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鎮(zhèn)。某處熱鬧的茶館。

    都說草莽出英雄，市井出八卦，這不，一個穿著布衣布袍布鞋，既不顯寒酸、又不顯闊綽的中年男人剛一入門，就被一些熟識的客人給圍了起來。

    “丁大哥，又有什么新鮮事嗎？快說出來讓大家也樂呵樂呵。”有人迫不及待道，在他們這個圈子里，這個被稱作丁大哥之人每次來茶館，總會帶來一些茶余飯后的談資，因此頗受大家歡迎。

    “對啊，最好像上次的王家小媳婦那么勁爆！”又有人道，他這話一出周邊眾人就都附和起來。

    上次丁大哥帶來的話題是關(guān)于一個王家小媳婦的。那個小媳婦年前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嫁給了王家王小二做妾，王小二雖然名字中帶個小字，實際年齡卻已五十多了，也算是老牛吃嫩草，娶了個十五歲的小媳婦。未曾想，那小媳婦一次逛街時，被一個小白臉三句兩句就哄得找不著北，竟跟著他私奔了。想想也是，一個是俊俏的小白臉，一個是五大三粗、又老又丑的莽漢，換了誰都會選前者。

    可千不該萬不該，這是一個實力為尊的世界，而莽漢的實力顯然比小白臉強得多，于是，私奔的兩人被抓了回來，小白臉被活活打死，小媳婦更是被王小二賣到了魅香樓。小媳婦家不過是一寒門，王家則是大戶，再說是小媳婦有錯在先，因此她家人也只好對此不聞不問，權(quán)當(dāng)沒生過這個女兒。

    “說到那個王家小媳婦，可真是我見猶憐的小美人啊，本公子打第一眼就瞧上了，可惜被王小二那頭肥豬占著，本公子雖不懼他，但也不好下手啊，沒曾想一轉(zhuǎn)眼她就被賣到了魅香樓。上次聽丁大哥說起這個消息時，我可是心痛得不行啊！”一個富家公子打扮的青年惋惜道。

    “得了吧，張公子，我看你是心喜得不行吧，那天晚上，是誰在魅香樓霸占王家小媳婦整晚的？”另一個青年譏諷道。

    張公子表情一訕，詫異道：“你也去啦？”

    “去，為什么不去，但凡認識王家小媳婦的，可都在樓底下排著隊呢，可惜被你張公子搶了先！怎么樣，滋味爽嗎？”

    張公子倒也不再裝下去，神情猥瑣道：“爽，怎么不爽？平rì里只能干看著過過眼癮，如今卻能壓在身下真刀真槍地干，可比干自家婆娘舒服多啦！我勸你也早點去試試，個中滋味，那叫一個回味無窮?。　?br/>
    丁大哥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卻在冷笑，這世道，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卻多如過江之鯽。但，這又跟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呢？在這股浩大的洪流中，自己不過是一只渺小到不能再渺小的螞蟻，能保全自己、不成為別人落井下石的對象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想到這里，他的心中頗感寂寥。

    “丁大哥，這次難道又有哪家姑娘私奔了？”張公子隨意胡謅道。

    “倒也差不多。”丁大哥不置可否道。

    “喔，那姑娘長得如何？”張公子一愣，沒想竟給他說中了，語帶期待道，眼中閃爍著yù望的火星。

    “在她面前，王家小媳婦都不敢說自己是美女，你說她長得如何？”丁大哥并不直接回答。

    “啊，這么牛！是誰？告訴我她是誰，本公子要找到這個姑娘，然后對帶他私奔的那個人說——禽獸，放開那個姑娘，讓我來！”張公子戲言道，但大家都不以為意，因為都知道他就好這一口。

    “是孫家大小姐。”丁大哥忽道。

    “厄……”張公子生生咽了一口唾沫，遲疑道：“你說的……是哪個孫家？”

