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覺得小張出的主意極好，凌湛也覺得有道理，便把卡給了小張去查。

    她用手撐著頭，大拇指用力地揉太陽穴，才能勉強(qiáng)打起精神來回憶?，F(xiàn)在想起來，她離開的時候，那老頭子的表情確實是意味深長的?？墒?，從那老頭子把東青釉拿出來開始，她一直和東青釉呆在一起，那東青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若說是被調(diào)包了，是什么時候調(diào)包的，怎么調(diào)包的呢？

    如果不是在那里被調(diào)包？那么，難道是放在店里之后被偷換了？

    如果是的話，是誰做的呢？外人還是內(nèi)賊？

    不，不，她又搖著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倉庫的鑰匙只有楊叔有，別人是進(jìn)不去的。

    也不對，她又搖搖頭。如果一定要進(jìn)一道門，一把鎖怎么能將人攔在門外……

    正在她苦苦思考的時候，小張忽然快步走了回來，用怪異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老爺子，說：“消費(fèi)記錄里面的確顯示了那一筆消費(fèi)，但收款的戶主名是……是凌姐……”

    什么？！

    凌湛瞪著眼睛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什么意思？你再說一遍。”不光是凌湛，別的人也沒反應(yīng)過來。

    小張躲著凌湛的眼神，不敢看她，聲音也低低的：“消費(fèi)記錄顯示的，那筆錢是轉(zhuǎn)到了凌姐自己的賬戶里面。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你快點(diǎn)說！”楊叔急了。

    “而且，消費(fèi)記錄還顯示，今天也有一筆四萬多的消費(fèi)……”

    凌湛只覺得腦袋里面“轟”地一聲響，腦海里亂成一團(tuán)麻，難以思考。

    屋子里的人開始竊竊私語，可那樣的竊竊私語偏偏被凌湛聽得一清二楚，并且無限放大：

    “原來是她自己把錢吞了呀……”

    “把公款當(dāng)自己的錢一樣花……”

    “還像沒事人一樣……”

    “這是私吞公款，可以判刑的吧……”

    老爺子從小張手里接過卡，看了看凌湛，咳了一聲，大聲說：“都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這件事情，我明天會給大家講清楚，我相信凌湛，你們也不要急于下判斷……”

    “老爺子就是護(hù)著她……”

    “就是，要是放在我們身上，不知道結(jié)果怎么樣呢！同人不同命啊……”

    “你說……老爺子對她那么好，難道她是老爺子的私生女？”

    “胡說嘛！說不定……是那種關(guān)系呢……”

    奇怪，腦子里像漿糊一樣，聽力卻比平時更加敏銳。

    凌湛深吸一口氣，說：“不，大家先別走，我可以解釋?！?br/>
    別人怎么說她，她并不在意。但她不希望別人用那樣不尊敬的態(tài)度來談?wù)摾蠣斪?，她不該給他添這樣的麻煩。

    老爺子看著她，擔(dān)憂地說：“丫頭，我看你臉色很差，要不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回來我們再談？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不著急?！?br/>
    凌湛搖了搖頭，“老爺子，我沒事?！彼ｎD了一下，理了理思緒，繼續(xù)說，“首先，我得承認(rèn)的是，今天的四萬多的確是我花的，也確實是用于我個人的私事。因為急用，我沒有事先征求老爺子的同意，是我不對，但這個錢我一定會還的，我保證。至于那七十萬，我現(xiàn)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唯一清楚的是，這個錢我并沒有挪用，的確是轉(zhuǎn)給了那個賣香爐給我的老頭。至于戶名為什么是我的名字，我現(xiàn)在也沒辦法搞清楚，但我后面一定會搞清楚，并且給大家一個解釋。”

    一番話，自然是有人信，有人不信。好在老爺子有權(quán)威，又說了一番類似的話，才終于讓大家散了。如果再要繼續(xù)糾纏下去，凌湛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保持清醒。

    眾人走了之后，凌湛又去電腦上查了消費(fèi)記錄，確認(rèn)了那個收款賬戶名的確是她的名字，但那張卡并不是她的，卡號是賣香爐的老頭當(dāng)時寫給她的，自然，錢也不可能到她的包里。

