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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死者不愿意歸于沉寂，或者他的身體沒有真正死去，否則他不可能以正常手段被死靈召喚回來。

    雷伊非常確定，阿貝爾愿意接受死神賜予的安寧，他也確實(shí)已經(jīng)死去了，所以他不可能是以正常的途徑被召喚回來的亡靈。那么最合適的解釋就是，這只是被強(qiáng)行喚醒的阿貝爾的怨恨。

    毫無疑問，透過這重重疊疊的圣光，他現(xiàn)在感覺到的，正是屬于阿貝爾的生命力和魔法力。雷伊在心里冷笑，很好，這樣他甚至都不必去追查打擾了他摯友長眠的人是誰。

    奪走阿貝爾生命力和魔法力的人是安德魯，而從安德魯那里奪走這一切的，正是愛絲忒拉。

    ——他很少會有這么憤怒的時刻。

    與雷伊此刻急轉(zhuǎn)的心思不同，特薩在這一刻，思維非常勉強(qiáng)。事實(shí)上，從踏進(jìn)這一個房間開始，由那燭臺發(fā)出的強(qiáng)烈的圣光，就如同無邊無際的海水一樣，漫過了她身體每一處，從眼睛、口腔、耳朵，每一處淹沒到她體內(nèi)，眼前的場景開始暈染開去，耳際有轟隆隆的亂響，感知在離她而去。

    最初發(fā)覺那個人居然是阿貝爾的震驚很快被窒息感替代，她伸手抓住雷伊的袍子下擺，極力想要維持住自己的行動，然而卻做不到：“雷伊……圣光……我為什么……聽不到……”

    雷伊之前因?yàn)榍榫w的起伏而沒能注意到特薩的詭異狀況，這一下被驚得渾身一顫，轉(zhuǎn)頭就沖著阿貝爾怒道：“你對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沒有做。”阿貝爾姿勢僵硬地攤了攤手，“要說我比較驚訝的，反而是你居然能在這種密度的圣光之下正?；顒樱m然都被稱為天才，有時候天才和天才之間的差距真是令人覺得可怕?！?br/>
    浩瀚得令人嘆為觀止的死亡氣息瞬間從那具骷髏的身體里涌了出來，盡管并不能完全抵消圣光的影響，但起碼是將大半的圣光隔絕在外。

    特薩就像是溺水到一半猛地被人撈了上來，用力地喘著氣，好一會兒才恢復(fù)了正常的力氣。

    “特薩，魔法杖借給我。”雷伊確信特薩沒有問題之后，向她伸出了手，“我要親自送我的摯友重回死亡的安寧。”

    “我勸你不要。”阿貝爾臉上的表情和特薩曾經(jīng)見過的那個溫柔少年完全不同，冷酷而傲慢，他抬起手，慢慢撩起額前短短的金發(fā)，露出一塊淺色的圓形印記，特薩看到雷伊的身體突然之間稍微晃了一下。

    “我親愛的摯友。”阿貝爾稍微揚(yáng)起頭，尾音隨著嘴角向上揚(yáng)起，“還記得么？在你第一次控制不住魔法力結(jié)果導(dǎo)致我受了重傷的時候，你發(fā)過誓言，再也不會傷害阿貝爾·雅維里。誓言的保存權(quán)在我，那么我來規(guī)定后果：假如你現(xiàn)在傷害我，你身后的那個女孩立刻會死?！?br/>
    即使有雷伊的死亡氣息讓她還能活動，圣光照耀在身上，窒息依然一陣一陣地向特薩襲來，就好像渾身的魔法力都試圖讓她離開這間屋子。特薩抿了抿嘴唇，向前走了一步，站到雷伊身邊：“雷伊，放心吧，我會替你讓他安息?！?br/>
    “小姑娘?！卑⒇悹柕谝淮螌⒁暰€移到特薩身上，俯視著她，然后扯動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啊，對了，你是奧爾德斯叔叔的女兒，我親愛的堂妹，為了愛人而站出來的樣子，真是令人感動?！?br/>
    “你這副腔調(diào)真是令人作嘔?！碧厮_毫不留情地看了回去，“我沒有聽一個‘怨恨’廢話的義務(wù)?！?br/>
    阿貝爾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毛：“我親愛的堂妹，你要承認(rèn)，怨恨也是‘阿貝爾’的一部分，是吧，修拉？更何況，長輩的話總是值得一聽的，比如說你身邊的這個男人，你究竟了解他什么呢？你知道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么？”

    特薩正打算駁斥回去，卻察覺到雷伊的身體似乎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一句話頓時卡在了嗓子里——她清楚這個反應(yīng)意味著什么，雷伊確實(shí)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瞞著她。

    阿貝爾當(dāng)然注意到了雷伊的反應(yīng)和特薩的動搖，忍不住笑了起來，語調(diào)刻薄而尖利，有如一柄即將刺入對方心上的鋒利匕首：“你身邊這個男人，可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溫柔體貼的樣子，哈，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的第一任老師，被他親手殺死，然后他第一任老師的性命，被他用來換了一雙眼睛？”