    “你說還有哪個孫家？”雖未明言，但以不言自明。

    “你真的想去找她，然后自己來？”丁大哥無形的槍繼續(xù)刺向張公子。

    “咳咳……戲言，戲言……今天的茶水我請了，大家權(quán)當(dāng)戲言啊，權(quán)當(dāng)戲言……”張公子起身作揖道。這種事情，說大不大，但若被有心人利用，說小也不小。孫家，那可是寶棟啊，弄死自己還不像弄死一只螞蟻那么簡單。張公子雖然看似浮夸，但在xìng命攸關(guān)的大事上還是拎得清的，不然也不會在這個刀光劍影的世界活得這么滋潤了。

    “孫家大小姐我也是見過的，那叫一個媚啊，當(dāng)初只朝我瞄了一眼，就把我興奮得！那天我一回家，就把我家婆娘按趴下來了五回……”張公子意猶未盡地回味道。

    “你就別吹了，就憑你那半廢的身子，還五回？恐怕早就jīng盡人亡了吧？”先前那青年看著張公子因酒sè過度而rì益虛浮的身體，又是嘲諷道。他們也并不是真有什么矛盾，而是市井風(fēng)氣，本就如此，這也是那些高雅之人鄙視市井的所在。

    “別瞎說，我的身體棒著呢！要不你來試試？”張公子反擊道，男人在這方面，就是厚著臉皮，也得大聲說行。

    “喂，我說你們兩個就別在這惡心了，我們還要喝茶聽故事呢？”邊上有人不忿道。

    “對，說正題，丁大哥，那孫家大小姐不是還沒出嫁嗎，怎么就私奔啦？”張公子好奇道。

    “這就要怪你年輕了，十幾年前，孫家大小姐的婚約在黃石鎮(zhèn)可是鬧得沸沸揚揚啊，我們這一輩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倍〈蟾绲恼Z氣中帶著淡淡的嘲諷之意。

    “什么，孫家大小姐十幾年前就已經(jīng)有主啦，誒喲，我的小心肝又開始疼了……那時孫家大小姐才剛出生吧，快說說，到底是誰把她給劫糊了，真是……真是生猛啊！”張公子就算再糊涂也知道能讓寶棟孫家在嫡女剛出生就定下婚約的對象，肯定非富即貴，不會比孫家弱到哪去，必然不是他這個小角sè能夠惹得起的，于是常掛于口頭的“禽獸”二字也換成了“生猛”二字。想想也是，人生來平等絕對是最好笑的笑話之一，有的人生來就猛。

    “是葉家?！倍〈蟾绲馈?br/>
    聞言，張公子嬉笑的表情立即收斂起來，乖乖，還真不是他能得罪的。不過，這葉家不是很好很強大么，孫家大小姐怎么就敢私奔？是哪個小白臉居然有如此能耐，就不怕被葉家抓回去扒皮抽筋？至于孫家大小姐會不會被賣到魅香樓，那他是不敢想的，因為那是不可能的。

    看到眾人疑惑的目光，丁大哥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才犀利道：“孫家是傍上高枝啦。”

    “什么？這黃石還有比葉家更高的枝？”眾人不解道。

    “誰說這高枝是在黃石，這高枝，來自玉溪。”接著，丁大哥就把孫家上葉家退婚之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什么孫家大小姐在玉溪邂逅高富帥，然后喜新厭舊拋棄舊情郎，一封信就讓家人前去葉家悔婚，葉家三少傲骨錚錚，一番“燕雀安知鴻鵠、雞蛇豈配龍鳳”的言論把孫家之人轟出了葉府……

    “唉，世風(fēng)不古?。　庇腥瞬簧踹駠u道。

    “什么叫世風(fēng)不古，這世道本就如此，人往高處走難道還有錯了？”有人立即反駁道。

    “葉家三少可真有志氣，誰說他將來就不能一朝化龍？到時候?qū)O家大小姐可就后悔莫及啦。古訓(xùn)有云，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又有人道。

