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信長一直厭惡過年，從小的時候一直如此。他討厭過年的理由很多，討厭過年到處是鞭炮聲，討厭過年去見一些討厭的人，討厭過年都一副虛偽的嘴臉。毫無廉恥的人大談廉恥，卑鄙的人談偉大。如果可以，他真想過年這一天呆在家里?？墒遣恍?，就像他是母親的兒子一樣無法改變。

    過年就是需要團聚，而團聚是他認(rèn)為最難受的事情。在他的家里，也沒有誰不會對他冷眼相看。喝責(zé)與質(zhì)問是劉信長面對過年最不想面對的事情，畢竟平日不相往來，也就不會有什么事情發(fā)生。但是過年，必須面對。

    沒有多久，他接到父親的電話，要他上午早些回家過年，不準(zhǔn)他遲到。

    沒有人知道他跟花的事情，他也不想說出去。不講出去有他的原因，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樣從心底認(rèn)為人人平等，若是有人知道花有過乞丐那么落魄的樣子，必然會從心底看不起她，而且，劉信長也不想讓父母知道他并非是一個人獨住在家。

    劉信長對花說：“我要出去，晚上之前是回不來的，家里還有方便面。如果餓了，你可以煮面吃?！被靼姿囊馑迹虼藛枺骸耙徽煲姴坏侥?？”

    “是，”劉信長說：“你要一個人在家，我相信你已經(jīng)可以照顧自己。”劉信長說著就開始穿外衣，他找到自己圍巾，圍住自己的臉。

    當(dāng)他在門前把拖鞋換去，卻見花站在自己面前，眼巴巴看著自己。

    劉信長對花說：“花小姐，我要走了，再見?！闭f著他沖花擺擺手，示意離開。

    “劉信長先生，再見。”花完全出于禮貌口吻回答，而她的話聽起來要比普通人的話更為標(biāo)準(zhǔn)。

    劉信長退步到門前，看著花站在自己面前一動不動。他手觸到門鎖，輕松打開，看著花明亮卻又顯憂愁的眼神，實在不忍心留她一個人在家。劉信長盡力毅然轉(zhuǎn)身離開，卻聽著腳步聲跟著自己。他扭頭，看到花果然跟著自己。花沒有多說什么，繼而又向前走了幾步，卻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劉信長這次轉(zhuǎn)身，看到是花抓住自己的衣服，她卻不說話。

    劉信長嘆了口氣，對花說道：“要去見很多人，你不害怕嗎？”

    “不怕，”花回答說：“你不是告訴我，他們和我一樣，所以我不害怕。而且，在你身邊，有什么事情你會幫我。”“你真的很想去？”劉信長問?；⒖袒卮穑骸昂芟肴?。”“若是去了，你會很難受?！?br/>
    “你告訴我，做錯事沒有錯，不做事才有錯。自己一個人很難受，跟你在一起就不會難受?！被ɑ卮鹫f。劉信長聽到這些話，真不敢想象她才學(xué)會講話不久。

    劉信長吃驚的看著花的眼睛，見她很認(rèn)真地看著自己。于是劉信長說：“把拖鞋換掉，跟我去拜年。”

    今天外面的天氣格外冷，天也有些陰沉，預(yù)示著可能會來一場雪。路上，劉信長對花說：“盡量不要說話，看到別人粗魯?shù)臉幼友b作沒有看見，還有，對別人說的話也要裝作沒有聽見?？偸?，把你所見，全都當(dāng)做沒有看見。另外，我也會像他們一樣，你也盡量裝作和他們一樣。無論多么丑陋，都要忍做沒看見?！被ㄩ_心的笑著說：“劉信長先生，我記得?！?br/>
    劉信長把在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圍在花的脖子上，把她的頭發(fā)從圍巾里輕輕拿出，然后對她說：“我想對別人說你是我朋友的女朋友，你也要裝作是?！薄盀槭裁床徽f是你女朋友呢？”花問道。

