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時，天還未亮，阿九便到了昶月院，屋內(nèi)燭火通明，透過窗戶洋洋灑灑飄落一地余暉，靜謐幽和。他站在門口，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虛掩的房門，風(fēng)吹蟬鳴，燭影搖曳。

    阿九一顫，將手收了回去，透過門縫，瞅見長椅上半臥著一人，手持書卷，三千青絲未綰未系披散在肩后，光滑順垂如同上好的絲緞。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罄折似秋霜。這是一副極佳的相貌，讓人只睹一眼便難以忘卻。

    阿九杵在原地，心道：昨日被謝梓安看見自己那般狼狽的模樣，眼下真不知該以何臉面見他。他想著，往后退了一步，卻看見長椅之上的人開了口，“站在門口做什么？鬼鬼祟祟的?！?br/>
    阿九一驚，直直對上了謝梓安的雙眸。跪倒在地，“奴…奴只是…”他想了好一會兒，依舊吐不出一個詞兒，索性喊道，“奴罪該萬死?！?br/>
    “晚了一刻鐘，還磨磨蹭蹭的，是想讓我等你？”謝梓安放下書卷，眉目間含著淡淡的倦意。他伸了個懶腰，沖阿九勾了勾小指，“過來?！?br/>
    “是?！卑⒕偶泵φ酒饋恚叩街x梓安身前，兩只手放到身后，眼神飄飄忽忽，全身崩得緊緊的，輕聲細(xì)語，“主人若乏了，便小憩一會，阿九在這兒看著?！?br/>
    他說罷，又小小聲補(bǔ)充了一句，“不會有事的?！?br/>
    謝梓安見他一副搖搖欲墜，睡眼惺忪的模樣，又聽他說這話，不免感到好笑，問道，“你一宿沒睡？”

    阿九低頭，原本蒼白的臉更是白上三分，“睡了。但做了噩夢?！迸c往日的夢不同，這次他夢到了更為絕望的事情。夢中，親人在前，卻無法靠近。顧兮盼兮，終載滿心遺憾。

    謝梓安站起身，走到阿九身邊，用書輕拍了他的腦袋，“傻子，去磨墨?！?br/>
    “是?！?br/>
    謝梓安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啪地將窗戶合上。他坐至?xí)狼?，提起毛筆，在宣紙上涂涂寫寫，那字跡無比潦草，與昨日大不相同。阿九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奇怪的地方。

    謝梓安畫的東西，像是符咒。但他筆下的符與平常道士所畫大為不同，寥寥幾筆勾勒出無數(shù)的形狀，人、神仙、妖怪、抑或牛頭蛇身的半人半妖，光怪陸離、奇異至極。而后又加以渲染，在紙上灑上紅墨，蓋上印章。

    這便是國師所要做的事？

    可是為何這符如此眼熟…他好像很多年前在某個地方見過，阿九腦袋傳來輕微疼痛，他遽然想起了些什么，雙眸一睜，觸電之感從手心泛起。

    “你究竟是在磨墨，還是潑墨？”

    阿九猛然之間回過神來，卻見謝梓安白皙臉龐上沾染了一星點(diǎn)的墨汁，他大驚失色，慌忙用手去擦?！芭撍溃撍馈?br/>
    謝梓安拍開他的手，拉扯他的衣襟，將他拽至自己面前，熱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臉上，冷聲道，“你一天想死幾次？怎么這么學(xué)不乖呢？”

    阿九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喘一下，又見謝梓安眸瞳里紅光幽幽，如兇猛白狼，戾氣漸露。他舔了添唇瓣，粲然一笑，更添陰寒，“你不乖的話，我就將你做成人彘。阿九，你知道什么是人彘么？”

    阿九慌忙搖頭，謝梓安湊近，在他鼻子上狠狠刮了一下，“首先要割掉鼻子?！彼置习⒕诺难劬?，“然后挖出眼睛、剁掉四肢?！?br/>
    他笑意不減，輕緩緩撫著阿九的發(fā)，無比溫柔，“用銅注入耳朵，將喑藥灌進(jìn)喉嚨，割去舌頭，破壞聲帶，然后將血淋淋的你裝入桶里。”

    “而且暫時還死不了，你得體驗(yàn)四肢劇痛麻木的滋味，然后感受鮮血慢慢流干。”謝梓安看見阿九的臉?biāo)查g變得青紫，一雙眸瞳寫滿惶恐之色，于是使壞地湊到他耳朵邊說道，“想試試么？”

    “不，不要….”

