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濛費盡就牛二虎之力也只能勉強把昨夜破損的衣物重著于身,慶幸天氣已入秋,長款的秋衣可以將內里的破損都遮掩起來,就算掩飾到外人都不足以入眼的細微別扭,在自己身上卻像被放大了一千倍,稍行方寸都別扭萬分。
收容了那把光禿禿地鑰匙于掌心,握緊了實拳鼓起全身僅剩的力氣,新的一天已經開始,無法逃避就必須竭力去面對。
艱難行至樓下,長桌邊鄭謙正端著咖啡杯悠然自若地品著,報紙閑散地擱在餐盤旁,似乎沒有什么大新聞,她的身影不經意間便飄入他眼底,他擱下杯子,淡淡朝一旁的李姨吩咐道:“李姨,去把她那份端出來。”
“不用了。”雨濛也沒有神色地回拒,“我沒胃口?!?br/>
保姆卻絲毫沒有理會她的話,只接過鄭謙的命令,便退了下去。
她抬步繼續(xù)走,方要越過他位置之際,手臂被突地大力握住,“回去坐好?!?br/>
雨濛惡狠狠地瞪著他,也不說話,就是奮力地想甩脫他的手,蹙緊的眉頭寫滿了厭惡與心煩。
如此明顯的神色鄭謙又豈會讀不出,但他就是這樣的人,越是反抗他越有征服的心,猛地將她打橫抱起,戲謔地朝著懷里的人道:“你是想乖乖吃完早飯去學校呢?還是想我抱你上樓再溫存一回????”
“哼——”雨濛冷哧一聲,別過臉不看他。
他并不為她此番的冷臉生氣,仿佛是存著心思就是要逗怒她一般,看到她慍怒到緋紅的雙頰似是能令他格外開懷,他俯下身尋著她的唇作勢便親下去,雨濛迅即伸出手掌擋住他襲來的嘴唇,他看著她為了躲吻而竭力拗下的頭,凄迷黝亮的垂發(fā)滑過指間,就如廣告語所說的那樣,如觸摸絲綢一般的細膩潤滑。雖然愛不釋手,他還是忍下了最后的那絲壞念頭,將她摁到了對座的椅子上:“就算對著我再怎么不情愿,你也給我把這頓早飯咽下去,不然就別想給我走出這扇門!”
端著早餐的李姨剛巧走出來,望著二人慳硬冰冷的表情,眼眶泛起不為人留意的濕潤,沉默著把橙汁和煎蛋端放到雨濛地面前便快步地退開了身。
其實誰都是鴕鳥,望著他人泥足深陷卻無力去挽救,以為自己善意的好,便是補償,殊不知卻是另一種罪的放逐。
雨濛拿起刀叉,堵著一肚子的氣,食不知味地拼命將食物往嘴里塞,塞到實在難以下咽的地步,再用橙汁一口氣將它們吞下,終于不下五分鐘就將那一個煎蛋吞了下去。于是,提起手邊的包包便要起身離開。
可惜身子尚未站直還是被他強行按了下來,他幽魅一笑:“不錯,看來昨晚是把你累壞了,都餓成這樣了!李姨,再給她來一份,我怕她吃不飽到學校偷吃啊!”喊完對保姆的話,又湊到她耳根道,“這次好好吃,慢慢吃,李姨的手藝很不錯,要珍惜機會,不一定以后一直有機會給你嘗啊!”
“我不稀罕!”雨濛扔下刀叉,反感地白了他一眼。
“那我就偏偏要逼你稀罕一下了!”他犟著她的話頭來,親自接過李姨再次端上來的早餐,脈脈溫情地給她端到面前,重新再把刀叉遞回她的手中。
沒有經過咀嚼便囫圇吞入肚中的東西就是不妥帖,一陣香味襲來就胃便鬧得翻江倒海,對于這般突然襲擊的惡心味,雨濛難以自持,猛地推開鄭謙就往洗手間里沖——
于是那第一頓早餐便全數(shù)吐了個精空,原本就虛弱無力地身體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浴室冰冷的瓷地板上。
被掏空的好像不是整個胃,而是整個身體,空泛到像一個盛著氫氣的氣球,隨時可以被風掀起,被針扎破。
鏡中的臉緩緩從披散地墨色發(fā)跡中露出來,紙白枯槁,像電影里爬出來的女鬼一般,她癡癡地望著這張縞素無顏的臉,連自己都無從相認。
去年今日,同是這張臉這個身體,是如何地光彩奪目,清麗動人。
哀傷地合上雙眼,淚水干澀一般的疼痛,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屬于周雨濛的公主人生已經覆滅了,那些原本屬于她的榮光與愛,也都隨著前世般的幻夢破碎了。
但是她的噩夢還遠遠沒有結束,或許才方方開始。
鏡子里重疊出他的影像還不及進入她遲鈍的大腦,她纖瘦的下巴便被大掌狠狠地掐住,即便他的指力大到幾乎可以捏碎她的下顎骨,她的面色都沒有能被掐出一絲血色來:“你幾天沒有吃藥了,別跟我玩游戲!我可沒這個耐性!”
