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早已消逝。
而月，正把那靜謐的光灑滿大地。
灑在蕭落木的發(fā)上。
灑在白石的手里。
白石緩緩放下了扣在劍痕上的手指。
他笑了。
“你說得對，的確是它。”
蕭落木嘴角一翹“究竟是不是它，你難道還不知道么？”
白石淡淡道“我知道。至少我現(xiàn)在已知道。”
蕭落木嘆道“你終于承認(rèn)了?！?br/>
“你呢？你是什么時(shí)候知道的？”
“就在你刺穿葉鳴蟬身體的那一剎那，我就認(rèn)出來了?！?br/>
白石嘆了口氣，轉(zhuǎn)過了身。
他臉上神采，竟已截然不同。
蕭落木的雙眸死死盯著白石，目不轉(zhuǎn)睛。
“好久不見?！笔捖淠镜难凵?，逐漸虔誠。
“我根本記不得曾與你相見?！卑资尖饬似獭?br/>
“那是當(dāng)然，敗在你劍下的人實(shí)在太多?！笔捖淠究嘈σ宦暎熬瓦B十年前枉稱江南第一的我，在你手下也走不過一合?！?br/>
白石不由得哈哈大笑“你和我既交過手，又找了我那么久，居然卻不認(rèn)識我。”
“怪只怪你的那一劍，”蕭落木搖了搖頭，“實(shí)在太過璀璨，又有誰還記得住你的臉？”
“所以呢？你要復(fù)仇？還是要拜師？”
“都不是，我，要成神?！?br/>
“這世上沒有神。”
“有，你，就是神。”
“為什么？”
“因?yàn)槲沂悄愕男磐健Ｗ铗\的信徒。有信徒，當(dāng)然會有神。不過只要?dú)⒘四?，我就成了新的神。也只有殺了你，我才能成為新的神?！?br/>
“不，你成不了的?！?br/>
“哦？”
“神死了，就不會有神了。信徒，是永遠(yuǎn)成不了神的。神要是死了，那么你，就只是一個(gè)沒有神的信徒?！?br/>
蕭落木沉默了半晌。
終于他還是勉強(qiáng)笑了笑“我沒有做過神。若是不試試，又怎么會知道呢？”
“既然你要弒神，那還不出手？”白石冷冷笑道，“難道，你還要挑個(gè)良辰吉日么？”
“時(shí)辰我算過了，今夜正合適?！笔捖淠揪従徥嬲怪种?，“不過，這地點(diǎn)嘛，我卻另有安排?！?br/>
“哦？”
“畢竟，今夜我們倆總有一個(gè)要死。”蕭落木一臉肅穆，“我總得為咱倆挑個(gè)好墳。”
“既然你已安排好了，”白石滿面漠然，“那我也只好盛情難卻了。”
“這樣最好，那么，”蕭落木吁了口氣，“就跟我走吧?！?br/>
他轉(zhuǎn)過了身，大踏步向遠(yuǎn)方邁去。
月，太明。
星，太繁。
就像是一雙雙瞳孔，望著這出大戲的序幕，不忍眨一下眼。
白石跟著蕭落木，就像是影子緊緊跟隨著主人，亦步亦趨，沒有絲毫的瑕疵。
不。
也許不是。
他不是跟隨著主人的影子。
而是跟隨著影子的主人。
明明白石走在蕭落木身后，可是他的步伐居然偏偏快了那么一剎那。
那么快的一剎那。
快得沒有人能發(fā)現(xiàn)。
除了蕭落木。
蕭落木皺了皺眉。
他不得不調(diào)整了自己的步伐。
可是他無論如何調(diào)整，無論步頻是快還是慢，步輻是近還是遠(yuǎn)，無論他如何掙扎，反抗，那步伐總是像歸巢的倦鳥，最后又回到原點(diǎn)，和白石的節(jié)奏融為一體，化為一念。
終于，蕭落木憤怒了。
他停下了腳步，轉(zhuǎn)過了身，面對著淡然的白石。
“弒神，不但要有弒神的勇氣，”白石仿佛早已知道蕭落木在想些什么，“還要有弒神的本事?！?br/>
蕭落木默默掏出了一塊手帕。
他伸出手指，仔細(xì)地擦拭著。
擦得沒有一點(diǎn)塵埃。
他沒有回應(yīng)白石，卻反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練究竟的是什么武功？”
“難道不是劍指？”
“錯(cuò)?！笔捖淠静[起一只眼睛，伸出一個(gè)指頭指向了白石的額頭，“我練的，是指劍?！?br/>
“哦？”白石似乎被提起了些許的興致。
“這十年來，我走遍名山大川，天涯海角；我去過所有傳聞中你曾經(jīng)戰(zhàn)斗過的地方，也去挑戰(zhàn)過所有曾經(jīng)和你交手的劍客。”蕭落木閉著雙眼，仿佛在回憶著這心無旁騖的十年，“可是不論我的劍法到什么境界，我總覺得還是及不上你擊敗我的那一劍?！?br/>
“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最后找到了寒霜?jiǎng)?，杜白霜?！笔捖淠镜?，“我在他的寒霜樓住了三年，也挑?zhàn)了三年?！?br/>
白石終于略微一驚“最后你敗了他？”
“不。我殺了他?！笔捖淠窘K于睜開了眼。
氣氛，終于在這一刻有了些許的變化。