    老爺子對這件事情并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說：“丫頭，老爺子我相信你，如果那錢真是你蓄意挪用了，你今天就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了，對不對？所以呀，你也不要著急，事情總會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br/>
    凌湛笑了笑，感覺眼眶發(fā)熱，“老爺子，那四萬多的確是我花的，你不怪我沒經(jīng)過你的同意就用了錢嗎？”

    老爺子輕輕嘆息，語氣中充滿了愛憐，“你既然沒問我，那一定是急用，我怪你做什么！”

    凌湛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老爺子停了一下，試探地問：“丫頭，你告訴老爺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有什么事，你說出來，老爺子幫你想辦法?！?br/>
    凌湛咬著牙搖了搖頭，說：“沒什么事，老爺子，您別擔(dān)心我，倒是我，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對不起……”

    老爺子“咳”了一聲，責(zé)怪地看著她，“你這孩子，說這樣的客氣話干什么！你再這樣說話，老爺子我可要生氣了！”頓了頓，突然拉起她的手，把那張卡又放在她手里，“拿去用，先解決你的事。記住，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什么嚴(yán)重的問題。如果不行，記得還有我這個老頭子在，我多少還是能幫上忙的，別怕?！?br/>
    凌湛心里一熱，淚水從眼角溢出來，她連忙轉(zhuǎn)過頭用衣袖擦干了眼，轉(zhuǎn)過頭來，依然是輕輕笑著，把卡塞回老爺子手里，說：“老爺子的作用可大了，我現(xiàn)在心里一點(diǎn)都不害怕了！但我不能再用您的錢了，您放心，我沒事，我會有辦法解決的。這卡您收好，錢我也一定會還的?！?br/>
    說完，她飛快地站起來跑出了門。她不能再給老爺子添麻煩了，不能自私地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越是愿意幫助你的人，越是不應(yīng)該麻煩他們才對。

    可是，當(dāng)她跑到大街上，再一次面對這個城市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她感覺到暈眩，感到更加迷茫了。如今的她，連幾萬塊錢的醫(yī)療費(fèi)都出不起，以至于要偷用了老爺子給的公款。曾經(jīng)的她一定想不到，自己會被幾萬塊錢就壓垮了。她為凌湛感覺悲哀，又替自己感到羞愧。

    接下來的路要怎么走？

    她竟然一點(diǎn)頭緒都沒有。

    在街邊蹲了五分鐘，凌湛終于慢慢站起來。她不能在這里浪費(fèi)時間，江巖還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掙扎，他需要她。而她，此刻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她才能去解決所有棘手的問題。

    ＊

    江巖是一個孤兒。

    從認(rèn)識的那一天起，凌湛就知道，江巖和她一樣，是個孤兒。在他很小的時候，他父母在車禍中雙雙墜崖身亡，而她，打有記憶開始，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樣。也許正是因為同為孤兒的境遇，讓他們惺惺相惜，更懂得彼此。

    而現(xiàn)在，這樣的境遇給凌湛出了一個難題：除了她自己，她找不到人可以照顧江巖。很久以前，凌湛聽江巖提起過，他在老家還有一位奶奶，記得他說過，他是含辛茹苦帶大的，所以他一定要讓奶奶過上好日子，他之所以做殺手，也是想多掙錢供養(yǎng)奶奶。然而，說這話的時候江巖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孩子，這么多年過去了，凌湛不知道奶奶還在不在，就算在，她如何能將這樣的消息告訴給一個年邁的老人？又怎能指望老人來照顧江巖。

    考慮了許久，凌湛在醫(yī)院雇了一個高級護(hù)工，千叮嚀萬囑咐，江巖如果有什么情況，或者醫(yī)生有什么吩咐，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她。做完這件事情，凌湛才終于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重癥監(jiān)護(hù)室。她需要休息，休息一下，她才能繼續(xù)去做許多應(yīng)該做的事情。她要想辦法弄點(diǎn)錢，不然沒辦法繼續(xù)交江巖的醫(yī)療費(fèi)用。她要掙錢，不然沒辦法還老爺子的錢。她更要調(diào)查清楚那七十萬的真相，不然她無法面對老爺子，也無法面對自己。