“神經??!”雨濛對著他眼里莫名的怒氣,心里一陣煩悶,“上星期你不是才看我吃的,怎么你害怕啦?原來你鄭謙也有怕的時候?”
“少廢話!”鄭謙的臉色瞬時間凝成一團烏云,電光石火間仿似就要雷電交加,但不知為何看他這樣緊張害怕的樣子,她心里竟然有了一分稍稍的舒坦,蒼白的臉上故意牽出一抹淡而神秘地笑,看地鄭謙更為窩火,抓起她的手臂便往外拖,“給我去醫(yī)院查個清楚!”
跑車一路狂飆到醫(yī)院,原本已經快習慣的速度,在今天反胃的情況下,怎么也忍受不下來,整個人像被釘在大轉盤上輪番地不停轉動,順時針逆時針,逆時針順時針,直到沒有意識。
被推進醫(yī)務室,做完一系列檢查的時候,她甚至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癱軟地斜靠在雪白的墻壁上,仿佛整個人可以和這堵墻融為一色。
其實是什么答案她自己當然清楚,但是她知道解釋都是徒勞的,既然他想要個明確那就給他一個明確。她已經無力再跟他糾纏下去了。
醫(yī)生只當作兩人是夫妻,口口聲聲還稱雨濛是鄭太太,雨濛聽了心里只覺好笑,但面上卻連自嘲的力氣都沒有了。鄭太太這個稱呼,恐怕不止是今生,就算是來生再世都跟她不會有任何交集吧,既然鄭先生自己都沒有否認,她又何必去急著澄清呢?
反正不過是一個烏龍笑話。
“鄭先生,我想今后你應該多關心關心鄭太太的飲食規(guī)律,她這樣饑一餐飽一餐是很容易落下胃病的,兩位如果心急想要個健康的寶寶,就先注意把身體調養(yǎng)好。以鄭太太現(xiàn)在的身體條件,我們真的不建議生育,不過我看鄭太太還年輕,身體底子應該還不錯,調整一下飲食規(guī)律,相信好消息很快就能收到了?!睙嵝牡闹心昱t(yī)生諄諄勸導著,還以為他們是一對和普通夫妻一樣急著抱孩子的夫婦,她怎會想到如此登對漂亮的一對‘小夫妻’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想要一個孩子,而是在恐懼著孩子的到來。
雨濛不需睜眼看,都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吁氣的聲音。
他終于松了一口氣了。
鄭謙得到了答案,便坦下了呼吸,說了幾句禮貌性的話謝過醫(yī)生想扶著身旁虛弱的雨濛離開。
雨濛卻還在發(fā)倔,怎么都不肯讓他攙扶,跌跌撞撞地挪步出去,一不小心便撞到了前面的人,這一撞可非同一般,被撞的沒發(fā)聲,身旁的男人可不干了,扯著嗓子破口大罵:“哪家不長眼睛的,撞傷了我兒子你賠得起么你?”邊說還邊把‘語笑盈盈’著向雨濛說抱歉的妻子往懷里摟緊。
“真抱歉,是我老公太緊張了,也怪我沒看清——”對方女孩子是個容貌甚至算不上漂亮的普通女孩,但她粉紅的雙頰透著掩飾不住的喜悅之色,水盈盈的雙眼沁滿了幸福的水色,雨濛淺淺地望了她一眼,覺得自己相較她的柔美是如此的相形見絀,心痛地幾乎麻痹,或許她這輩子都享受不到他們這樣的喜悅了,世上再也不會出現(xiàn)一位男子,能抱著她為他們的幸福喜極而泣了。
如果能讓她享有這樣的幸福,只消片刻,她愿意拿出一生的荒涼去換。
她向那女孩子搖搖頭,凄迷地笑笑,有點語無倫次地接道:“你真幸福,做你們的孩子真好。”
搭著她的雙肩的手,禁不住戰(zhàn)栗了一下,他仿佛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殘忍的事情。
一直以來都堅定清晰的信念,開始有了動搖,自己為什么就這樣反感‘她’以外的女人。好像那是自小就認定的事,他鄭謙以后的孩子,必定會是和黎繪生的,其他的女人都不過是途中取暖而已,他沒有欠她們的,她們也從他身上獲得了需要的東西,所以,他不需要慚愧。
因為他肯定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一個父母不想愛的家庭里出生的孩子,會是多么地可憐。
所以他寧愿扼殺也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同自己一樣可悲的命運。
他不會讓周雨濛懷上他的孩子,他肯定,黎繪會回到他的身邊。
這個女人必將退出他的生命。
再肯定的肯定,也不過是一種單純的主觀認定而已。
當然,當鄭謙明白之時,一切都如他當初所愿,卻已非當時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