“你殺不了他的?！卑资聊税肷巍?br/>
“相不相信，那是你的事?！?br/>
蕭落木笑了。
笑得異常開心。
他沒有再說什么。
因?yàn)樗呀?jīng)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轉(zhuǎn)過了身，繼續(xù)向前走去。
只不過這一次，他的步伐竟像是脫韁的小馬，又像是踏青的孩童，歡快而輕巧，在這灑滿月光的大地上奔跑跳躍。而白石的步伐，卻在沉穩(wěn)之中平添了一份本不該有的沉悶，落在厚重的泥土中，沒有激蕩起一絲聲響。
終于，蕭落木停了下來。
“這里，就是我為咱倆選好的墳場，”蕭落木張開了雙臂，“你喜歡么？”
白石駐足。
四顧一望。
沒有山丘。
沒有樹樁。
沒有知了。
沒有惡狼。
天幕地席。
莫道荒涼
白月光當(dāng)歡慶的焰火。
深秋風(fēng)成挽歌的回響。
天狼星做忠實(shí)的觀眾。
劍相逢為英雄的絕唱。
蕭落木是危險(xiǎn)的對手。
相思客是待宰的羔羊。
再來一個(gè)夠格的證人。
稱得上曠世好戲不枉。
正如那筆直矗立黑影。
是快劍三在舞臺中央。
“我等你們好久了。”快劍三似乎瘦了不少，臉上卻依然掛著不可一世的笑。
蕭落木躬身做了個(gè)深揖“能得快劍三做我們二人一戰(zhàn)的見證，蕭某三生有幸?！?br/>
快劍三略一回禮“能得見二位當(dāng)世劍神一戰(zhàn)，我也不虛此生?！?br/>
蕭落木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便有勞了?！?br/>
說罷，他回過了身。
四目相對，不知倒下的會是誰。
“還不出手么？”白石不禁問道。
“還是你先出手吧?！笔捖淠镜溃拔遗挛乙坏┏鍪至?，就再也看不到當(dāng)年那一劍了?！?br/>
“那便如你所愿吧?！?br/>
白石深深吸了一口氣。
突然，他的身上，迸發(fā)出了一股劍意。
通天徹地的劍意。
那劍意，遮住了白月光，驅(qū)散了深秋風(fēng)，嚇呆了天狼星，也驚艷了快劍三。仿佛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任何生靈能夠在這劍意下還有呼吸的權(quán)利。
“這，就是當(dāng)年那一劍？”蕭落木的表情卻從期待變?yōu)槭疤胀??！?br/>
“不，”白石的聲音，威嚴(yán)而鋒利，“現(xiàn)在才是?！?br/>
那通天徹地的劍意突然坍塌，如同山崩地裂，又有如滔天巨浪，向蕭落木的頭頂壓來。而那劍意所經(jīng)過的地方，竟像是凝結(jié)了空間，靜止了時(shí)光，把一切生物或是死物，緊緊禁錮在一個(gè)不可抗拒，無法逃逸的維度之中。
在這樣的劍意之中，沒有人能夠活得下來。
更沒有人可能笑得出來。
而蕭落木卻笑了。
愜意得笑了。
他的雙手輕盈地?fù)]舞，仿佛在安撫自己最心愛的寵物；他的十指靈活地躍動(dòng)，仿佛在彈奏一曲歡快的樂章；他仰起脖頸，在劍意的最中心旋轉(zhuǎn)著，歡笑著，仿佛慶典中最受歡迎的少女，在迎接著肆無忌憚的熱情與仰慕。
而那一道道本張牙舞爪，兇猛絕倫的劍意，在接觸到蕭落木的那一瞬間，竟突然變得溫柔而羞澀，就像一只只被馴服的白兔，圍繞在蕭落木的身邊，深深地垂下了頭，莫說是觸碰蕭落木的腳尖，就連仰頭瞟上一眼蕭落木的發(fā)梢，也成了至高無上的榮耀。
蕭落木終于停了下來。
他赤著雙足，他披散長發(fā)，他衣衫飛舞，他攤開雙臂，仿佛是要擁抱，擁抱那已經(jīng)出現(xiàn)，和尚未出現(xiàn)的神。
他的左手輕彈，扯過一縷劍意，編成了頭上的皇冠；他的右手微張，捋下半點(diǎn)劍氣，鍛成了周身的珠光。
他開始一步步走向白石。
似乎每走一步，他的身影就膨脹幾分。
當(dāng)他走到白石身前時(shí)，他的頭已經(jīng)頂?shù)搅俗钸b遠(yuǎn)的天空，如同下凡的天神。
白石終于支撐不住。
他的雙膝已承受不了那遠(yuǎn)超人力極限的重壓，跪倒在地。
他拼命地仰起自己的頭，盡管他已聽到即將斷裂的頸椎格格作響。
“你這不是劍氣，不是劍意，究竟又是什么？”
蕭落木的聲音仿佛天雷一般從云外滾滾傳來。
“這是劍穢。這是天下萬劍，在我面前的自慚形穢?！?br/>
“好一個(gè)劍穢?！卑资K于俯首。
“你說我，今日能不能成神？”
白石沒有說話，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至于你，是愿意成為新神的祭品？”蕭落木的手輕輕放在白石的頭頂，一臉肅穆，仿佛在進(jìn)行著一個(gè)極為莊重的儀式，“還是愿意成為新神的信徒？”
