之處錘煉日久，身心早已與那廣袤浩瀚的天地融為一體。他每天都在和無所不在的寒意相抗，除了心無旁騖地鍛造自己的體魄，磨練自己的意志，他對其他事情毫不在意。他無所畏懼，因為他有一顆勇猛精進(jìn)的劍心。漸漸的，他的話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孤僻不合群，說話做事只聽從本心，難免與世俗之人有些格格不入。

    看著眼前景象，余左池心中頓時生出一股敬意。大道艱難，然而假以時日，百里流蘇必定會有大成。

    此刻百里流蘇已將雪劍橫于胸前，見他舉劍相邀，余左池并沒有回禮，只是悠然撐開那柄竹骨布傘。

    風(fēng)驀然吹過，卷起漫天枯葉，透骨的寒意更加肆意地擴(kuò)散著。劍氣襲人，天地間充滿蕭索肅殺之意。余左池神態(tài)瀟灑，舉止從容，但目光始終注視著百里流蘇的手，他知道那是一只可怕的手！

    百里流蘇像變了個人似的，冰冷的臉上散發(fā)出一種耀眼的光輝！這些年來，他就像是一柄被藏在匣中的寶劍，韜光養(yǎng)晦，不露鋒芒，所以無人能夠看到它燦爛的光華！

    此刻劍已出匣，頃刻間，無數(shù)道白色流線在空中飛舞，一開始寂靜無聲，不一會兒便發(fā)出恐怖的嘯鳴。

    “砰砰砰”，無數(shù)宏大的撞擊聲在傘面上響起。每一道流線都像一柄鋒銳的小劍，在余左池的引導(dǎo)下，于空中肆意游走著，凌厲的劍意沖天而起，激起陣陣狂暴的罡風(fēng)。

    原本對余左池的實力存有三分質(zhì)疑的宗門弟子，此刻全都變了臉色，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強(qiáng)烈的畏懼。修為稍弱一些的，則被罡風(fēng)傷及，連連后退，好半天方才穩(wěn)住身形。

    百里流蘇面容平靜，心如止水。

    與平日在岷山之巔練劍時一樣，他任由體內(nèi)磅礴的真元順著手中之劍飛灑，然后匯入風(fēng)雪之中，讓每一片飄舞的雪花都擁有沛然難當(dāng)之力，繼而才化成天地之間的一柄利劍。

    他的劍招千變?nèi)f化，繁復(fù)無比，讓人眼花繚亂。然而萬變不離其宗，最終這些劍招又合而為一，變成一記殺招。

    眾人沒有料到他竟然身懷如此登峰造極的劍法，一個個目瞪口呆，震憾不已。

    此時長劍已在他身前接連劃了數(shù)個圓圈兒，這些光圈兒如有實質(zhì)，在空中凝定片刻，便爭先恐后地向余左池襲去。他不再追求完美，只求能快速以劍破劍，擊敗余左池。

    無數(shù)流線如同密集的箭雨一樣，朝著百里流蘇席卷而去，不留分毫余地。

    這種打法，這些宗門弟子還從未見過，他們看著衣衫上泛起的層層白霜，感受著周身瘋狂的殺伐之意，都有些膽戰(zhàn)心驚，連忙運(yùn)起真元抵御，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凌厲的劍氣所傷。

    眼下眾人皆已心知肚明，他們之中無人能夠擋住百里流蘇的雪劍，也無人能夠接住余左池傘上激射而出的萬千流線。

    郭秋覺站在不遠(yuǎn)處，緊緊地盯著百里流蘇。

    百里流蘇一襲白衣隨著罡風(fēng)舞動，飄然若九天之上的仙人。他面目冷峻，劍眉豎起，手中之劍筆直向前，一道道劍意不斷與余左池發(fā)出的可怕流線撞擊著。旁人或許不知，如郭秋覺這般離得如此近的人，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劍意到底有多么強(qiáng)大。

    無數(shù)撞擊在一起的劍氣濺到鏡湖之上，將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湖面攪動得浪花紛飛。在百里流蘇的反攻之下，余左池不斷后退，然而手中布傘卻完好無損。

    百里流蘇劍眉挑起，如此強(qiáng)勁的敵手，他平生還是第一次遇到。此時，他竟生出一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惺惺相惜之感。

    他定了定神，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風(fēng)雪之中。下一瞬，他已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余左池頭頂。

