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聽說過巫蠱？”

    “……”

    “巫蠱是蠻族禁術(shù)，被禁了幾百年了，而皇宮里是最忌諱巫蠱之事的，為此歷朝歷代不知冤死了多少人，可是有時候我想，在布娃娃上刺針，難道就真能詛咒一個人嗎？”

    “……”

    “你知道嗎，其實巫和蠱是兩回事，巫是一種神鬼莫測的法術(shù)，而蠱，則是用蟲子害人的方法，據(jù)說把一百只毒蟲放進甕里相互咬食，剩下的最后一只……”

    “夠了！”紀(jì)芊抬起頭，惡狠狠的道：“你不是累了嗎，不是要休息嗎，怎么還會有這么多話說！”

    她當(dāng)然惱火，她，一個金枝玉葉的郡主，本該高床暖枕，呼奴喚婢，可是剛才卻被迫親手抬著一個身份低賤的宮女的尸體丟到坑里，那尸體皮膚上冰冷的體溫和死亡的血腥味道令她頭皮發(fā)麻忍不住作嘔，然后趙霍這個壞蛋，說自己挖坑挖累了，把刀鞘丟給她，讓她獨自掩埋尸體，自己跑到一旁去休息！

    還有這個刀鞘，這是挖坑埋尸的工具嗎？連她都知道這個時候應(yīng)該找一把鐵鍬來才對嘛，活該累死他。

    如果是平時，趙霍一定會被紀(jì)芊惹生氣，可是現(xiàn)在他只覺得好累，雖然紀(jì)芊不討人喜歡，可是這時候有個人陪在自己身邊，哪怕是說些不中聽的話也讓他好受一些。

    而讓他覺得更不堪重負的是，他已經(jīng)殺了嵐芝，而紀(jì)芊，是最后一個知情者。

    是不是，最后連她也要殺掉？

    “紀(jì)芊?！壁w霍抬起頭看著她，月光之下，他緩緩的，很認真的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剛剛殺了一個人，我也會害怕?！?br/>
    他異常認真的表達他的真實情緒，冷靜得讓人懷疑，他真的有在害怕嗎？

    皇宮真是一個歷練人的地方，能夠?qū)⑹龤q的少年培養(yǎng)成殺人兇手，可是他不管多么強作鎮(zhèn)定，內(nèi)心也會驚慌、害怕，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是兇手。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就好像一場噩夢一樣，我真希望能夠醒過來，可是醒不過來……”

    紀(jì)芊不知道自己聽錯了沒有，趙霍的語氣里竟然帶著一絲顫音，就像……在哭似地，她和他自幼一起長大，知道他骨子里敏感又倔強，可從未見他哭過。

    趙霍身為皇子的驕傲，在任何情況下，都決不允許自己當(dāng)著別人的面流淚，可巨大的壓力幾乎壓垮了他，他每天都活著水深火熱里，每天都提心吊膽，深怕一不小心就沒命了。

    “你……在哭？”紀(jì)芊停頓了一下，奇怪的問。

    “呵?！壁w霍笑了出聲，雖然眼角滑了一滴眼淚，可是夜色太深，那痕跡太淺，誰都看不到。

    “你在說什么傻話，我怎么會哭？我連人都敢殺……我只是害怕而已。”

    害怕兩個字，讓紀(jì)芊產(chǎn)生了共鳴，她蹲在地上，身上的斗篷上污了許多泥土，她一邊費力的用刀鞘將泥土掩埋進坑里，一邊道：“你也知道害怕，那你知不知道我現(xiàn)在有多怕，嵐芝就在這個坑里，我和你說話的時候，正在往她臉上填土，我很擔(dān)心她會不會突然跳出來……”

    “放心吧，她死了，死人算什么，活人遠遠比死人可怕。”幾經(jīng)變故，趙霍身上已經(jīng)完全看不到這個年齡的少年所具有的朝氣和稚氣。

    “嗯？”

    “那天……母后說的話你也聽到了，其實帝后不合并非一朝一夕，你有沒想過，為什么她這個時候才發(fā)作？”趙霍閉上眼睛，那天發(fā)生的事就好像在眼前一樣。

    他問道：“她已經(jīng)忍了這么久，為什么突然忍不住下去了？”