白石的胸腔被壓縮得幾乎難以說出一個(gè)完整的音節(jié)，可是他還是拼命從嘴角擠出了幾個(gè)字“你…成…不…了…神…”
蕭落木嘆了口氣，仿佛在為了白石的冥頑不靈而惋惜。
他伸出了指頭。
一個(gè)自九霄云外，從天而降的指頭，撕裂了夜幕。
這一指，代表著神話的開始，也代表著傳說的結(jié)束。
可是，就在這個(gè)指頭即將把白石軋為齏粉的一剎那間，卻突然停住了。
而蕭落木的身影似乎也在急劇的萎縮，變得干癟而枯瘦。仿佛九天十地的所有魔鬼，為了阻止新神的誕生，合力抽去了他全部的力量。
他死死地盯著另一個(gè)指頭。
不是他自己的指頭。
而是白石的。
白石的指頭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這個(gè)指頭，早已緊緊貼住蕭落木的喉嚨。
蕭落木的眼中，寫滿了驚詫與不信。
憤怒，猶如火山爆發(fā)一般從他顫抖的咽喉中噴薄而出“你！這是！什么劍！”
“這不是劍，”白石已然耗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這是刀?！?br/>
“是刀？”
“刀?！卑资瘨暝鹆搜燮?，“最普通的一刀?！?br/>
蕭落木苦笑著退了兩步，眼中閃過了一絲不甘“早知道成不了神，還是有一個(gè)同生共死的朋友好。”
白石正欲冷笑，可是卻頓住了。
因?yàn)樗置鞯目吹?，蕭落木的眼神?br/>
比深夜更黑暗，比凜冬更寒冷，比死亡更孤寂。
他曾經(jīng)在幻境中看到過天塌地陷，看到過?？菔癄€，可是論及驚心動(dòng)魄，卻怎樣都比不過眼前，蕭落木臉上憤怒的火山在剎那間凝成了絕望的冰川。
那絕望，深入骨髓，將一切光明與期待，都湮滅至粉身碎骨，一絲不剩。
“做回白石，已來不及了。”于是白石沉默了片刻，“可是要?dú)⑾嗨紕停衼砣辗介L?！?br/>
“不，”蕭落木臉色慘白，笑的愈發(fā)凄慘，“一切，都來不及了。”
蕭落木的身子軟軟倒下。
他的嘴角，竟流下了血。
這次不是鮮血。
而是黑血。
黑得，仿佛無盡的夜。
白石的臉色微微一變，想要扶起蕭落木，可是蕭落木卻搖了搖頭。
蕭落木望向了快劍三“看來病無藥還是騙了你。五步離魂，真的無藥可解?！?br/>
快劍三沒有說話，嘴角卻寫滿了哀傷。
蕭落木的臉上卻綻放出了最后的一點(diǎn)純粹而無悔的容光。
蕭落木笑道“你…對不起…病無藥，病無藥…殺了…我，我…又沒能…完成…和你的…約定，這樣…誰都…沒有…虧欠誰，是不是？”
話音未落，蕭落木的笑容竟?jié)u漸凝固。
他終于可以在自己選好的墳場，孤獨(dú)地長眠。
最后一點(diǎn)光芒從蕭落木的眼中逸出，晶瑩剔透，直沖云霄，化為了一顆最耀眼的最純粹的星。
他的眼里，再也沒有，也不會再有那哀傷與遺憾。
可是，白石的眼里卻有。
他的眼中剎那間劃過了滄海桑田。
他是不是正在回憶，他也曾有過這么一天，匍匐在地上，絕望地淚流滿面？
只不過，他活到了今天；而蕭落木，卻死在了今天。
快劍三突然發(fā)現(xiàn)，白石的表情，仿佛有著蕭落木的痕跡；而蕭落木的臉上，竟然也有著白石的影子。
他們就仿佛是同一個(gè)人的過去，和未來。
快劍三深深嘆了口氣。
他凝視了蕭落木的尸體半晌，終于轉(zhuǎn)過身去，蹣跚著走向遠(yuǎn)方。
“慢著?！?br/>
這是白石的聲音。
堅(jiān)硬如鐵。
冷峻如冰。
“哦？”快劍三停下了腳步。
“蕭落木，和你有什么約定？”白石的聲音不緊不慢。
“你想知道？”快劍三回過了頭。
“不止想知道?！卑资?，“而且，我要替他辦到?！?br/>
“哦？”快劍三居然面露喜色，徹底轉(zhuǎn)過了身，“為什么？”
“因?yàn)槭捖淠臼俏易詈玫呐笥?，生死與共的朋友?！?br/>
“可是蕭落木的朋友是白石?！笨靹θ[起了眼睛，“而你，只是相思劍客?！?br/>
“沒錯(cuò)?！卑资c(diǎn)了點(diǎn)頭，“不過從現(xiàn)在起，他也是我相思劍客的朋友了。”
“既然如此，那便再好不過。”快劍三欣然撫掌，“蕭落木答應(yīng)我，作為見證你們這絕世一戰(zhàn)的條件，他會幫我做一件事?！?br/>
“什么事？”
“陪我去找一個(gè)人！”
“哦？”白石皺了皺眉，“在這個(gè)鎮(zhèn)子，居然還有你找不到的人？”
“找到一個(gè)人不難，”快劍三嘆了口氣，“可是找到這個(gè)人后還能活下來，那可就難了?！?br/>
“為什么？”
“因?yàn)檫@個(gè)人，實(shí)在太過可怕?！?br/>
白石冷笑道“這個(gè)鎮(zhèn)子，還有比我相思劍客更可怕的人？”