    “呸！志氣？這年頭志氣有個鳥用，能拿來當(dāng)飯吃？看得見吃得著的才是真的，其它都是虛的。”又有人不屑道。

    如此，你一言，我一語，大家就都議論開了，就連茶館中的其它茶客也陸續(xù)參與了進來，反倒是作為始作俑者的丁大哥在一旁默默地喝著茶，觀棋不語。

    “三年前……”張公子的臉上忽然泛著追憶之sè，略顯困惑道：“三年前，葉家不是被悔過一次婚了嗎？”

    他這話一出，整個茶館立即變得安靜下來。任何事情都敵不過時間，曾經(jīng)的風(fēng)口浪尖，在時間的擠壓下，慢慢就會跌落故紙堆。但故紙堆并不代表徹底消失，在某些偶然中，依舊有被重新?lián)炱?，甚至重回風(fēng)口浪尖的機會，比如現(xiàn)在。

    “是啊，你不說我都快忘了，三年前那件事可是鬧得轟轟揚揚……”立即有人道。

    “對啊，當(dāng)時四大世家差點就要火拼了，后來不知為何沒能打起來……”又有人道。

    回憶的閘門打開容易，再想關(guān)閉就難上加難了。

    “上次是何家，這次是孫家，葉家可真是流年不利啊！”

    “我看是江河rì下才對，你瞧瞧葉家現(xiàn)在的年輕一代，可有拿得出手的人物沒有？沒有！甚至連成年的男丁都只有葉三少這獨一個，真是后繼無人?。】峙乱涣瞬痪?，葉家就要退出四大世家的行列了！”

    “話可不能這么說，你沒看葉家這次的態(tài)度很強硬嗎？直接就給拒絕了，不留任何余地，可見經(jīng)過三年的休養(yǎng)生息，葉家已經(jīng)恢復(fù)了元氣，所以底氣也硬了?！?br/>
    “對啊，這次和三年前那次可不一樣。三年前，葉家剛剛實力大損，葉家二少又自己不爭氣，練廢了身體，如何配得上何家大小姐？”

    “是啊，何家大小姐可是這一代的黃石天驕，三年前就已經(jīng)是初級煉丹師，如今據(jù)說已經(jīng)在沖擊中級煉丹師的瓶頸了，將來的成就不可限量，又怎是一個廢人能配得上的？”

    “唉，當(dāng)年的舊事就不提了……所謂聞其言知其人，葉三少雖算不得天驕，但也是個極有志向之人，將來的成就未必就弱了！如今，孫家和葉家同為寶棟，孫家又拿什么理由來退婚呢？要知道，這可是在打葉家的臉?。　?br/>
    “切，你沒聽孫家大小姐新近勾搭上的是玉溪城名門方家的公子嘛，還要什么理由？名門就是理由！什么志向，什么將來的成就，在名門面前通通都是渣！那方家公子只需要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足夠葉三少用一生來仰望了！所以啊，有時候看人廢不廢，不看他的成就有多大，而看他的敵人有多強大！”

    “咦，聽你這么一說好像還蠻有道理哦！”

    “有道理個屁！不過是一個愛慕虛榮、貪圖富貴的sāo貨，真不知孫家怎么會教出這樣的女兒，真是家門不幸??！”

    “也對哦，同樣是悔婚，人家何家大小姐就毀得理直氣壯，讓人挑不出刺來。再看看這孫家大小姐，見異思遷，真是忒不地道！”

    “是她本身的人品有問題，以前就喜歡到處招搖，我當(dāng)時就看她不順眼?，F(xiàn)在果不其然吧，剛認識就送上門去給人家干，干完立馬就要悔婚，難道是被干爽了？”

    “呸！我看你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人家招搖怎么啦？那是人家的本事！而且人家招的都是千金闊少、青年才俊，你又算哪根蔥？”

    ……

    類似的事情還在黃石鎮(zhèn)各個人群聚集地上演，一時間，“葉秋和孫夢晨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成了黃石眾人津津樂道的話題，并在不斷的轉(zhuǎn)播下形成了許多不同的版本：有孫家大小姐嫌貧愛富，自薦枕席版；有玉溪高富帥見sè起意，橫刀奪愛版；有葉三少痛斥惡奴，廣發(fā)休書版……