    特薩詫異地再次去看雷伊，然而雷伊完全沒有動，從那張白骨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來。

    “你看得出來吧？”阿貝爾似乎相當(dāng)滿意雷伊現(xiàn)在一言不發(fā)默認(rèn)的樣子，“我說的是真的?！?br/>
    死寂的沉默持續(xù)的時間非常短暫。

    “那又怎么樣？”特薩歪了歪頭，灰色的瞳仁異常安靜地看著阿貝爾，“就算那是真的，那又怎么樣？不過是事實(shí)的一段碎片，又能說明什么？”

    這一回輪到阿貝爾因?yàn)樘^愕然而愣住了，然后他看到特薩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很顯然，這里有非常廣泛的可能性。

    比如他老師當(dāng)時身患絕癥，命不久矣，就用禁術(shù)——就跟你操縱白銀之城的人一樣——操縱自己的愛徒殺死了自己，用自己殘留的生命力治療了他的眼睛？

    比如他的老師深愛著一個女人，結(jié)果雷伊……呃，修拉他長得和那個女人很像，然后他的老師誤以為這是愛人的兒子，就設(shè)計讓他殺死了自己來治療他的眼睛？好像扯遠(yuǎn)了。

    比如他有一天發(fā)現(xiàn)，自己的老師正是當(dāng)初奪走自己雙眼的人，因?yàn)槔⒕尾攀樟袅俗约海运驗(yàn)橐粫r憤怒，無法控制情緒殺死了老師想要要回雙眼？

    再比如說，他的老師養(yǎng)他只是為了吸取他驚人的魔法力，他拼命學(xué)習(xí)，終于在被殺死之前殺死了自己的老師呢……哦，對不起，這一個猜想怎么好像有點(diǎn)耳熟，是不是好像戳了你的痛處？”

    要說最后一個猜測不是故意的，估計誰都不信，不過幸好阿貝爾沉浸在特薩廣闊的想象力中，一時沒能回過神，這才沒立刻惱羞成怒。

    雷伊默默地轉(zhuǎn)過頭來，第一次如此感激特薩過度豐富的想象力：“雖然一個都沒有猜中，我很感激你如此相信我……”

    特薩挑了挑眉毛，做出一個相當(dāng)蠻橫不講道理的表情：“難道你覺得我會相信敵人的話而不是戀人的人格？你是什么樣的人，我自己用眼睛確認(rèn)就好，什么時候輪得到他一個外人來告訴我了？”

    一個火球飛快地向著特薩砸了過來，正砸在特薩早已準(zhǔn)備好的肉眼無法窺見的風(fēng)的屏障上，被絞碎成火星散了一地。

    “看來我們還是直接動手比較快?！卑⒇悹柭卣玖似饋恚砬槔淠?，再也沒有刻意做出笑臉。

    特薩語調(diào)平穩(wěn)地回答：“真不容易難得我們達(dá)成了共識。”

    下一秒，令人眼花繚亂的魔法光芒充斥了整個室內(nèi)。

    假如正常情況下看，阿貝爾的魔法力比特薩稍微弱一點(diǎn)，但是他的經(jīng)驗(yàn)比特薩要豐富不少，所以很難說誰會取勝。不過現(xiàn)在顯然不是正常情況，阿貝爾死后被強(qiáng)行復(fù)生，行動受到了限制，不過特薩在圣光的壓制下顯然更加吃力，所以短時間之內(nèi)還是阿貝爾占了很大的上風(fēng)。

    然而誓言這種東西，永遠(yuǎn)能夠找出的漏洞，盡管雷伊不能攻擊阿貝爾，但是他依然可以拿著黑騎士大劍幫特薩擋開一部分攻擊，特薩的壓力頓時輕了不少。

    不過阿貝爾顯然很了解雷伊，注意到雷伊的參戰(zhàn)之后立刻改變了策略，開始分散攻擊以力圖分開他們兩個人。

    “阿貝爾！”雷伊忍不住大聲嘲諷道，“你什么時候也開始向無辜的旁人發(fā)泄你的怨恨了？！你的怨恨是沖著我來的，為什么向著特薩去了？你要成為你自己都不齒的墮落的人么？”

    阿貝爾的表情稍微有些扭曲：“我墮落？修拉，你告訴我我為什么墮落？我以為你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我的父親想要?dú)⑺牢?，我的母親覺得假如這樣能討好我的父親那也無所謂！我的姐姐死在我面前，我的弟弟也將要走上相同的命運(yùn)！然后我的朋友呢？修拉，回答我！我視為唯一摯友的男人，是女皇派來的探子！