“活人之中，恐怕已經(jīng)沒有了?！?br/>
白石大笑不止“難道那個(gè)人，會是個(gè)死人？”
“死人還不夠可怕，”快劍三搖了搖頭，“可是，如果是你我都親自見證過的死人，那又夠不夠可怕？”
白石的瞳孔驟然收縮“死人，是不可能活的。”
快劍三嘆了口氣“可是，如果是這個(gè)人，他無論活多少次，我都不會意外?！?br/>
“那，究竟是什么人？”
“五陰盛！”快劍三口里吐出的三個(gè)字驚得白石目瞪口呆。
白石愣了愣“他…當(dāng)真沒有死？”
快劍三一臉肅穆“他的確未死。”
白石不慌不忙“也罷。找一個(gè)活人未必容易，找一個(gè)死人也未必困難?！?br/>
快劍三笑道“既然閣下肯出手相助，那我便多謝了?！?br/>
白石卻嘆了口氣“謝倒不必?！?br/>
快劍三奇道“哦？”
“你既然遲早要死在我的劍下，那又何必讓你謝我？”
“你這是什么意思？”快劍三的眼角微微抽動(dòng)。
“沒什么意思?！卑资?，“只不過你不要忘了，蕭落木還答應(yīng)過另一個(gè)人，另一件事?！?br/>
“什么事？”
“他答應(yīng)過生亦歡，要?dú)⒘四??！卑资穆曇羝降缢?，卻可怕如斯?！凹热欢际鞘捖淠驹S過的承諾，我豈有厚此薄彼之理？”
快劍三沉默了。
終于，他開口問道“難道沒有別的選擇？”
“當(dāng)然有?！卑资斐鍪持赶蜃约旱谋羌?，“那就是殺了我?！?br/>
快劍三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怎么？”白石嘴角露出一抹譏笑，“知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是也罷，不是也罷。”快劍三搖了搖頭，“無論如何我也絕不能殺你?！?br/>
“哦？為什么？”
“因?yàn)闅⒘四?，我就不能活著見到五陰盛?！?br/>
“這么說，你寧愿一死？”白石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如果別無選擇，我只能一死?！笨靹θ壑新冻隽虽撹F般的堅(jiān)毅，“不過，你能不能讓我活過立冬？”
“什么理由？”
快劍三沒有回答，卻反問道“你知不知道人間八苦究竟為什么來到這個(gè)鎮(zhèn)子？”
“難道不是為了那個(gè)寶藏？”
“人間八苦是殺手，最頂尖，也最純粹的殺手，”快劍三搖了搖頭，“純粹到只為了殺人而存在的殺手。”
“那他們要?dú)⒌娜?，究竟是誰？”
“沒有人知道。而且那也并不重要?！?br/>
“哦？”
“重要的不是他們要?dú)⒌娜耸钦l?！笨靹θp目炯炯有神，“重要的是，他們究竟為了誰而殺人?！?br/>
“為了誰？”
“我也不知道?！笨靹θ穆曇敉蝗蛔兊卯惓５统?，“不過，人間八苦得到的酬勞，也就是洞中那張玉床，竟然來自當(dāng)年那筆寶藏！”
“飛天狐貍！”白石脫口而出。
“如果真的能找到飛天狐貍，”快劍三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那我一死又有何妨！”
白石恍然大悟“這么說，其實(shí)你一直在找的人，其實(shí)是飛天狐貍？”
“不錯(cuò)！我已經(jīng)找了他整整十年！”
“那，又是為什么？”
快劍三眼中竟流露出了從未有過的一絲怒意。
“報(bào)仇?！笨靹θ志o接著反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究竟為什么叫快劍三？”
白石略一踟躕“難道不是因?yàn)?，你的第三把劍？?br/>
“不！”快劍三傲然仰首，“我之所以叫做快劍三，是因?yàn)槲夷水?dāng)今圣上第三子！而我的母妃，就是當(dāng)年大冶國的公主！”
白石不禁愕然！
快劍三深深嘆了口氣“當(dāng)年要不是飛天狐貍趁火打劫，先皇必然發(fā)兵相助，那么大冶也不會…”
“夠了?！卑资?。“我不想再聽了?！?br/>
“怎么？”快劍三的瞳孔驟然收縮，“你還是不肯退讓一步？”
“國破之恨，家亡之仇。這個(gè)理由，已經(jīng)足夠。我已沒必要再聽了?！?br/>
快劍三不禁有些訝異“你不怕我騙你？”
“蕭落木這么純粹的劍客，決不會邀請一個(gè)虛偽的見證玷污我和他的一戰(zhàn)。我若不信你，那便是看不起蕭落木?！卑资坪跤行┢炔患按?，“何況明日便是立冬，我也無須等待太久。我們即刻動(dòng)身，莫要耽誤了明天一場好戲。”
快劍三卻面露猶豫，沒有挪動(dòng)腳步。
白石不禁奇道“怎么？”
終于，快劍三長嘆了一口氣“實(shí)不相瞞，就算我請蕭落木相助，本亦是九死一生?！?br/>