    ……

    唉……凌湛輕輕嘆氣……說來說去，都是錢，錢，錢！

    這時候，她才更加真切地體會到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的意思。

    小時候在路邊乞討，偷東西的時候，她就知道，“錢是萬能的”。有了錢，才能買到饅頭，面條，才能填飽肚子，才能活命。她沒錢，所以她變成了小偷，偷別人袋子里的零食，偷別人喝了一半的牛奶和吃了一半的燒賣。她甚至偷了別人的錢，十一塊零五毛，凌湛永遠(yuǎn)都記得這個數(shù)目。正是因為這十一塊零五毛，她被人抓住并帶到基地訓(xùn)練，從此走上殺手的不歸路。

    如果不是這十一塊零五毛，也許她會有一個完不一樣的人生。

    不過她并不是在悔恨。她想，這是命，她走什么樣的路，遇見什么樣的人，是命。但她不認(rèn)命，因為過什么樣的生活，和什么樣的人做朋友，是她自己的選擇，不是注定。

    呼。凌湛輕輕吐出一口氣，輕聲打開家門。手機(jī)的電早已耗盡，她不知道現(xiàn)在是幾點(diǎn)，但可以肯定已經(jīng)很晚了。這一天一夜沒有見到凌天宥，不知道他是怎么過的，一定擔(dān)驚受怕了吧。

    凌湛在黑暗中走進(jìn)玄關(guān)，將鞋一脫，拖鞋也不穿，走了兩步，把自己甩到沙發(fā)里。她太累了，不止是身體的累，更是心里的疲憊，累到不想動彈，想在沙發(fā)里睡到天昏地暗。

    “去哪了？”忽然間，一個沉悶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把凌湛從沉睡邊緣猛地拉回來。

    凌湛一個激靈，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就感覺一雙有力的手臂往自己身體兩旁一撐，將她禁錮起來。溫涼的氣息在黑暗中離得很近很近，強(qiáng)大的男性氣息包裹著她，讓她心神恍惚。

    凌湛又將雙眼閉上，嘴里不輕不重地吐出三個字：“莫君昊?！?br/>
    莫君昊。這個名字，三個字，沒有曲折的音調(diào)，卻擲地有聲，給她一種安心的感覺。就好像，光是念一下這個名字，就是一種力量的積蓄。

    空氣中，莫君昊的氣息更重了，她能問到他淡淡的須后水的味道。凌湛猜想，他應(yīng)該是離她更近了。她不說話，因為沒有多的力氣說話，周公拖著她的腳，立刻將她拖入模糊的意識邊緣。

    忽然之間，“啪”的一聲，客廳里的燈大亮。凌湛覺得刺眼，翻了個身，想朝著沙發(fā)里面繼續(xù)睡。但下一秒，她的身體忽然騰空，一雙大手用力搖晃她的頭，拍她的臉。

    “凌湛，凌湛，醒醒！醒醒！”莫君昊的聲音充滿了莫名的驚慌。

    凌湛的眼皮像黏住了一樣，睜不開?？墒悄灰恢迸乃哪?，拍得她都感覺疼了。

    “凌湛！你給我睜開眼睛！凌湛！”

    凌湛不懂，他的聲音為什么聽起來那么奇怪，就像，他很怕一樣。

    怕？為什么怕？怕什么？

    凌湛幾乎用盡了畢生最大的意志力，才勉強(qiáng)把眼皮睜開。映入眼簾的，是莫君昊深不見底的雙眸，這雙眸，此刻盛滿了復(fù)雜的情緒，擔(dān)憂，恐慌，竟然還有一些不知所措。

    “干嘛？”凌湛不解。

    莫君昊看看她的眼睛，又看看她身上，忽然胡亂掀起她的衣服，“傷到哪里了？哪里？！”

    “你干嘛呀，發(fā)什么瘋呢！”凌湛急忙把自己的衣服扯好。

    然而，就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莫君昊的行為－－她穿在里面的襯衣上，是血，紅色的血，大片大片的，像一朵一朵血紅色的花，怒放，耀眼而恐怖。在這之前，她一直處在驚慌的情緒中，完沒有力氣考慮自己看起來是什么樣子。直到現(xiàn)在，褐色的風(fēng)衣敞開來，才發(fā)現(xiàn)里面是這番模樣。