    他凌空而起，意態(tài)瀟灑地縱身一躍，手中之劍竟越過那竹骨布傘，朝著余左池刺去。

    劍意猶如流星，載著無數(shù)冰雪一晃而逝，鋒利的劍尖縹緲無蹤，根本不知究竟要刺向何處。

    湖畔眾人皆瞠目結(jié)舌，一臉茫然。

    力量、速度兼具，招式詭異多變，這些特性完美地集中在一起，當(dāng)真是強(qiáng)大到無可匹敵。百里流蘇從高空刺出的這一劍攜著漫天霜雪，呼嘯而去，一系列動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一氣呵成。能于電光石火之間完成這一劍，且招式變幻萬千，讓人根本看不透其中奧妙的，可以說是前無古人了。

    只是面對如此強(qiáng)悍的劍術(shù)，余左池卻分毫不懼，反倒爽朗地笑了起來。

    他生性豁達(dá)，向來隨遇而安，是以無論遇到何種境遇，都能坦然面對。而萬事隨緣，見招拆招，本就是他最擅長的事情。就算對手再強(qiáng)大，他也能于紛繁的亂象之中，尋到破解之招。

    他足尖一點，手持竹骨布傘騰空而起，竟徑直迎向百里流蘇。

    兩道劍光矯若游龍，快若閃電，圍觀之人只覺眼前情景如海市蜃樓般縹緲。然而其中迸發(fā)的絕大威力，卻讓他們心神震顫。那兩道強(qiáng)大至極的劍光縱橫來去，卻一直沒有碰撞在一起，不過他們心下明了，這正是余左池和百里流蘇互相試探的方式，一閃一避之間，其實都是在見招拆招。

    許多人甚至從中看到了一些失傳已久的強(qiáng)大劍招，此前這些劍招在江湖上多有傳聞，可是世人卻無緣得見。如今他們雖然只看到了一些影子，卻受益匪淺。借此機(jī)會，他們對劍術(shù)有了新的認(rèn)識，哪怕僅僅只是些許領(lǐng)悟，也足以讓他們的修為精進(jìn)一層。

    一個身穿紅衫的宗師轉(zhuǎn)身離開了，他體內(nèi)氣息不穩(wěn)，鼓動的真元震蕩得厲害，不受控制的元?dú)馊缤瑒︿h一樣破體而出。一道幾乎微不可聞的破空之聲傳來，緊跟著，十丈之外那片徑粗愈尺的樹林就好像被一柄無形的利刃劃過一樣，瞬間就現(xiàn)出一條條狹長的裂口。紅衫宗師所過之處，大片樹木轟然倒地，轉(zhuǎn)眼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而斷口之處卻十分整齊，足以看出那道神秘的元?dú)庥卸嗝翠h利！

    不遠(yuǎn)處一名宗師不知紅衫宗師心境為何波動得如此激烈，心生不解的同時，目光看向那些斷口，臉上頓時流露出驚羨的表情。他知道這種功力，絕非尋常宗師所有。

    自修劍以來，百里流蘇便是岷山劍宗的佼佼者，他從不輕易認(rèn)輸，然而此番面對強(qiáng)大的對手，劍與劍的交鋒最為直接，見那名紅衫宗師轉(zhuǎn)身離開，他已明白自己贏不了余左池。既然不能取勝，也就沒有繼續(xù)比試的必要了。他思忖一番，收回雪劍，只見劍光一斂，周遭寒意頓時消失無蹤了。

    余左池松了一口氣，臉上異常凝重的神情緩緩消失了。遇到百里流蘇這樣強(qiáng)大的對手，他若想取勝，同樣不易。

    “后會有期。”百里流蘇抱拳說道。

    百里流蘇對此次劍會抱著很大的期望，雖然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正準(zhǔn)備悻悻離去，余左池突然沖他說道：“為何如此無精打采？咱們不過是戰(zhàn)成平手罷了！”

    百里流蘇皺了皺眉，沒有言語。

    眾人一開始并不看好默默無聞的余左池，甚至對他的實力頗有質(zhì)疑，但是看著他一路披荊斬棘，打敗一個又一個強(qiáng)大的對手，他們終于相信，毒腹劍的主人是敗在他手上。此刻他們面面相覷，竟無一人敢上前挑戰(zhàn)。半晌他們才回過神兒來，于是紛紛上前祝賀。

    “余兄深藏不露，此戰(zhàn)之后，天下無人不識君！”

    “從今往后，巴山劍場就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宗門了?！?br/>
    “余兄一戰(zhàn)成名，卻不驕不躁，前途當(dāng)不可限量……”

    ……

    “大家謬贊了，今日我與百里流蘇實是平分秋色，未分勝負(fù)?？上?guī)煹茴欕x人沒有過來，不然大家可以看到一場精彩絕倫的對決?！庇嘧蟪芈曇籼岣咭痪€，一提起顧離人，他就滿心歡喜，眼睛里亦充滿神采。