白石身上劍意昂然“那么，現(xiàn)在呢？”
快劍三苦著臉“現(xiàn)在，已然是十死無生。”
白石連聲冷笑“你這是看不起我相思劍客？”
快劍三搖了搖頭“相思劍客劍意通天，可是對病無藥的毒，也只能束手無策?！?br/>
白石的瞳孔驟然收縮“病無藥已經(jīng)死了。”
“可是五陰盛還沒有死?！笨靹θo接著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人間八苦，求不得一始，五陰盛一終？”
“哦？”
“怨憎會的拳，恨別離的氣，病無藥的毒，生亦歡的酒，”快劍三不禁發(fā)出一聲贊嘆，“人間八苦的絕技，五陰盛就算未得真?zhèn)?，竟也得了十之五六?！?br/>
白石沒有再說話，他只是低著頭，仿佛在默默思考著什么。
快劍三又嘆了口氣“如今生亦歡和蕭落木先后身死，大夢難覺絕跡江湖，這個(gè)鎮(zhèn)子再也沒有人能解此毒?！?br/>
突然間，白石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哈哈大笑。
快劍三愣住了。
因?yàn)樗麩o論如何也想不通，白石究竟有什么笑的理由。
可是他沒有再問。
因?yàn)樗诎资男β曋?，竟然聽到了一個(gè)本不該聽到，也絕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聲音。
那是琴聲。
沙啞的琴聲。
瞎子那佝僂而蹣跚的背影，竟從毫無遮擋的地平線上走來。他的腳步極度的緩慢，可是幾個(gè)眨眼間便來到了二人的身旁；他的琴聲遠(yuǎn)在天際，可是數(shù)度回響后竟縈繞在二人的耳邊。
瞎子仿佛根本不知道這里有人，他只是那樣慢慢地，慢慢地，路過了蕭落木的尸體，路過了白石的劍意，又路過了快劍三的碧眼。
“老瞎子，你拉的究竟是什么曲？”白石終于按捺不住。
“悼曲。”瞎子波瀾不驚?！坝兴廊?，當(dāng)然就有悼曲?！?br/>
“不用了?！卑资淅涞?，“我們已經(jīng)悼念過了?！?br/>
“看來我算的命真的很準(zhǔn)?！毕棺有α?，“這個(gè)鎮(zhèn)子，很快就再沒有活人了?！?br/>
白石不禁冷笑“哦？那我呢？”
“你？”瞎子伸出了手指，胡亂的掐算著，突然橘皮一般蒼老的臉上露出了極度驚懼的表情，“你早已是個(gè)死人！”
快劍三忍不住笑了出來。
白石卻沉默了。
終于他嘆了口氣“老瞎子真有你的。”
瞎子反而也笑了。
他的笑是那樣的難聽。
難聽得讓盤旋的烏鴉也一哄而散。
瞎子瘋狂地舞動(dòng)著手里的琴弓。
白石皺了皺眉“我說過，我們已經(jīng)悼念過了。”
瞎子道“這首悼曲不是為死人拉的。”
“哦？那是為誰？”
“是為了即將死的人?！?br/>
“那，又是誰？”白石的眼睛死死盯著瞎子的臉。
瞎子的手突然停住。
琴弓崩斷。
“他們，都在這里，你看得到么？”
瞎子啞啞地笑著。
他突然張開了臉上那兩個(gè)無底的黑洞。
一邊是暗夜，一邊是深淵。
這仿佛是命運(yùn)之神，給予白石最后的預(yù)言。
白石見過無數(shù)的門。
也進(jìn)過無數(shù)的門。
在進(jìn)門之前，沒有人能知道門后究竟是什么。
不確定的事，總是會讓人恐懼的。
白石應(yīng)該也不例外。
他出神地摩挲著那扇紫色的門。
三天前的他，絕不會想到，快劍三正在門后迎接著他的到來；更不會想到，三天后，快劍三卻在門外，與他一起到來。
快劍三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白石的身后，饒有興味地審視著白石的背影。
“看來老瞎子的話，根本嚇不到你?！?br/>
白石沒有說話。
他本不是一個(gè)多話的人。
現(xiàn)在更不是。
快劍三笑了。
他仿佛覺得現(xiàn)在的白石是他這輩子見到過最有趣的人。
簡直要比蕭落木還要有趣。
“你說，五陰盛會準(zhǔn)備了什么意外，來迎接我們呢？”
“我相思劍客的眼中，從來都沒有意外?！卑资溃八ㄒ豢赡芙o我的意外，就是他根本不在這里?！?br/>
快劍三搖了搖頭“不，他一定在這里?！?br/>
“為什么？”
“因?yàn)槲以谶@洞外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笨靹θ溃俺俗蛉者M(jìn)洞搜查的你們，再沒有人出入過?！?br/>
白石哼了一聲“想不到堂堂三皇子，竟不要錦衣玉食，卻在此以身犯險(xiǎn)?！?br/>
“在江湖中，至少我的劍夠快，就能夠活下來。”快劍三的笑聲灑脫中卻又有一絲苦澀，“在皇宮里，不論我的劍是慢還是快，總有人能讓我死的不明不白?！?br/>