    凌湛看著那些血紅色的花朵，腦海中忽然閃出一個畫面：她站在巷子里，莫君昊走在前方，手上戴著手銬。他沒有看她，但僅僅是看著他的背影，她就能感覺到他對她的恨意多么深。突然，她看見潛伏在樓頂?shù)木褤魳寣?zhǔn)了莫君昊，于是她撲上去，沒有一點(diǎn)點(diǎn)猶豫地?fù)渖先?，擋在莫君昊面前，擋在子彈面前。鮮紅的血從她的胸口涌出來，像泉水一點(diǎn)兇猛，在她的白衣服上綻開好大一朵花。

    那時候的他的眼神，就像現(xiàn)在，恐慌，不知所措……

    “我沒有受傷，這不是我的血?！绷枵砍读顺兑路拖骂^去，不看莫君昊的眼神。

    莫君昊沒有說話，站了一會，默默地在旁邊坐下來。過了好一會，才忽然開口，語氣已是冷漠：“怎么回事？”

    凌湛說：“沒什么?！?br/>
    莫君昊的眉頭皺起來，又沉默了半晌，冷冷地說：“進(jìn)去睡。”

    “哦?！绷枵抗怨哉酒饋?，進(jìn)屋之前瞥了一眼墻上的鐘，驚奇地發(fā)現(xiàn)此刻已是凌晨四點(diǎn)鐘，于是忍不住回過頭問莫君昊：“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在這里等的？”

    莫君昊遠(yuǎn)遠(yuǎn)地看她一眼，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昨天早上?！?br/>
    凌湛以為，近三十個小時的不眠不休會讓她倒頭便睡，睡得天昏地暗，可當(dāng)她真的洗完了澡終于在床上躺下來時，她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入睡，明明身體已經(jīng)極度疲倦了，腦海里卻翻滾著無數(shù)畫面：江巖的身體飛起來的畫面，肇事車輛呼嘯而去的畫面，收購東青釉的畫面，她自己為了江巖的治療費(fèi)而窘迫的畫面，還有，鮮血從她的胸口兇猛涌出的畫面……

    越是想，越是無法入睡。

    窗戶外頭有了一些聲音，好像是賣早點(diǎn)的夫婦在開門做準(zhǔn)備了。

    凌湛又翻了個身，看見客廳的光從門底下的縫透進(jìn)來，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愈發(fā)痛了。

    忽然間，門縫下面的燈光消失了。

    凌湛在黑暗中看著那扇門，聽見沉穩(wěn)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她很清楚走來的人是誰，奇怪的是，她似乎沒有任何情緒。緊張？沒有。害怕？沒有。喜悅？也沒有。

    什么都沒有。

    莫君昊輕輕推開門，沉沉的聲音響起：“睡不著？”

    “嗯?！绷枵坑玫偷偷谋且艋卮稹?br/>
    莫君昊走進(jìn)來，把門關(guān)上了，然后似乎是脫掉了外套，和衣躺到了她旁邊，手臂一攬，將她攬入懷中。

    “這樣好一點(diǎn)嗎？”他低聲問。

    凌湛輕輕笑了：“你當(dāng)你是安眠藥嗎？”

    莫君昊沒說話，大掌輕輕順了一下她的頭發(fā)，沉默了一會，說：“不打算告訴我遇到了什么事？”

    凌湛默默地，她怎么告訴他？為什么要告訴他？以什么身份告訴他？告訴他之后呢，一切就能解決了嗎？

    “沒事……”凌湛還是堅持她最初的答案。

    莫君昊的氣息有點(diǎn)變化，變得有些凜冽，凌湛猜想，他一定是皺眉了。不管他想再說什么，凌湛低低叫了一聲“頭疼……”便成功阻止了他。

    “睡吧?！蹦坏吐曊f著，大掌揉了揉她的長發(fā)。

    這一次，濃濃的倦意瞬間涌上來將凌湛淹沒。她被莫君昊的氣息所包裹著，淡淡的，說不上溫柔但溫暖的氣息，這樣的氣息如同一劑強(qiáng)效安眠藥，讓她混沌一片的頭腦迅速沉靜。

    睡吧，睡吧，她心想，睡了起來，一切都會有答案的。

    在她將要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那一刻，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低低地問：“那時候，你要對我說的話是什么？”

