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兒一路都小心翼翼地看著林語蓁的臉色，她有點摸不透這位小主子的想法，居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跟六殿下起爭執(zhí)。她有些心慌慌，雖然不知道兩人說了些什么，這樣真的不會被六殿下抓住把柄，然后處處刁難么？想到這里她的表情就更加難看了。

    “屏兒?！?br/>
    被叫到的人突然一驚：“二娘子，有何吩咐？”

    只聽林語蓁嘆了口氣，道：“你莫要介意剛才發(fā)生的事，殿下不會對我做什么的，”她頓了頓，似乎看向很遙遠(yuǎn)的地方，“最多……我嫁給她罷了。”

    “呃誒——？為、為什么?。　?br/>
    林語蓁抿著唇一言不發(fā)，聽著屏兒在哪里絮絮叨叨地說著：“娘子啊，六殿下比你小一歲，你及笄的時候她還未束發(fā)，這這這……”她想抓頭，但是又礙于在外面不能弄亂，便只在空中揮舞著手臂，看起來好笑極了。

    “??！還有還有，那畢竟是六殿下，日后指不定就要那個什么的，這樣一來娘子豈不是要跟許多女人爭寵，就算是在那個位子上也逃不過的命運(yùn)啊！”

    最后她一急，抓著林語蓁的手臂，臉都要貼到她身上了：“娘子不能嫁給六殿下?。　彼贿B說了好幾個你字，“你你你……娘子要是嫁給六殿下，屏兒可不給娘子陪嫁！就算變成四等丫鬟也不！”

    在這個時空里，大戶人家包括皇室在內(nèi)，丫鬟小廝或太監(jiān)都分四等，且男女區(qū)分開，一等服侍一家之主和主母，二等服侍年幼一輩，三等負(fù)責(zé)室內(nèi)各項事宜，包括整理床鋪、清掃家具等，四等則要干粗活重活，諸如洗衣掃院之類。

    “噗！”

    聽了屏兒這樣說著，林語蓁終于忍不住笑出來，她先扯開粘在自己身上的屏兒，掐了掐她的小臉，才笑著說道：“寧死不屈？有志氣。不過可惜了，你要是把自己弄成四等丫鬟，我可要跟阿娘說把你攆出府，自己身邊的丫鬟被丟去干臟累活，我丟不起這人?！?br/>
    于是這晚京城里好些人都聽到了一聲詭異的哀嚎。

    看著有氣無力的屏兒，林語蓁的心情才稍稍好了些。她剛剛并不想那般擠兌穆倚喬的，只是聽到她說要去花樓，自己就不由自主地開始生氣。她自動忽略了心里面那點酸酸的感覺，把這股氣歸結(jié)為恨鐵不成鋼。

    她也知道，在被自己這般激怒后，那個倔強(qiáng)的孩子一定會進(jìn)去，想到這她又開始懊惱自己為何方才要說那樣的話了。

    冷靜，冷靜，她還是個不過十一歲的孩子，毛都沒長齊，才不會懂什么叫一夜春/宵值千金呢，林語蓁這樣告訴自己，好讓自己平靜下來。

    突然一個身影從天而降，林語蓁下意識躲閃開來，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那人手中的劍尖正插在剛剛她站著的位置，若是躲閃不及自己便會傷著了。

    “嗯不錯，功夫未退步，看來小蓁蓁去探病期間也沒有怠于練習(xí)嘛?！?br/>
    女人咯咯的笑聲從頭頂傳來，惹來林語蓁一記不滿的眼神，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林語蓁的態(tài)度，看著自己的手說道：“唉，若某個家伙能有小蓁蓁一半刻苦就好了，”她說到這，突然瞥了林語蓁一眼，“不過這樣一來，她現(xiàn)在也定還在那邊，那個男人不會放她回來的?！?br/>
    “畢竟正是積攢功績的好機(jī)會嘛，對吧小蓁蓁。”

    陳述的語氣不容置疑，林語蓁也不想理她，拉著嚇得不得了的屏兒轉(zhuǎn)身就要離去，女人這才有些急了，忙蹦到她面前去，“哎，小蓁蓁！我還沒說完呢，別走??！”

    “你好吵啊，有這廢話的功夫不如去多陪陪你那位，不要搞得我跟你是情人一樣成么。”

    女人被林語蓁這般直白的話一噎，隨即眼珠一轉(zhuǎn)又笑了起來，林語蓁看著她那別有深意的笑容，頓時覺得后背發(fā)涼，預(yù)感要有不好的事發(fā)生。果然，女人突然湊近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她的腰身摟住，右手扣著她的頭，兩人看起來就像是要接吻一樣。女人本就比林語蓁高出一些，此時這個姿勢看起來十分和諧。

    屏兒覺得今天自己的三觀徹底毀掉了，在一旁捂著眼睛覺得不忍直視，但手指間又偷偷開了條縫隙瞟著。

    林語蓁急忙用雙手推著女人的身體，不料觸到了某處軟綿的地方，嚇得她想松手，卻又怕松了手自己就遭到女人的捉弄。

    “你快松開啦，小心你那位知道了揍你！”