白石沒有再說話。
他仿佛聽得懂，卻又仿佛聽不懂。
只是，他再不愿多言。
他伸出了手，向大門推去。
然而他的手卻被另一只手?jǐn)r住了。
快劍三的手。
“還是讓我來吧?！笨靹θα诵Γ爱吘?，這算是我的家?！?br/>
吱呀。
門里洶涌而出的，卻是無盡的黑暗，和腐敗的氣息。
快劍三緩緩走進(jìn)了那個(gè)曾經(jīng)禁錮住自己的囚牢。
“他們在這里。”
“誰？”白石的聲音就在他的身后。
“人間八苦。”快劍三輕輕嗅了嗅，“活的，還有死的?！?br/>
“嘻嘻嘻嘻嘻嘻嘻…”
白石停住了腳步。
雖然他什么都看不見，但是他聽得出來。
這不是快劍三的聲音。
而是五陰盛。
“兩位貴客遠(yuǎn)道前來，恕我招呼不周了。”五陰盛陰陽怪氣的聲音，在洞窟中不住地回蕩。
突然，快劍三掏出了火折，輕輕拋了出去，剎那間洞壁上的火把被一點(diǎn)弧形的火光點(diǎn)燃，把洞窟照的通明。
“從我的位子上，滾下來?！笨靹θ哪樕?，竟覆著一層薄冰。
五陰盛瘦弱的身軀斜斜靠在那玉榻之上，竟顯得有些滑稽。他愈加蒼白的臉上現(xiàn)出了一種如瘋似癲的笑意“想要你的位子？那你就自己來拿啊?！?br/>
“別人碰過的東西，我不會再要了?！笨靹θ?，“只不過你的血要是流在了上面，那未免可惜了一張玉床?！?br/>
“啊哈哈哈哈哈…”五陰盛仰天大笑，“這你可以放心，這么大的玉床，只有用盡你們倆的血，才足夠洗的干凈！”
“只怕我們二人的血加在一起，都及不上你，”快劍三冷笑道，“流了那么多血，還能撐到今天，我真差點(diǎn)服了你。”
“你那時(shí)候就知道我沒死？”五陰盛滿面訝異。
“不錯(cuò)。”
“為什么？”
快劍三的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你不覺得，那一夜求不得實(shí)在太奇怪了么？”
“求不得絕不會不明白，自己絕沒有贏的可能?！蔽尻幨@道，“可是他還是執(zhí)意獨(dú)自出手，那是因?yàn)?，他自以為他尚有后著?！?br/>
“他的后著，就是假死的你，如果你暴起突襲，也未必沒有一擊得手的可能?！笨靹θc(diǎn)了點(diǎn)頭，“只是他沒有料到，你背叛了人間八苦。”
“人間本就只有七苦，他們的死活，與我何干？”五陰盛冷笑道，“只不過，你為什么沒有說破？”
“如果我說破了，”快劍三輕笑，“誰引我去見飛天狐貍？”
“飛天狐貍？”五陰盛想了想，卻又笑了“可惜，我根本就沒有去找他。”
“你既然不肯去找他。那我只能進(jìn)來找你。”快劍三的左手不知何時(shí)多出了一把劍，“你究竟是想告訴我飛天狐貍的下落呢？還是想嘗嘗我快劍的味道？”
五陰盛卻又笑了。
他仿佛拼命地想要忍耐，可是卻又終于忍不住，捂著肚子狂笑起來。
五陰盛一只手拼命拍打著床沿，仿佛在宣泄著壓抑不住的笑意，一只手卻指向了蕭落木“你說你能殺我…哈哈哈哈…你說你能殺我！”
快劍三的右手又多了一把劍，可是他的臉色卻略微有些陰沉。
五陰盛邊笑邊抹著眼淚，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你快劍三孤傲如斯，如果能殺得了我，又怎會找?guī)褪忠黄饋?？?br/>
快劍三的臉色愈加晦暗，眼中射出了刺骨的殺意“如果不是你從病無藥那里學(xué)了些皮毛，你以為你還能活到今天？”
“你害怕病無藥，是么？”五陰盛的笑聲漸漸平息，臉上卻又浮現(xiàn)了一股極其令人厭惡的神情，“不過，你怕的不是她的毒，是她的冤魂。”
五陰盛的手指向了洞頂，神色怪異得令白石也不禁發(fā)毛“你對不起她，所以怕她的冤魂，就在這洞窟之中，死死地盯著你，連眼也不曾眨一下，對不對？”
快劍三沒有說話，然而他的手卻輕輕的顫了一顫。
五陰盛的眼神愈加陰森“她真的，就在看著你，他隨時(shí)，就要纏上你的身?！?br/>
“胡言亂語?！?br/>
話音剛落，快劍三的口中，又多出了第三把劍。
從來沒有人能輕視快劍三的第三把劍。
就連白石也不能。
因?yàn)樗牡谌褎?，?shí)在太快，快得沒有人能看見。
如果誰不把快劍三的第三把劍放在眼里，那么只有兩種可能。
他是瘋子。
或是傻子。
那么五陰盛呢？
他究竟是瘋子？還是傻子？
抑或，兩者都是？
快劍三不知道。
白石也不知道。
五陰盛卻知道。
他馬上就給出了答案。
他竟然，脫下了自己的衣衫。
快劍三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分明地看到，五陰盛身上的皮膚，竟然色彩斑斕！
五陰盛又發(fā)出了那刺耳的笑聲。