    這樣說起來，的確很奇怪，紀(jì)芊不禁問道：“為什么？”

    趙霍冷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回道之前的話題上。

    “所謂的蠱，是將許多毒蟲放到甕里相互咬食，剩下唯一的那一個，就是蠱……其實皇宮，不過是世間最大最華麗的煉蠱甕，雄者，活到最后一只，就是皇帝，雌者，活到最后一個，則成皇后，皇后若是被咬死了，自然會有新的皇后取代。”

    當(dāng)年為了當(dāng)皇帝，先太子欲殺趙洵，結(jié)果反被趙洵殺害，趙洵殺兄逼父，于是就成了皇帝，卻仍不是終點，為了穩(wěn)固皇權(quán)，一會兒忙著平衡黨爭，一會忙著壓制外戚；為了爭一個皇后之位，蕭后與魏夫人之間斗得你死我活，結(jié)果蕭后失寵，魏夫人難產(chǎn)而死，美人韓氏趁機扶搖直上，生下皇子晉位夫人，新的一輪爭斗繼續(xù)上演……帝后之路，本就是一路重圍，廝殺至死。

    紀(jì)芊眼皮一跳，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說皇后娘娘給人算計了？”

    趙霍卻不肯再說。

    在紀(jì)芊躲在長公主府閉門不出的時候，趙霍身上的確發(fā)生了許多事，但這些事，他沒有必要和別人說。

    趙霍不說，紀(jì)芊卻突然想起了，之前趙霍說將嵐芝偷偷弄出來，可是憑他一個人她簡直不相信他能做到，長公主早就教導(dǎo)過她，在宮中時一切都要小心謹(jǐn)慎，沖著你笑小心討好你的人說不定轉(zhuǎn)個身就出賣你，誰也不知道誰是誰的耳目。

    連長公主都這樣說，那么從宮里弄出一個人，不可能完全不驚動別人，而趙霍年紀(jì)又小，沒什么勢力，有出息的太監(jiān)宮女不會投靠他，結(jié)果他卻把嵐芝弄出來了，肯定有人幫他。

    紀(jì)芊咬了咬嘴唇，試著用若無其事的聲音問著：“對了……幫你把嵐芝弄出來的人，可信嗎？”

    “這種情況下，我也只能相信了……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試圖打探出那人是誰?！?br/>
    “……”

    真是讓人喜歡不起來的人啊，紀(jì)芊白了白眼，用力的胡亂鏟地上的泥土，邊鏟邊隨口道：“趙霍，你這樣不是辦法，有沒有想過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什么問題？”趙霍問。從那日椒房殿出來開始，到這會兒他面對的問題太多了，不僅擔(dān)心母后死亡真相被解開，還擔(dān)心父皇一時心血來潮又要殺自己，還有藏匿和帶出嵐芝，既要殺人滅口，又要防止走漏風(fēng)聲，一時沒會意過來紀(jì)芊的意思。

    “皇帝舅舅猜忌你才是根本的問題?！奔o(jì)芊牢牢記得一句話，有皇帝撐腰，什么都可以做，沒有皇帝撐腰，什么都做不成。

    “那日母后臨死之前都說我是父皇的孩子?！壁w霍看了紀(jì)芊一眼，頗有深意的道：“人之將死，還有什么可以隱瞞呢，所以我的血統(tǒng)絕不會有問題?！?br/>
    “我信沒有用，要皇帝舅舅相信你才行?！?br/>
    “要如何讓他相信？事情已經(jīng)過了那么多年了，人證物證都沒有辦法證明?！?br/>
    “說難也不難，記得小時候，你為了讓我的母親喜歡你，偷偷將我推到在地，然后當(dāng)著她的面扶起我，還問我怎么這么不小心，摔疼沒有……”

    趙霍從背后偷偷推到紀(jì)芊，是為了及時扶起她，討好她，做給長公主看，是為了同時討好兩個人，原來這些事她不僅記得，而且知道得很清楚，趙霍想著，突然靈光一閃，她的意思是——

    “明明我沒有摔倒，是你推了我，對不對？”

    機會就和證據(jù)一樣，是可以制造的。

    “明白了，你真是天生就屬于這個皇宮的人?！壁w霍半是贊美，半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