    －－－

    時近黃昏，在黃石某個僻靜的角落，一個神sè肅穆的中年人正看著天sè發(fā)呆，又像在思索著什么，因為他的眉頭總會不經(jīng)意地皺上一下。

    “大哥?！眱蓚€錦衣公子緩步走來，若是有先前茶館中的茶客在這，必會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兩個錦衣公子，一個便是張公子，另一個竟是時不時嘲諷他的青年。而他們口中的大哥，赫然是大家所“熟知”的丁大哥。

    這個世界，什么都可能發(fā)生，所以，不要小瞧任何人，不要把什么事都看做理所當(dāng)然。任何事，在其背后都是原因的，只是你看不見而已。

    不多時，又陸續(xù)有十幾人趕到，從穿著看，有富家公子，有販夫走卒，有青衣小廝，有素衣健婦；從年齡看，有耄耋老者，有不惑壯年，有妙齡青年，有弱齡少年。所謂大隱隱于市，說的就是他們，但他們絕非什么大人物，不過是從事的行業(yè)比較特殊罷了。他們所從事的行業(yè)，叫做——風(fēng)語者。任何消息，只要通過他們的口，就會像無處不在的風(fēng)一樣散布出去，了無痕跡。

    “大家都到齊了，今天的事辦得怎么樣？”丁大哥朝眾人道。

    “事情都辦完了，不過老頭子覺得，今天這事，怎么看都透著詭異?！币粋€耄耋老者緩聲道，眼中帶著看透世事的睿芒。

    “蔣老也發(fā)現(xiàn)啦！這次我們收到的委托可不止一家，而且，兩家要散布的竟是同一個消息。有趣的是，一家想讓我們把葉三少說得越無能越好，另一家則想讓孫家大小姐變成一個yín婦?！倍〈蟾缯f到這頓了頓，又繼續(xù)道：“不過，他們無一例外都提出，必須要牽扯出三年前的舊事?！?br/>
    眾人都陷入沉默中，片刻后，張公子道：“管那些牛鬼蛇神作什么，他們是高高在上的四大世家，跟我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們只要做好分內(nèi)之事，然后繼續(xù)該吃吃，該喝喝，該玩女人玩女人。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哪用得著我們來cāo心？”

    “就怕走狗死狡兔烹啊！”丁大哥睿智道，“這黃石就要起風(fēng)了，我看大家還是先回去避一避，能走親戚的就出去走走親戚，等這風(fēng)頭過了再出來?！?br/>
    “大哥，有必要嗎？”張公子不認同道。

    “哼，何為風(fēng)語者？不僅是要讓消息像風(fēng)一樣傳遞出去，更是要在嗅到危險時，像風(fēng)一樣四散于無形，讓人看不見、捉不著，這才是風(fēng)語者能夠長存的根本。”丁大哥語重心長道，“你們走不走我不管，但我可不會拿家人的xìng命開玩笑，今晚我就會帶著家小離開黃石，去婆家探親，希望回來時能再見到諸位！”

    說著丁大哥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只留下眾人在原地若有所思……

    －－－

    黃石孫家。

    “砰！”

    大廳中傳來杯盞撞地的聲音，以及孫崢嶸憤怒的咆哮：“查！給我去查，到底是誰在造謠！別以為孫家不發(fā)威就是病貓了，想拿孫家當(dāng)凱子，想拿孫家當(dāng)馬前卒，想拿孫家去做探路的棋子，我告訴你，做夢！”

    孫崢嶸鋒利的眼神掃過受驚四散的仆役丫鬟，臉上的怒火漸漸散去，反而露出些許疲憊。他腦中浮現(xiàn)出方家公子聽到這些流言后的反應(yīng)，心中苦嘆一聲，即便知道這是陽謀又如何，這個坑，還是要孫家自己去填?。?br/>
    －－－

    黃石葉家。

    葉秋看著面前飄搖的柳絲，意味深長道：“起風(fēn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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