    她睜不開眼睛，不知是夢是真。但她知道，“那時候”是指凌湛為莫君昊擋了子彈的時候。

    那時候，她倒在莫君昊身上，眼中是莫君昊那雙墨色的眸，而那眸中，是害怕，是慌亂，是措手不及的驚恐。她輕輕笑了，想要留給他一個完整的最后的笑容?？墒牵恍?，鮮血便止不住地從嘴角流出來。

    胸口的那個洞，好像無底洞，鮮血涌出，無休無止。

    她感覺到冷，徹骨的寒冷，仿佛她身上的氣息正被一點(diǎn)一點(diǎn)抽走。這寒冷，讓她貪圖莫君昊身上的溫暖。但她心里清楚，不會再有了，他們已經(jīng)回不到過去了。

    “其實我……”她的聲音停留在此處，那寒冷沒有留給她多少時間。

    其實我是真的愛你。其實我不想背叛你。其實，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是什么？我想知道?！蹦莻€聲音又在耳邊低低地說。

    凌湛皺了皺眉，翻了個身，離那個聲音遠(yuǎn)一些。

    “我不知道，”她夢囈般，聲音含糊又不耐煩，“我不記得了。”

    均勻的呼吸聲響起，她已徹底陷入沉睡。

    黑暗中，莫君昊的雙眼清亮。手臂一撈，將遠(yuǎn)離他的人兒撈回自己懷中，輕輕揉了揉她一頭長發(fā)。

    是不記得了，還是不知道？

    似乎并沒有那么重要了。

    莫君昊一夜沒睡，但此刻毫無倦意。他看著懷里熟睡的人兒，心里感受到難得的平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由暗轉(zhuǎn)明，再到陽光普照，新的一天開始了。樓下的老人牽著狗出門散步，樓上的母親為孩子收拾上學(xué)要用到的書本，窗外的麻雀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跳躍。整座城市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莫君昊把手捂在凌湛的耳朵上，不想她被外面的聲音吵醒。雖然還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凌湛皺著眉頭動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莫君昊側(cè)耳仔細(xì)聽時，她的聲音又小了。又睡了一會，凌湛忽然不安起來，眉頭擰得緊緊的，雙手緊握成拳，小嘴張著，想喊什么又喊不出來，像是被魘住了。

    “噓……”莫君昊安撫著她，“別怕，別怕，我在……”

    “……不……”凌湛用力搖著頭，好像在和什么抗?fàn)幹?br/>
    莫君昊的眉頭也跟著她的眉頭皺起來，他不知道她夢見了什么，正猶豫要不要叫醒她的時候，只見凌湛呼地一下半坐起來，嘴里喊出兩個字：“快跑！”

    而后，房間里陷入一片死寂。

    凌湛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一動不動，一言不發(fā)，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xiàn)實里。夢中的時間倒回了前天晚上，她站在巷子尾，江巖站在巷子口。那輛重型卡車沖過來，沖過來，像是慢動作回放。她長大了嘴想要喊，江巖，快跑，快跑?。〉淖煜癖皇┝酥?，任憑她如何用力，如何拼命，都沒辦法發(fā)出哪怕一丁點(diǎn)的聲音。在卡車撞上江巖的那一刻，她的聲音掙脫出來，“快跑！”然而，這個聲音還是來得太晚。

    她多想時光倒流，多希望自己能有凍結(jié)時間的能力，可以把江巖從那危險的巷口帶走。然而，即使是在夢中，她也救不了江巖。

    這樣的認(rèn)知讓她久久不能抽離，直到莫君昊從身后抱住她，說：“做噩夢了？”他的聲音才將她徹底從夢境邊緣拉回現(xiàn)實中?；氐秸鎸嵉母杏X讓她舒坦地呼出一口氣，但這種感覺沒有持續(xù)超過三秒鐘。她驚醒一般從床上跳起來，也顧不得莫君昊還在房間里，動作麻利地?fù)Q好衣服，又沖去衛(wèi)生間洗漱。

    都快八點(diǎn)了！她要趕緊去醫(yī)院看看江巖！

    雖然，理智地說，她明白她對江巖的病情不會有什么作用，但她還是想守在他身邊，想讓他知道，他不是孤獨(dú)地在戰(zhàn)斗，她是他頑強(qiáng)的后盾。也許，這就是陪伴的意義。

