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待安樂公主說完自家趣事,就聽見外頭的宦官忽而尖聲喊了一句:
“皇上駕到......”緊隨其后的是一聲,“貴妃娘娘駕到......”
謝晚春隨著眾人一同行禮,起身的時候眼角動了動,.
按理,這牡丹宴乃是后宮開的,請的也多是各家夫人小姐,皇帝自然是不必到場,以往也不過是傳道旨或是賜些東西??蛇@到底是容貴妃第一次挑大梁,既是欣喜若狂又頗有幾分心虛氣短,忍不住就拉了皇帝來做靠山。
皇帝穿了一身明黃色的便服,因為年初大病了一場,如今雖是將養(yǎng)了些時候,但面色依舊不大好,瘦削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走過去的時候,風吹動寬大的袍服,空落落的,似乎比竹子還要瘦。
站在皇帝邊上的容貴妃卻顯得格外的容光煥發(fā),長眉入鬢,鳳眸明亮,粉面飛霞。她柔媚且溫柔的依在皇帝身側(cè),一步步的走到首座。她滿身珠翠,華貴至極,可那灼人的艷光卻跟勝過了珠光,猶如直刺入目的長針,直叫人一眼難忘。
待得皇帝和容貴妃一同在上首落座,下頭的人這才得以跟著坐下。
皇帝環(huán)視了一周,唇角帶著一絲清淡卻又散漫的笑意,握著容貴妃的手,吩咐了左右一句:“開宴吧。”
話聲落下,左右宮人皆是開始上菜上酒,歌舞之聲也漸漸起來了。
開場的舞總是會精彩些的,只見身穿翠色衣裙的舞女踩著舞步從兩側(cè)飛旋而入,翻飛的裙裾好似一片片青翠的葉片。待得這些舞女仰頭放歌,身側(cè)的絲竹之聲漸轉(zhuǎn)響亮,被正中的紅裙少女這才緩緩起了身,抬起紅袖跟著起舞,纖腰盈盈,步步生蓮,舞姿極其妙曼。
而那群翠衣舞女則是一邊踏著舞步,一邊簇擁著一個身著紅裙少女,猶如綠葉擁紅花。一張張凈白皎然的面龐美得猶如一輪輪的明月,依次的在君前擺開,而正中著紅裙的少女卻是尤抱羽扇半遮面。
她們唱的真是《西洲曲》,歌聲極清,好似湖面上靜謐的輕煙,輕輕一觸就會散開。只聽那輕清的歌聲如輕煙般四散開來,軟軟的傳入眾人耳中。
“......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開門郎不至,.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翠衣舞女環(huán)繞成圈,正中的紅衣少女則是亭亭而立,舞袖踏步,好似紅蓮綻開。
歌聲越見低柔,好似女子含愁述情,低低的唱著“......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唱道“仰首”二字的時候,翠衣舞女紛紛向后彎腰,襯得正中的紅衣少女好似紅荷獨立,那紅衣少女紅袖往前一送,隨后竟是對著御座仰起了頭,正正的對著皇帝。
她露出面龐的這一瞬,滿堂都靜了一靜,仿佛連絲竹和歌聲都淡了開去,只余下她楚楚的站在那里。
那少女的容色確也稱得上是絕色,令人情腸百轉(zhuǎn)。她便如歌聲所唱的那樣“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肌膚瑩白猶如細雪,眉若遠山,眼似橫波,櫻唇一點嫣紅似血。因為舞得辛苦,額上隱約還有薄汗猶如細小的水晶,在光下瑩然生光。
謝晚春位次不低,自然也看見了那張臉,神色微微一變,不覺便抬頭去看皇帝。
皇帝的神色已然變了,適才那種漫不經(jīng)心似乎都不見了,目光定定的看著那個紅衣少女。偏偏驚鴻一瞥之后,那紅衣少女很快便低了頭,重又踏步到了眾人的身后,用紅袖或是羽扇遮著自己的面龐。
可是皇帝卻近乎失態(tài)的追著她的身影,眸光閃動,似是想起了什么。
歌聲已到了末尾,那群舞女輕輕的唱道“......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的時候,已然舞步蹁躚的退了下去。
那紅衣少女亦是低著頭離了場,皇帝目光緊追著她,一臉失魂落魄,邊上的容貴妃直接就冷了臉。
坐在下面的謝晚春端起桃花酒抿了口,狀若無意的看了看對面蕭家那邊的幾個人,唇角笑意冰冷,頗有幾分譏誚:蕭家好歹也算是五世家之一,可到了如今竟也只能使些婦人小道,果真是沒落了......