    劉信長到?jīng)]有料到花突然這么問，因為這實在不像剛學(xué)會講話的人所做出的回答。他還是認(rèn)真回答花說：“那樣的話，你會被一直追問，而且，年齡不符?？傊?，到了我父母那里，沒有我授意，不準(zhǔn)你亂說話?！薄啊谝狻鞘裁匆馑迹俊被▎柕?。

    劉信長回答說：“就是，聽我的話，我不準(zhǔn)你講話，你不準(zhǔn)講話?！?br/>
    “我很聽話，”花笑著說：“無論什么時候，我都會聽你的話?！?br/>
    不多時，等候的公交車停在近前。車上人很多，因為是過節(jié)，劉信長知道每一輛公交車人都會很多。因此他拉著花的手，擠上公交車。劉信長怕花緊張，因此上車后就把她抱在懷里。用手臂擋住別人，像是寶貝似的，不讓別人碰到花。平日車費是一元，過節(jié)之后就漲價一倍。沒有誰規(guī)定漲價，漲價不過是許多潛規(guī)則其中之一。在這個社會里，明文規(guī)定的什么，其實不必遵循，只要明白并且遵循潛規(guī)則，什么事情都好辦。這也是劉信長寧愿每天頹廢在家里，不想融入社會的一個原因，他是一個不接受自己不喜歡規(guī)則的人。同樣，他之所以不喜歡過年，也是因為很討厭一些規(guī)則。

    大概坐車沒有多少時間，他們下車。他們下車之后，發(fā)現(xiàn)天空中已經(jīng)漫天飛雪。“冷嗎？”劉信長問?；ɑ卮鹫f：“很高興?！?br/>
    “問你冷暖，你不要回答心情，”劉信長又問：“那么你冷嗎？”

    “很舒服?！被ㄩ_心的在雪中張開雙臂快跑，之后停下說：“好安靜，只有下雪的聲音?！?br/>
    劉信長見花的確很快樂，所以沒有認(rèn)真聽自己講話，但他也沒有生氣?！把┛梢晕针s音，聲音在雪的空隙中來回反射，所以消除很多噪音。因此，在雪中，就會覺得極其安靜?！眲⑿砰L問：“你喜歡雪嗎？”“好喜歡。”花說著，便繞著劉信長跑。

    劉信長對他說：“這么亂跑可不淑女，好好走路，到晚上的時候，我們一起玩雪?！薄笆缗鞘裁?？”“就是惹人喜愛的女孩?！薄盀槭裁匆侨讼矏?？”“別人喜愛你就會對你很好?！眲⑿砰L回答?；▎枺骸霸鯓硬拍苋侨讼矏郏俊?br/>
    “女孩的漂亮展現(xiàn)在安靜上，相比男人的漂亮展現(xiàn)在運動上...”劉信長還沒說完，卻看到花蹲在一個小男孩面前，看他手里拿著點著的火花。于是劉信長對她說：“那個晚上放才會漂亮，白天沒有他的光澤。”說完這句話之后，他暗想：我也是白天的煙火吧，在這個時代，不會發(fā)出任何光澤。

    劉信長帶著花來到父母住處，在門前告誡她不要亂講話。當(dāng)劉信長帶著花走進熱鬧客廳，原本說笑聲全部停下。劉信長沖長輩以及同齡人打招呼：“爺爺新年好，奶奶新年好，大伯新年好，姑父新年好，姑姑新年好，爸爸新年好，媽媽新年好，叔叔新年好，嬸嬸新年好，舅舅新年好。兩位哥哥兩位嫂子好，表弟你好，表妹與表妹夫你們好?！眲⑿砰L像是念書一樣把所有在場人的問候一遍，等問候完之后，他們才都停住講話。

    劉信長的父親長著很長的臉，他說道：“一家人不用這么客氣，你身旁的女孩是誰？”

    “她叫劉花，趙遠(yuǎn)的女朋友，她是外地的，因為過節(jié)車票不好買，而他又打算趁過年機會討好領(lǐng)導(dǎo)，因為白天沒地方去，就來我家玩...”劉信長有點編不下去...