    然而，當(dāng)她以旋風(fēng)般的速度洗漱完畢準(zhǔn)備出門時，卻被凌天宥擋在門口。小孩兒睡眼惺忪，頭發(fā)蓬亂，眼中卻盛滿喜悅，粘粘乎乎地叫一聲“姐姐”，讓她心里發(fā)酸。

    莫君昊從廚房走出來，穿的還是昨天的襯衣，頭發(fā)也有些蓬松，卻讓人絲毫看不出疲倦和邋遢。他手上平底鍋，平底鍋上冒著香噴噴的熱氣。

    “吃了早餐再走。”他說。

    凌湛表情怪異地盯著他，一時沒有反應(yīng)。

    凌天宥看看凌湛，又看看莫君昊，說：“我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了，我再睡個回籠覺去。”

    任務(wù)？什么任務(wù)？

    凌湛不明白凌天宥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只好等著莫君昊把盤子端上來之后問他：“什么任務(wù)？”

    莫君昊笑了一下，把盤子推到她面前，“先吃東西?！?br/>
    “你先說?！绷枵繄猿?。

    不過她的堅持沒有用，莫君昊嚴(yán)肅地盯著她的盤子，就兩個字：“快吃?！?br/>
    凌湛撇了撇嘴，吃就吃嘛。沒想到的是，莫君昊做的東西味道還挺好的。等她把兩個煎蛋一碗粥吃完，感覺胃里舒服多了，才更有了精神，追著之前的問題不放：“什么任務(wù)？”

    莫君昊看著她滿臉的好奇，不由得覺得好笑，于是慢條斯理地給出答案：“截住你，讓你吃完早餐再走?！?br/>
    凌湛瞪著眼睛，好一會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又覺得好笑，還“任務(wù)”？就為了這個，他就把凌天宥從床上拖起來，他倒是怪清楚她的弱點(diǎn)的，即使再忙再急，看到小孩兒那樣迷迷糊糊地站在她面前，叫她如何能撒手走人呢？

    不過話說回來，吃了早餐，她的確感覺好了不少，力氣也有了，精神也有了，她心里對莫君昊倒是有了一點(diǎn)感激。見他只是看著她吃，自己都沒有吃東西，凌湛問：“你不吃嗎？”

    莫君昊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忽然淡淡地笑著說：“都被你吃光了?！?br/>
    “……”凌湛低頭看看自己面前的盤子，不解，“一共才兩個雞蛋，一碗粥……”難道她剛才吃掉了很多東西卻失憶了？

    莫君昊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冰箱里只剩兩個雞蛋了?！?br/>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逗她，凌湛還是覺得有點(diǎn)過意不去，是因為眼前的兩個煎蛋，還是因為一整晚的等候？

    凌湛一邊站起來一邊說：“雞蛋沒有了，但是應(yīng)該還有面條和西紅柿，我給你煮碗面吧，西紅柿拌面？”

    莫君昊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看著她，卻不說話。他的手掌寬厚溫?zé)?，令她的指尖發(fā)燙。陽光從窗戶灑進(jìn)來，滿室明媚溫暖。凌湛回望著莫君昊深不見底的雙眸，也沒有說話。屋子里一片寂靜，靜到好像讓人聽見了細(xì)小塵埃在陽光里翻滾的聲音。

    “姐姐！”凌天宥忽然從臥室里沖出來，如同大夢初醒一般，“你什么時候回來的？你昨天怎么都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我好擔(dān)心你，可是我都不知道該去哪里找你，我怕自己走丟了你又要擔(dān)心我……”

    凌湛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看看衣衫凌亂的凌天宥，笑得無奈，感情這小孩兒先前和她說話還在做夢呢，現(xiàn)在才清醒過來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別擔(dān)心我，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要亂跑就對了。”

    “那你今晚還回來嗎？”凌天宥的眼睛水汪汪的，整個人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讓凌湛的心里充滿了負(fù)罪感。但他立刻又換上一張笑臉：“沒關(guān)系，我就是想說，姐姐你盡管去忙你的事情，千萬不要擔(dān)心我，我不會到處亂跑的，餓了的話我會去買吃的，絕不會餓到自己的肚子……”

    “……可是終究還是不安，萬一你下樓買吃的被人拐走了呢？”凌湛頓時陷入恐怖的臆想中無法自拔，“最近有好多新聞，講的就是小孩子離開父母的視線一會會，就被抱走了……不行，我不能這樣留下你一個人……”