“我早就說過，她正在看著你，因?yàn)樗呀?jīng)和我合為一體?，F(xiàn)在，我才是真正的‘蝶衣毒后’了。”五陰盛的臉，笑得不似人形。
快劍三的聲音竟不住的顫抖與哽咽“你…你…！”
“這樣，我們?nèi)碎g八苦就能在一起了，你明不明白？”五陰盛猙獰的面容，仿佛是煉獄中的魔鬼，“她的皮在我身上，他們的肉在我的肚子里，我沒有背叛，我們自始至終，都在一起?！?br/>
“他瘋了?！卑资僖踩淌懿蛔?。
五陰盛卻充耳不聞，只是自顧自地說著，臉上竟露出了不屑之色“只可惜愛別離的肉太少，怨憎會的肉太硬，病無藥的肉太毒，求不得的肉又一點(diǎn)味道都沒有。”
他的眼中剎那間爆射出貪婪的光，望向了快劍三和白石。
“不知道你們倆的肉，味道怎么樣呢？”
白石嘆了口氣“事到如今，你還指望得到飛天狐貍的消息么？”
快劍三苦笑著搖了搖頭“飛天狐貍在哪里都好，只要我不在這個(gè)瘋子的肚子里，恐怕就要謝天謝地了?！?br/>
白石的眼神和快劍三瞬間發(fā)生了一個(gè)微妙的交換。
在剎那間，二人已然出手。
三點(diǎn)寒光，一道劍氣，向著五陰盛的咽喉如流星一般劃去。
這世上，沒有人能在這兩人的夾擊下活下來。
絕沒有。
除非這兩人的劍停了下來。
或是不得不停下來。
而這兩人的劍，真的就停了下來。
甚至還沒有出手，就不得不停了下來。
白石的身影重重地跌倒在地，不住地喘息。
而快劍三更是痛苦地扭動(dòng)著身軀“這是…‘血海無涯’！”
五陰盛那扭曲的臉，卻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死死地盯著掙扎的二人，冷笑了一聲。
“自尋死路。”
他緩緩走下了玉塌，卻沒有急著走到二人身邊，他的手在前方的空氣中揮舞了幾下，竟取下了幾縷細(xì)不可見的銀線，接下來他才慢慢地踱到了快劍三的身邊。
“一個(gè)時(shí)辰后，你們就要化為血水?！彼麗蹞嶂约盒碌募∧w，仿佛得到了天下最為珍貴的寶物，而他的神態(tài)，竟像極了病無藥“你以為我會給你們出手的機(jī)會？看來瘋的不是我，而是你！”
快劍三死死的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幾個(gè)字“飛…飛天狐貍…到底…在哪里？”
“哦？你死到臨頭還想知道？”五陰盛獰笑著道，“那我就成全你?！?br/>
他俯下了身，貼近了快劍三的耳朵。
“我也不知道?！?br/>
快劍三瞬間瞪大了眼睛。
“只有求不得知道他在哪里。我只知道，他要我們在立冬之日，殺了這個(gè)鎮(zhèn)子的所有人。”五陰盛狂笑著抬起了頭“看到你死也不能瞑目，我實(shí)在是太開心！”
突然，五陰盛的笑聲仿佛被一把鐵鉸齊根簡短，戛然而止。
因?yàn)?，在他的身后響起了一聲輕笑！
五陰盛猛然轉(zhuǎn)身！
他竟然看到，白石站在他的身后，臉上寫滿了嘲弄與譏笑！
五陰盛驚得瞠目結(jié)舌“不！不可能！蕭落木已死！再沒有人能配出‘大夢難覺’！”
“蕭落木的確死了。”白石晃了晃壺中剩下的半壺酒，“可是他死之前，在我家留下了最后一壺‘大夢難覺’?！?br/>
五陰盛大張著嘴，喉中發(fā)出了呀呀的聲音，卻終于沒說出一句話。
白石的劍意不知何時(shí)已抵住了五陰盛的咽喉“如果你真的說不出怎么找到飛天狐貍，那你就真的已沒有再說話的必要了?！?br/>
五陰盛的臉上，不住地流淌著如瀑一般的汗珠。
死亡帶給他的恐懼，讓他的整個(gè)身體都篩糠一般顫抖。
可是白石卻鎖緊了眉頭。
他居然沒有從五陰盛的眼中，看到一絲怯意。
這，是為什么？
他的劍意不禁向前頂了半分，淺淺地劃開了五陰盛喉嚨上的皮膚。
畢竟五陰盛是個(gè)瘋子。
而白石不是。
瘋子，總是會出意外的。
而五陰盛現(xiàn)在就給了白石一個(gè)最大的意外。
原來他不是瘋子。
他只是個(gè)傻子。
五陰盛不退反進(jìn)，他竟然揮出了手。
如果他不向前一尺，他的手就絕不可能碰到白石的一根頭發(fā)；可是只要他再向前一寸，劍意就會刺穿他的咽喉。
這，又是為什么？
白石在那一瞬間，心中閃過了無數(shù)的念頭?？墒钱?dāng)他看到五陰盛眼里那份狡獪的時(shí)候，他腦海里卻被喚醒了一份混亂中的記憶。
而就在同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了五陰盛究竟是怎么活到了今天，更明白他為了活到明天，他即將會做些什么。
那是陰陽交泰輪回大法！
老禿子的陰陽交泰輪回大法！
五陰盛的手突然暴長了一尺！他指尖突然彈起的指甲如利刃一般刺向了白石的額頭！
江湖上能在此時(shí)此刻，躲過這一招的，絕不超過五個(gè)人。