    修拉，你告訴我！我為什么不應(yīng)該墮落！我被你推進(jìn)孤獨(dú)和絕望的深淵，我在蛇鼠橫行的地下孤獨(dú)地躺了這么多年，修拉！為什么我不應(yīng)該來找你復(fù)仇？為什么我不應(yīng)該殺死這個女孩讓你也嘗嘗孤獨(dú)和絕望的滋味？！”

    隨著他情緒的波動，燭臺的圣光陡然間增強(qiáng)，暫時壓過了雷伊的死亡氣息。特薩來不及適應(yīng)突然變強(qiáng)的圣光，被一道風(fēng)猛地摔到了墻壁上，聽得見左邊胳膊和好幾根肋骨被撞斷的聲音。

    糟了！特薩看著幾乎已經(jīng)到了鼻子前的冰刀，情急之下只能拿另一邊的手去擋——

    咔——

    一道從側(cè)面飛過來的風(fēng)貼著特薩的鼻子尖兒把冰刃打飛，另外幾道火舌瞬間向著阿貝爾的方向卷了過去。

    特薩震驚地看著那個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的高挑漂亮的少女舉起魔法杖，即使她身上的法師袍到處都是腥臭的尸塊血漿，盡管她的金色的長發(fā)已經(jīng)被火焰和硫酸燒得參差不齊，然而她依然如同當(dāng)年在奧斯庫特出席一個舞會一樣，昂著頭驕傲地走進(jìn)來。

    “愛斯蒂……”特薩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阿貝爾瞇起眼睛看著容貌和自己肖似的女孩：“你是什么人？安德魯·雅維里是你什么人？”

    “雖然不想承認(rèn)，不過他是讓我母親懷上我的男人?！睈鬯沟倮湫χ卮穑谒砗?，亞倫頂著比她更加狼狽的衣服和發(fā)型，卻同樣繃直了脊背走了進(jìn)來。

    “讓開，修拉。”愛斯蒂手里的攻擊絲毫沒有變慢，“我絕不承認(rèn)，你這種垃圾居然會是阿貝爾，艾薩德哥哥最尊敬的人不可能是你這種垃圾！你不是我們的哥哥！”

    黑魔法師和擁有強(qiáng)大魔法免疫“死靈沖鋒”的黑騎士聯(lián)合的攻擊顯然比之前要有效，阿貝爾的動作明顯慢得多。雷伊立刻離開戰(zhàn)局，跑到特薩身邊，確信特薩的傷勢沒有問題，才重新站起身，走到另外一邊，遠(yuǎn)遠(yuǎn)地圍觀著戰(zhàn)局。

    特薩看得出來，雷伊似乎在心中生出了某種不確定。

    “哈，我的弟弟妹妹?！卑⒇悹柕男β曉絹碓郊怃J和喪心病狂，隨著他的笑聲，圣光也越發(fā)強(qiáng)烈，“我親愛的弟弟妹妹，被修拉拯救了的弟弟妹妹，哈哈哈哈！憑什么！憑什么我付出了一切，卻還是要孤獨(dú)地去死！憑什么你們就能夠被拯救！憑什么！明明都是一樣的血脈！憑什么只有你們可以活下去！來！陪我們一起死！陪我們所有人一起死！”

    亞倫被幾乎灼熱起來的圣光逼退了墻邊，憤怒地大聲吼道：“你不是我哥哥！”

    因?yàn)槭チ私幍膲褐?，愛斯蒂被驟然變得強(qiáng)大起來的魔法力甩了出去，正好摔在雷伊面前不遠(yuǎn)處。她的魔法杖脫手，滾了幾圈掉到了雷伊腳下，在她努力爬起來、來得及重新?lián)炱饋碇埃吹揭恢话坠鞘质捌鹆四歉Хㄕ取?br/>
    “站到墻邊上去。”雷伊的聲音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強(qiáng)大壓迫力，讓愛斯蒂的動作下意識地頓在了原地。

    “你們憑什么好好地活著！”阿貝爾看著低聲對愛斯蒂說了什么之后就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的雷伊，還有倒在地上的弟弟妹妹們大聲笑道，“都陪我一起去地獄??！不是我的摯友么！不是我的弟弟妹妹么！陪我一起……”

    數(shù)十道比刀子更加鋒利的風(fēng)一下子切斷了他握著魔法杖的手，剎那之間，以雷伊為中心，一直到墻邊的特薩和愛斯蒂姐弟身前的偌大空間里，狂暴的風(fēng)不斷地絞碎一切遇到的東西。

    椅子，地毯，平臺，乃至是發(fā)出圣光的燭臺，都被瘋狂的風(fēng)絞成了粉末。

    誰都能察覺到，風(fēng)暴中心的那個男人不可遏制的憤怒。

    “修拉你怎么敢……”阿貝爾瞪著雷伊，不敢置信地吼了起來。

    阿貝爾的話沒說完，就被拎著脖子提了起來，雷伊的咆哮幾乎在他耳邊炸響：“我不管你是什么東西，也不管你從哪里讀到的阿貝爾的記憶，給我從阿貝爾的尸體里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