    “她不會知道的，”女人慢慢湊近林語蓁的臉側(cè)，唇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就在林語蓁心道糟糕的時候，女人又離開了。

    其實女人只是說了一句話：“沒想到你會跟我一樣呢?！?br/>
    脫離了束縛的林語蓁松了口氣，但是面頰上依舊紅紅的，聲音也有些怒氣在里面：“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捉弄我！”

    “那我要真的親吻你么？”

    “滾！”

    女人大概是第一個能讓林語蓁爆粗口的人，而林語蓁也是第一個敢這樣罵她的人。即使被罵了，女人看起來也十分開心：“真好，小蓁蓁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還能……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哀傷的表情加上話語中的自嘲讓林語蓁覺得很不適，剛剛的憤怒也慢慢淡去了，語氣也換成了安慰：“沒事的，會好起來的，會的?！?br/>
    女人接著自嘲地笑了笑：“我一個自由慣了的人怎會選擇那深似海的地方，都是……都是那人逼的啊……那個混蛋一聲不吭，甚至連解釋都不給我，如今更是問不出什么，可這樣子讓我連氣都沒地方撒?！?br/>
    “我能怎樣呢，還不是要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那人?！?br/>
    “當(dāng)初阿爹百般勸我，我卻仍舊頭也不回地跟著那人的腳步走了，可是那人呢，連正眼都沒給過我?！?br/>
    “罷了，都是自己當(dāng)初選的路，現(xiàn)在又何苦抱怨這些?！?br/>
    女人突然笑得很暖：“我干嘛跟小蓁蓁說這些，真是的，人老了就喜歡絮絮叨叨，念叨以前的事，小蓁蓁可不要嫌棄我老啊?！?br/>
    本來還想多安慰幾句的林語蓁翻了個白眼：“我可不是嫌棄你老，我不過單純在嫌棄你剛剛對我做的事罷了?！彼鋈挥钟行?dān)憂，“你這樣偷跑出來沒關(guān)系么？”

    女人笑得一臉不在乎：“能有什么關(guān)系，那個男人還在外面，那人現(xiàn)在也管不了我，我在那就是最大的，誰還敢說什么?！?br/>
    “和你一齊的可還有三個人呢，你這般狂妄，當(dāng)真不會引來閑話么？”

    “那你說說，整個京中誰能發(fā)現(xiàn)我不見了呢？”

    不等林語蓁回答，女人又說了句：“時候不早了，我還得趁著人少溜回去，你回府也小心一點?！比缓蟊闾崞鹨豢跉猓w向了那夜空之上。

    林語蓁突然想到她今天來還沒說目的，只好急忙向空中喊道：“所以你今夜來是做什么的啊！”

    “你回京這么久都不來看看我，我有點傷心了，就只好來看看你?！?br/>
    “……”

    自己就不該問的，林語蓁有些崩潰地想著。

    想著剛剛女人話里話外都用“那人”、“那個混蛋”、“那個男人”指代著那兩個人，林語蓁還是覺得她很可憐，心中怨氣未消，可是那份愛也不曾離去，這大概也就一個賤字能形容了。尤其是她知曉關(guān)于女人的一切，也不由得有些埋怨她口中的那人，不過敢怒不敢言，畢竟說出口就是要掉腦袋的事。

    那么穆倚喬呢，會不會也像那人一樣，對自己不聞不問，像之前那場夢中那般，頭也不回地遠(yuǎn)離自己而去？

    一陣熱風(fēng)吹過，讓林語蓁頭腦越發(fā)地不清醒，直到臉上有涼涼的液體劃過，同時耳邊傳來屏兒的聲音：“娘子，下雨了，快找地方躲躲吧！”

    什么啊，不是自己在哭啊……

    她突然驚醒過來，不過是聽著女人抱怨自己的情史，她卻滿心滿腦都是穆倚喬的樣子和聲音。

    “不想傷著自己的話，就離我遠(yuǎn)點，小心敗壞了名聲?！?br/>
    “我才不是關(guān)心你呢！”

    “阿蓁姐姐真是知心，若是所有人都這樣想就好了！”

    “別難過嘛，以后有的是機(jī)會請我喝茶，今日確是有事，不可耽擱，否則定會拜訪府中?！?br/>
    一顰一笑，一癡一嗔，此刻正一點一點浮現(xiàn)在腦海里，愈發(fā)清晰起來，她喜歡穆倚喬的笑顏，喜歡她的羞澀，喜歡她的蹙眉沉思，唯獨不喜歡她面帶冷笑的嘲諷。她知道那是她的保護(hù)色，是她的面具，她想親手將它摘下，想要她面對自己時完完全全展露最真實的一面。

    可現(xiàn)在，自己將她激怒，也不知還有沒有機(jī)會看見她毫無偽裝的樣子。所以她后悔了，后悔自己那般過分的態(tài)度和過分的話語，若時間可以倒轉(zhuǎn)，她一定還會像以前一樣，笑著說：“殿下沒事了就好?！?br/>
    “那阿蓁姐姐可是喜歡那位哥哥？”

    不，為什么你就是不知道呢，我喜歡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