    “姐姐，你別瞎想了?！绷杼戾哆B忙阻止她繼續(xù)想象下去，“你放心吧，我已經(jīng)過了被拐走的年齡了！再說了，以我這樣聰明的腦袋，怎么可能會被人騙呢！”

    “可是……”凌湛越想越不放心。

    “好了，好了，別可是了，我可不想耽誤你的事情……”凌天宥眼珠一轉(zhuǎn)，使了大招，“你要是實在不放心，不是還有莫當(dāng)家嗎，有他在，我能有什么事情?。　?br/>
    “……”莫君昊冷冷地聽著，眼皮也不抬一下。

    凌湛卻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把希冀的目光轉(zhuǎn)到他身上，“可以嗎？你幫我照顧他一下，就一天，他很乖的，你就管他吃飽飯就行了。”

    “……”莫君昊看著她那雙明媚動人此刻卻可憐的光芒的眼睛，說不出拒絕。他眉毛一抬，“你怎么感謝我？”

    又來？上次為了感謝他，請他吃燒烤，不是大吵一架不歡而散了嗎，還想要感謝？

    “再請你吃一次燒烤？”凌湛十分誠懇地問。

    莫君昊一時語結(jié)，看著她眼中狡猾的笑意，直想把這個女人抓起來放在膝蓋上打屁股。

    凌湛看了看墻上的鐘表，沒有時間再開玩笑了，連忙背了包去換鞋，一邊說：“天天就交給你了，我爭取早點(diǎn)回來。”

    “等等?！蹦唤凶∷?。

    “嗯？”

    莫君昊走到面前來，手一抬，把一頂白色細(xì)毛線的帽子戴在她的頭上，然后用手溫柔地稍作調(diào)整，用手指把她臉頰邊散落的頭發(fā)捋順了。他指尖的溫度微涼，輕輕拂過她的面龐，讓她臉頰發(fā)燙。這頂帽子，是半夜在山路下車的那次落在他車上的，沒想到他還留著。

    他說：“燒烤我不要，你現(xiàn)在想不出來，我給你記下了，你欠我的。”

    “……”凌湛看著他無比認(rèn)真的表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我不會忘記的?！?br/>
    一直目送她下了樓梯，莫君昊才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正想著帶小孩兒去吃點(diǎn)什么好，卻見小孩兒已經(jīng)換好了衣服準(zhǔn)備出門了。

    “我要回家了?！彼嵵仄涫碌貙δ徽f。

    莫君昊挑挑眉：“你跟你姐可不是這么說的?！?br/>
    “我知道。”凌天宥嚴(yán)肅地說：“可是我覺得姐姐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而且是很大的事情，所以她顧不上我。這時候，我應(yīng)該想辦法給她幫忙，而不是成為她的累贅……我已經(jīng)給姐姐留下字條了，你放心，她不會怪你的?！?br/>
    莫君昊看著他小大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問：“你很喜歡凌湛？據(jù)我所知，她不是你的親姐姐?！?br/>
    “血緣并不代表一切。”凌天宥仰起小小的臉，話語中帶著一股子驕傲。

    “為什么喜歡她？因為她對你很好？”

    小孩兒的眉頭皺了起來，似乎是認(rèn)真地想了許久，說：“喜歡一個人，并不是因為她對你好。”

    “那是因為什么？”莫君昊很好奇他的答案。

    小孩兒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嫌棄起他來：“哎呀，說了你也不明白！那你倒是說說，你為什么喜歡我姐？”

    “……”莫君昊被他一句話問住了，從鼻孔里發(fā)出一聲冷笑，“誰說我喜歡她了？笑話！”

    “……”凌天宥滿臉的鄙視，抄著手往門口走，“我喜歡姐姐，不是因為她對我很好我才喜歡她，而是，因為我喜歡她，所以我想對她好，想快點(diǎn)長大，這樣才能保護(hù)她，才能讓她不被人欺負(fù)，才能讓她開開心心地過每一天……你懂嗎？”

    莫君昊跟在他后面，沉默了半晌，沉聲道：“你姐是我的人，喜歡她可以，要保持距離，懂嗎？”