    “爺爺奶奶，各位叔叔阿姨新年好?！眲⒒粗@個家庭成員很有禮貌的按照劉信長教的方式打招呼。

    就這么簡單，花受到家庭成員一致歡迎。之后他們便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花用好奇的眼睛看著這些人?？淇涠劦氖莿⑿砰L舅舅以及姑姑的兒子，都是劉信長的表哥。胖一點的叫方洪斌約三十歲，瘦一點的李省二十八歲。兩個人正熱烈討論怎樣陪領(lǐng)導(dǎo)吃飯，怎樣摸透領(lǐng)導(dǎo)的心思，以及領(lǐng)導(dǎo)需要什么樣的人。兩位表哥都是父母的驕傲，他們每個月都有五六千的收入。

    方洪斌是某廠子副科級的領(lǐng)導(dǎo)，李省是另一個個廠子里的組長，但是他可以偷出廠子里的東西賣，因此他的收入要比方洪斌的還要高些。方洪斌在教李省要怎么討好班長，喝酒時要怎么做，要怎么說話，說那些話。之后他們熱烈討論怎么送禮，李省聽的很認(rèn)真，還不忘記提醒劉信長要好好學(xué)方哥。妹妹是叔叔的女兒，她21歲結(jié)婚，現(xiàn)在23歲。妹夫是個高高帥帥的男人，他有二十六歲。妹妹聽到他們講話，就對妹夫說：“好好學(xué)兩位哥哥，你上班往上爬要用這些。”于是這些被劉信長認(rèn)為最無聊的討論變得更加熱烈，他心里在罵：這幫愚蠢的小人，想要敗壞多少人。心理這么想，可是嘴巴上卻說：“哥哥說的對。”

    這場討論，幾乎所有人都參與討論，一個美好的上午，除討論賺錢就是討論要怎樣圓滑處世更準(zhǔn)確的說是逢迎獻媚，之后就是討論車，討論名牌產(chǎn)品。這些自視甚高的人總是發(fā)表完評論或者感慨之后不忘記提醒劉信長要好好向他們學(xué)習(xí)。這是劉信長最反感的話，可是他必須回答“是?！币驗閯⑿砰L在這些人眼里，是最差勁的廢材。所有人眼里的劉信長是這樣子——文化程度最低，居然小學(xué)沒畢業(yè)。沒有工作，整日游手好閑。沒有特長，看起來很軟弱，似乎誰都可以欺負(fù)。而且，最重要的是，劉信長什么都不會，連生活都不能自理（在劉信長沒有當(dāng)槍手的時候，經(jīng)常因沒有錢吃飯而挨餓。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父母給他的房子。）

    就是這樣差勁的人，一直是讓劉信長父母感到羞恥。劉信長的父母一直希望他能變得像是兩位表哥那樣了不起，所有人也都知道劉信長父母的想法。正因如此，每次見面的時候，就會少不了教育劉信長向他的哥哥學(xué)習(xí)。劉信長之所以厭煩，如果是對他怒斥喝罵，他也可以去反駁，恰恰是那種“我是出自好心才對你這么說”的樣子，讓劉信長無法駁斥。

    劉信長的默不作聲讓花覺得很難過，花居然出奇的能夠了解劉信長的心情。當(dāng)所有人把劉信長當(dāng)成無知的小孩教導(dǎo)，花想要為他說話，她突然有些無法容忍下去?；ㄏ胍舐暼マq駁，但是劉信長在她耳邊說：“不要講任何話。”于是花沒有講任何話，只是心里難受。

    與劉信長完全相反的是劉全，他考上了名牌大學(xué)，而且即將畢業(yè)。所有人對他的態(tài)度都顯得彬彬有禮，圍繞著他的都是贊美。劉全長相也無可挑剔，他說出最普通的一句話，也是極有分量的話。也會有人說：不愧是北大學(xué)校里的學(xué)生。如果說，劉信長是這所房間里的恥辱，那么劉全就是這里的驕傲。