因有這么驚艷的開場舞,接下來的歌舞便顯得格外無聊了,下頭的人也漸漸放開,一邊喝酒賞看歌舞,一邊輕聲說著話。
上首的容貴妃已然氣得咬牙,那雙勾畫的極其精致的黛眉也跟著擰起——她好容易拖了皇帝出門來給自己撐腰,沒想到最后竟然便宜了那些個賤人。她入宮以來便獨得盛寵,還從未見過皇帝這般模樣,心底到底有些虛,忍不住便拉了拉皇帝的衣袖,柔聲和他說話:“過會兒就是評今年的牡丹詩了,妾還想要請陛下來做主呢?!?br/>
皇帝抬起眼,見著身側(cè)愛妃神色忐忑心頭一軟,勉強收回些心神,將她的手握在掌中捏了一下,點了點頭:“自是依你......”
容貴妃嫣然一笑,側(cè)頭和宮人吩咐了幾句,然后又親自端了酒杯來,倒了杯酒遞給皇帝,體貼周到的開口道:“陛下要吃什么,妾夾給您——開宴到現(xiàn)在,您還什么都沒吃呢?!?br/>
皇帝心里一軟一暖,回了她一笑,看了看便隨手指了一下:“朕吃些櫻桃吧。”
不一會兒,自有人端了盛滿櫻桃的琉璃盞上來,容貴妃溫柔小意的給皇帝喂了一顆,笑問道:“甜嗎?”
皇帝此時已然回過神來,自是笑著點了點頭,伸手刮了下容貴妃的鼻子,應道:“經(jīng)了愛妃的手,哪里會不甜?”
容貴妃哄好了皇帝,這才放心,柔媚一笑,重又替皇帝喂了幾口櫻桃。
皇帝也順手給她喂了一顆,惹得容貴妃俏面含羞。
上面皇帝和貴妃正柔情蜜意吃著櫻桃,下面的人則是拿著紙筆愁眉不展寫著牡丹詩,當然也有提前想好了的,早早寫完了事,謝晚春便是其中之一。
謝晚春早就想好了牡丹詩要寫什么,她接了紙筆,連想都不不想,直接便把想好的那首詩寫了出來。
晉陽王妃本就寒門出身,肚里并沒有多少文墨,知道牡丹宴上要寫詩這才早早請了人捉刀替她作了一首牡丹詩,這才能寫得出來。只是這書法一道做不得假,她的字跡徒有其形,毫無風骨,一眼便能看出高下。她費力寫完詩,見邊上的謝晚春居然已經(jīng)寫完詩還悠悠然的吃著櫻桃喝著酒,心里不免氣悶。
越是討厭一個人,心里便越是容易把那人往壞處想。晉陽王妃只覺得謝晚春必然也是找了人捉刀作詩,偏偏還這般招搖。她心里這般想著,便忍不住看了一眼,卻見著紙上用極其端秀的簪花小楷寫了謝晚春的名字以及一首極其簡單的牡丹詩:
“何人不愛牡丹花,占斷城中好物華。
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嬌萬態(tài)破朝霞?!?br/>
晉陽王妃到底不懂這些詩啊詞的,看了幾眼,只覺得這詩朗朗上口,還算是不錯,要緊的是這字寫得很是可以,頗有幾分秀致清骨。
安樂公主就沒有晉陽王妃那些臭架子了,她隨手寫完了自己的詩,便來討謝晚春的詩來瞧:“晚春,你這么早就寫好了?”她半點也不客氣,伸手一揚拿了那張紙,慢慢看起來,嘴上道,“你的字倒是比之前進益了許多......”
因為薛太傅乃是個老古板又很是嚴厲,所以安樂公主和謝晚春皆是能寫一手極好看的簪花小楷,獨獨謝池春這個天生逆骨的梗著脖子學柳體,一手柳體引筋入骨。
只是,眾人見慣了鎮(zhèn)國長公主的柳書,大約也沒想過當年的謝池春也曾被薛老太傅逼著臨了許多字帖,一手簪花小楷寫得頗是雋秀端麗。
沒等安樂公主把這詩品鑒一遍,已經(jīng)到了時間,上頭的宮人皆是端了木盤下來收詩,然后再把紙上的名字折好,這般才能送過去給皇帝和貴妃品鑒。
安樂公主抿唇一笑,順手替謝晚春把詩交了,打趣道:“這牡丹宴本就是叫下頭那些小姑娘去爭艷的,咱們這些人只需湊個樂便是了。你寫這么好做什么?搶了旁人的風光,可就要惹人厭了?!?br/>
謝晚春眨了眨眼睛,笑起來:“我腦子里就這么一首牡丹詩,再寫便寫不出來了。再說了,這也算不得什么好詩?!?br/>
安樂公主笑睨了她一眼,重又端起酒杯喝起酒,八面玲瓏的與其他人說笑起來。她如今算得上是宗室里最得意的人,自然是人人逢迎,極是得意。
而上面的皇帝和容貴妃則是拿著那一張張的牡丹詩,慢悠悠的看了起來。這個時候,好書法自然是占了優(yōu)勢,掃一眼便能從一大堆得詩里面脫穎而出。
皇帝看慣了折子,看起這些牡丹詩來自然速度極快,一篇篇的掃過去,很快便拿起來其中一張來,面上含笑的和容貴妃說道:
“還是這首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