令白石慶幸的是，他絕對是這五人之一。
白石的上身后仰，而手中的劍意剎那間傾瀉而出。
世上已沒有人能接下這樣一招。
絕沒有。
所以五陰盛的身體頓時(shí)千瘡百孔，支離破碎。
就算是死大師的千日龜息神功，也絕無復(fù)生的可能。
可是白石卻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愣愣地望著五陰盛頭顱上那雙已毫無生氣的眼睛，那眼睛竟像是在得意地嘲弄著他的失敗與無能。
而白石眼中寫滿的，竟不是幸免于難后的慶幸，不是不得不出手的無奈，甚至不是一劍封喉的快意。
而是懊惱、自責(zé)、悔恨、痛苦。
以及恐懼。
因?yàn)樗靼琢艘患隆?br/>
五陰盛死了。
可是卻贏了。
因?yàn)樗哪繕?biāo)，本就不是白石的喉嚨。
而是白石手中的酒壺。
或者說，是快劍三的命。
酒壺被五陰盛輕易地打碎，渾濁的酒漿落在地上，沒有濺起一點(diǎn)水花，而是逃命一般地在泥土中遁去。
白石的頭腦一陣空白。
他不知道這都是為什么。
他不知道他還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還知道什么。
他為沒有看穿五陰盛的意圖而懊惱；他為沒能保住大夢難覺而自責(zé)；他為他的輕敵而悔恨；他為害死了快劍三而痛苦；最重要的是，他恐懼，他害怕，他顫栗，因?yàn)榫退闼窍嗨紕停退闼膭σ馔ㄌ鞆氐?，就算他能一刀擊敗蕭落木，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死神，或是死神的仆人，肆意的從他握緊的手中奪走任何一條生命。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任憑那交織著的復(fù)雜情感如同利刃一般地切割著他的軀體，折磨著他的靈魂，卻又讓他的意識加倍的清醒。
沒有人能挽救他。
絕沒有。
因?yàn)闆]有人能和他一樣，感同身受那地獄般永無止盡的痛苦。
除了一個(gè)人。
一個(gè)真正看到死亡的人。
一個(gè)真正在地獄邊緣掙扎的人。
一個(gè)真正本應(yīng)該恐懼、害怕和顫栗的人。
快劍三艱難地站起了身。
然而又瞬間不支倒下。
他拼命拉住了白石的手。
白石卻似乎什么也沒有感覺到，他依然只是愣愣的望著五陰盛那已全然失去光澤的眼睛。
快劍三拉扯著白石的衣襟，終于勉強(qiáng)把嘴湊到了白石的耳邊。
“他只是打破了一壺酒?！笨靹θ懔πχ斑€省得你相思劍客親自殺我，是不是？”
白石輕輕一顫。
這世上最諷刺的，莫過于站在地獄最深處的人，竟然還在安慰著遙望地獄邊緣的人。
可是白石還是沒有動(dòng)。
快劍三輕嘆了一口氣。
他拍了拍白石的肩頭。
“今日這世上已經(jīng)走了兩個(gè)絕世的劍客，”快劍三搖了搖頭，“如果再走了第三個(gè)，那也未免太過可惜?！?br/>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蹣跚著跌向了那張玉床，準(zhǔn)備迎接他自己的命運(yùn)。
白石就那樣無助的看著，看著快劍三，親眼看著他在這短短的幾丈里，仿佛走過了日月星辰，走過了人生四季，從，走向了終局。
他看著快劍三在春天的笑語中降生，留下了富貴榮華，帶走了瀟灑飄逸；他看著快劍三在夏天的憤怒中驚醒，留下了國破家亡，帶走了沉穩(wěn)堅(jiān)韌；他看著快劍三在秋天的輕撫中邂逅，留下了皮囊枯骨，帶走了一腔深情；他看著快劍三在冬天的絕望中下墜，留下了片語只言，帶走了壯志未酬。
“我聽說你有一種劍法，可以讓劍意穿過心臟的時(shí)候，沒有痛苦和傷痕，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酸楚，宛若情人分別后的相思?！笨靹θ銖?qiáng)笑著，“來吧，現(xiàn)在輪到你，給我你的恩賜?！?br/>
白石記不得他是否出了手，他只是看到了快劍三倒在那本屬于他的玉床上，和曾經(jīng)的多少個(gè)日夜一樣，張開頎長的雙臂，用寬厚的胸膛將病無藥攬進(jìn)懷里。隨著他化作的血水，將玉床洗得通透清靈，他的身軀也逐漸，逐漸地化為透明的幽靈，就這樣和病無藥一起，消逝在虛無之中。
“好酒，要不要來一口？”
生亦歡不知何時(shí)站在了白石的身邊，笑著把酒壺抬到了白石眼前。
這次白石沒有低頭。
“看來，這壺酒，你已經(jīng)喝夠了?！鄙鄽g笑了笑，身影漸漸化為虛幻，“既然酒醒了，那就一起走吧?！?br/>
白石的靈魂，突然一陣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