    終于等到中午，所有飯擺放滿滿一桌。坐好之后，于是開始吃飯。劉信長大口的吃東西，并且故意發(fā)出聲響，樣子好難看?；ㄓ悬c嚇住了，所有人都吃東西都發(fā)出難聽的咀嚼聲，而且吃飯的樣子都很丑。花拿起筷子，夾住一塊肉，因為肉塊比較大，只咬了一般，另一半放在碟子里。她細(xì)細(xì)嚼著，覺得味道很好，就把另一半文雅的吃掉。用手絹擦去嘴唇上的油漬，之后繼續(xù)吃。她從沒有見過這么多好吃的東西，但是她卻文雅細(xì)致的品嘗著每一口，而且記住每一樣的味道。

    “看你吃的這么文雅，是大城市來的吧，看樣子肯定受過高等教育?！眲⑷K于問出口來。

    因為是被問，花卻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但是城市讓她記得最清楚的便是北京，所以她撒謊說：“北京。”之所以給花印象最深的是北京，主要是因為她記得最清楚的便是這里。只是隨口回答，沒想到居然所有人都當(dāng)真。于是開始一個謊言需要更多謊言掩蓋討論。

    “是北京哇，”劉全很高興的說：“一定是在市區(qū)住吧?！?br/>
    花不知道該怎么說，臉上帶出淡淡的笑，有點勉強回應(yīng)：“是?！?br/>
    劉全顯得很有興趣問：“看來我說的沒錯，這么有氣質(zhì)，一定接受過高等教育吧?！?br/>
    “劉花，嘗嘗這個木耳?！眲⑿砰L打斷劉全發(fā)問，給花碟子里放一塊木耳。

    劉信長的姑姑聽到劉花是北京人，而且看她的舉止，于是他立刻帶著笑容說：“看你家一定很富有，我看這衣服，都是名牌，這些衣服花費很多錢吧?！薄笆呛芏噱X，”花說道：“要好幾十呢?！?br/>
    聽到花這么說，所有人哄堂大笑。都把這話當(dāng)成玩笑，因為所有人都一致認(rèn)為這些衣服不低于千元。

    方洪斌笑著說：“你真會開玩笑，我敢說，看你臉蛋保養(yǎng)的就像十三歲的小女孩一樣，年齡應(yīng)該在二十四五歲吧。”

    “真的嗎？”李省驚呼說道：“我還以她只有十七八歲，絕對想不到她會有二十多歲?！?br/>
    方洪斌對李省說：“用高級化妝品是看不出年齡，不會化妝的人，會濃妝艷抹。把原本年輕的臉，弄得蒼老。會化妝的人，只會把自己化妝的更年輕。劉花保養(yǎng)的非常好，不信你問問她的年齡，我絕對不會猜錯?！?br/>
    劉信長見花正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低聲對她說：“你說‘女人的年齡是秘密’?！庇谑腔ㄓ行┙Y(jié)巴的說：“先生，女人的年齡是秘密?！?br/>
    “看吧，估計比我說的年齡還要大，”方洪斌頗為得意的說：“搞不好有二十七八歲，所以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敝笏腥硕紝Ψ胶楸笠姸嘧R廣大加稱贊。而花的彬彬有禮，吃飯文雅，也在飯桌上得到所有人的贊美。

    有好的榜樣便有壞的榜樣，每個人都有好的榜樣，但壞的榜樣只有劉信長一個人。贊美之后，便是對劉信長的指責(zé)。指責(zé)他沒有工作，指責(zé)他不努力。最后話題又轉(zhuǎn)到劉信長沒有對象，應(yīng)該成家立業(yè)。結(jié)果開始為劉信長介紹對象，就在大多數(shù)人一致認(rèn)為不會有女孩會跟劉信長的時候，李省一語點醒眾人道：“跟我干活的一個朋友，有個妹妹還沒對象，現(xiàn)在有24歲，要不介紹表弟？”

    “我們倒沒有什么，就是擔(dān)心人家不愿意?！眲⑿砰L的母親說。

    李省說道：“要不下午趁拜年的時候，順便碰碰面?！苯Y(jié)果，所有人一致認(rèn)為幫劉信長一個大忙。在不能拒絕眾人好意的時候，劉信長只好先答應(yīng)去相親，其實他根本不曾有那個打算。于是所有人看上去歡呼雀躍，痛苦難過的只有劉信長本人。起點中文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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