    鏡湖上方的云氣突然亂了，許多人氣息不穩(wěn)，身體竟微微顫動起來。此次劍會刷新了劍器榜排名，他們已經(jīng)感到震驚了?，F(xiàn)在知道除了余左池與百里流蘇，竟然還有一位名叫顧離人的高手，不由得對其生出幾分敬畏。這顧離人實力到底有多么強(qiáng)悍？他們想破腦袋也猜不出來。

    “你不必灰心，你我實力相當(dāng)，我亦無法勝過你?！庇嘧蟪貙擂蔚匦α诵Γ瑳_著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的百里流蘇說道，“我巴山劍場開山門收徒在即，為了吸引更多天資卓越的青年才俊前往巴山，我才會來這里湊個熱鬧……日后若有機(jī)會，歡迎你來巴山找我，到時我們再好好比試一場，一較高下！”

    百里流蘇微微蹙眉，點了點頭，道：“我一定會去巴山……順便，會一會你顧師弟。”

    余左池心中一喜，他十分佩服百里流蘇，覺得此人是一個難得的對手，也是一個值得相交的朋友，于是連忙問道：“那我們一起走吧？”

    “不?！卑倮锪魈K拒絕得極為干脆。

    看著他白衣飄飄的孤絕背影，余左池?zé)o奈地?fù)u了搖頭。

    “你贏得十分漂亮，經(jīng)此一戰(zhàn)，巴山劍場自然會揚(yáng)名天下，廣聚天下英才！”郭秋覺看著余左池，輕聲說道，“不過你這樣大肆宣傳，就不怕樹敵嗎？當(dāng)今天下，多少宗門正盯著這劍首之位，恐怕你們巴山劍場，不會有太平日子了！”

    余左池坦然一笑，道：“倘若如此，我巴山劍場自會迎難而上，真正擔(dān)起劍首的責(zé)任！”

    郭秋覺一聽，不覺肅然起敬。他頭腦中不斷回放著余左池剛剛使出的那些奇異的劍招和霸烈的劍意，心中隱然生出些許感悟。

    “看來我不該過分拘泥于劍招?！彼滩蛔≥p嘆道。

    “的確不該拘泥于形式?！庇嘧蟪赜迫豢粗爝叺牧髟疲J(rèn)真說道，“一個人要想變得強(qiáng)大，有兩點不可能繞過，那就是天賦和勤奮。至于那些外在的形式，對于物我兩忘、一往無前的劍意來說，不過是束縛罷了?！?br/>
    “這么說來，那些天賦不夠的人，便注定不能成為強(qiáng)者了？”郭秋覺反問道。

    余左池微微一笑，道：“這是事實。人生來天賦便有差距，有人半日通玄，有人一月才能練氣，有人甚至耗費(fèi)一生也碌碌無為。天賦決定人的上限，而勤奮則只能加快行進(jìn)速度。所以像顧師弟那樣的天縱之才，肯定要挑選一個天賦卓絕的弟子?！?br/>
    這話聽起來有些偏頗，但是也不無道理。縱觀那些攪動天下風(fēng)云，影響歷史進(jìn)程的人物，哪一個不是天資聰穎，天賦異于常人？

    “我跟你一起去巴山吧?！惫镉X說道。

    其實初遇余左池，感受到他為人溫和可親，總是以誠待人時，郭秋覺便對他和巴山劍場生出幾分興趣了?，F(xiàn)在聽到他張口閉口都在夸贊自己的“顧師弟”，心下更是對素未謀面之人生出敬仰，當(dāng)下再不遲疑，決定跟隨他一起去巴山一睹顧離人的風(fēng)采。

    劍山再次恢復(fù)平靜，而此刻那名紅衫宗師已經(jīng)走到了一處并不顯眼的山坡上。那山坡光禿禿的，上面布滿大大小小的碎石，別說是樹木了，就連雜草也十分稀少。

    紅衫宗師走得很慢，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心境終于恢復(fù)平靜，體內(nèi)翻涌的真元也不再四處亂竄了?？刹恢醯?，他心亂如麻，步履十分沉重。每走一步，似乎都無比困難。

    山坡上依稀停著一輛很大的車輦，滾滾云霧不斷從上空落下，繚繞在車輦周圍，讓人看不清車輦的樣式，更不知里面坐著何人。

    “師尊?！奔t衫宗師對著車輦躬身行了一禮，將他在劍山上的見聞緩緩敘述一遍。

    良久，車輦之中發(fā)出一聲嘆息：“‘秦有良才，其質(zhì)如玉，逐鹿天下，指日可期’，難道……真如預(yù)言所說，天下氣運(yùn)將匯于長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