    謝梓安一見，捧腹轉(zhuǎn)身笑開了，雙眸彎彎。一張符就貼在了阿九的腦門上，“看你怕成這個樣子，逗你玩的?！?br/>
    阿九一怔，也不敢撕符，愣愣站在了原地，有些呆滯。他果然還是看不懂謝梓安，明明不喜歡捉弄下人，為什么偏偏還要捉弄他？

    “傷口、如何？”

    隔著淡黃色的薄紙，阿九朦朦朧朧看見謝梓安指著他的額頭，問道。

    “奴沒事。”

    “柜子最上層里有藥，自己去找?！?br/>
    “奴怎能…”

    謝梓安猛地打斷了他的話，用手指將他的下巴挑高，淺淺笑道，“叫你去就去。你以為我是好心？那種東西，我沒有?！?br/>
    他說著，將符撕了下來，揉成一團(tuán)，隨意往身側(cè)一丟。

    阿九聞言，眸瞳中光芒閃爍不定，頷首，應(yīng)了下來。他走到柜子處，稍微踮腳才夠得著最上層，將里頭的瓷瓶取了出來。

    方取出，便看見瓶子底下壓著一根雕花木簪，簪身通黑，雕刻的是木樨花。他胸口銳痛，扯動了一下唇角，回頭卻見謝梓安注視著他，眸瞳晦暗，眼里滿是不明的情緒。

    他的手細(xì)微顫抖，險些拿不穩(wěn)小瓷瓶，問道，“主人喜歡木樨花？”

    謝梓安笑著點(diǎn)頭，“木樨，是我母親的名字。所以，我自幼喜愛木樨花?！彼f著，笑容閃耀如陽光，“簪子、喜歡么？喜歡便拿走吧，留在我這里也是礙地方?！?br/>
    許是秉著睹物思往的念頭，阿九仿若受了蠱惑一般將簪子拿起，收入了袖中。他朝謝梓安磕了個頭，心中溢滿感激之意，“謝主人?！?br/>
    “我乏了，睡會，一刻鐘后喚醒我?！敝x梓安說著，套上白色外袍，從被褥里抽出長劍，抱在懷里，就靠在了柱子上。

    “主人，這兒有床…為何不上床休息？”

    謝梓安淺闔雙眸，嘴角微微上揚(yáng)，“床榻，是給敵人看的，是靶子。怎可用來睡覺？”他說完這一句，不再言語。

    阿九微微一笑，將簪子視若珍寶的握在手心，生怕摔了磕了。他是奴隸，本不該拿著簪子，奴隸不該出現(xiàn)欲望。

    他輕輕一嘆，跪在地上，靜靜看著謝梓安的容顏。他有時會想，某些人受到過造物主的恩賜，天生擁有容貌、權(quán)利和財富，就像以前的自己，但一旦失去，痛苦也是成倍的。

    在滅族后半年之內(nèi)，他經(jīng)歷了很多，皆是苦楚悲痛，以前那高傲的性子也漸漸磨平了。

    如果所有時光都如同此刻般安詳無憂，該多好......

    門外似有細(xì)碎的腳步聲，叮咚細(xì)響。阿九一怔，還未反應(yīng)過來，就見謝梓安已睜開了雙眸，眸中布滿血絲。他哐當(dāng)一聲將門踹開，“玉衍，發(fā)生了何事？”

    男子低沉的聲音傳入耳廓，“左相大人突然造訪。”

    “那只老狐貍？”

    謝梓安瞇眼，咬牙切齒，“擺酒設(shè)宴，我倒要看看他又想搞什么名堂?！彼π潆x去，擲落一句，“阿九，回去吧。”

    “好?！?br/>
    阿九注視著謝梓安的背影，隔著長廊院亭，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這個人、究竟是怎樣的人？他還是...弄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