    凌天宥哼一聲：“你想嚇唬我？我才不怕你！你要是欺負(fù)我，我姐會收拾你的！我才不要保持距離，我想抱姐姐的時候就可以抱她，你呢，你可以嗎？”

    “……”莫君昊默默走在后面，恨得牙癢癢。

    臭小子，你就得瑟吧，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計較！

    ＊

    這兩天在醫(yī)院待的時間不少，凌湛發(fā)現(xiàn)自己都習(xí)慣了醫(yī)院的味道了。當(dāng)她疾步走進(jìn)醫(yī)院，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也不那么刺鼻了，那雪白的墻壁也不那么刺眼了。凌湛知道，這是自己的意識在逼著自己的身體盡快熟悉并習(xí)慣這里，因為她知道，很可能自己接下來要和醫(yī)院打交道，至于時間是多長，她自己根本沒有辦法決定。

    想到這里，凌湛連忙拍了拍自己的臉，長長呼出一口氣，不能這么悲觀，凡事要往好處想，也許江巖明兒一早就睜開眼睛了呢！

    人在無助的時候，就會依賴心理暗示帶給自己力量和勇氣。

    剛走了兩步準(zhǔn)備上臺階，卻被一個人攔住了去路。抬頭一看，是一臉蔑視和鄙夷的趙子夏。

    “喲，這不是赫赫有名的凌家大小姐嗎！好久不見呀！”趙子夏極盡尖酸刻薄之能，生怕她體會不出其中的意思似的。

    凌湛擰著眉毛看她，不想和她多廢話，繞開想走。趙子夏卻偏偏不讓，一挪腳又擋在她面前。

    “怎么？凌小姐想裝作不認(rèn)識我嗎？是不是因為自己見異思遷，過河拆橋，毫無底線，現(xiàn)在覺得無顏見熟人?。俊?br/>
    “熟人？”凌湛冷冷一笑，“你確定和我很熟？就因為我知道你和易凱杰特別要好的關(guān)系？”

    “你！”趙子夏頓時臉唰白，但轉(zhuǎn)而又笑了，“我真聽不懂凌小姐在說什么，我和易凱杰的確是很好的朋友，我和林躍帆也是很好的朋友……哦，說到林躍帆這個名字，不知道凌小姐還記得不記得，心中有沒有一點(diǎn)點(diǎn)羞愧？不過我想你是不會有的了，不然你也不會說悔婚就悔婚，立刻另嫁他人，對吧？”

    凌湛知道她是在說自己悔婚的事情，但她不想沒義務(wù)向她解釋什么，不，她沒義務(wù)向任何人解釋什么。事以至此，她根本不在乎別人會如何評價她自己。如果說她對這件事情有什么遺憾，她只希望林躍帆能早點(diǎn)放下。

    “讓開?！绷枵坷淅涞卣f。

    趙子夏冷笑一聲：“我偏不讓！怎么，凌小姐又想威脅我？想動手嗎？畢竟，你不是最擅長這種事情嗎？盡管來，我可不怕你……”

    “沒有本事的人，不要強(qiáng)行裝逼?！绷枵坷淅涞匦α艘幌?，令人寒毛直豎，“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只是唱空城計沒有真本事和真證據(jù)？那你盡管來試試，待會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出來?！?br/>
    趙子夏看著她的眼睛，退怯了，卻還是硬撐：“眾目睽睽，你敢怎么樣！”

    這一次，凌湛笑了：“你以為我不敢在這里對你做什么？這就是你這么猖狂的原因？哈哈，趙子夏，難道你現(xiàn)在還沒看出來，我可不是個會在意別人的眼光和批判的人？如果我想，我立刻就在這里打得你鼻青臉腫，只需要半分鐘不到的時間，你信嗎？”

    “……”趙子夏咬著牙，恨恨地瞪著她，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突然間，樓上的警鈴大作，廣播里的聲音緊張而急促：“重癥監(jiān)護(hù)室304有緊急情況，請主治醫(yī)生立刻前往！重癥監(jiān)護(hù)室304有緊急情況，請主治醫(yī)生立刻前往！”

    凌湛一聽，完顧不得眼前的人，一把將趙子夏推開，飛快地沖上樓去。

    重癥監(jiān)護(hù)室304，是江巖所在的房間。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