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拋尸荒谷指的是夷儀城外東側(cè)丘陵后的一塊凹地。因地勢奇特,民間有傳這是某上古猛獸的棲身之所。據(jù)說那猛獸在此千年,日出夜歸,好食生肉。雖沒人見過,可信這傳聞的人不少,故而每隔段時間附近的居民就會自發(fā)投放一些生肉在此,早年間戰(zhàn)亂,軍隊也有把尸體丟入凹地的先例。
凹地里,相繼滾落的圓形物體和風化得厲害的骷髏頭做了伴,隱約可見的白骨上新增了十幾具穿著晉國高級軍服的無頭尸和一匹眷戀主人的死馬。
馬兒往日油黑的短毛染上穢物,失了光澤,四腳頸的白毛也成了一圈烏紅。它的頭落在另一邊,曾經(jīng)看著溫順的馬面此刻帶著痛苦與憤怒,仿佛在計較著為何無人能夠幫自己挪動。它生前脾氣大,只愿意讓主人近身,死后,也只想待在主人身邊。
一匹火紅大馬靠近,在黑馬的頭和身兩處徘徊,嘴里是嘶嘶馬鳴聲,為凹地再添了幾分蕭索。這滿是死亡氣息的處所,火紅大馬的到來已然很突兀,更別說它的主人還在后方慢慢接近。
日已沉,暮色重,呂黔打起火把,沒有像赤云那樣身處尸堆里,而是隔著一段距離,呆望著前方被殘忍誅殺身首異處的晉國兵將。一人一馬在人尸馬尸前靜默站立,畫面相當詭異。
若不是芮姬以死相逼,若不是齊侯不顧安危、親臨戰(zhàn)場,若不是開戰(zhàn)前世子府那場難以置信的談話,這一仗呂黔不會參與,自然也不會在這里。他本以為自己的到來可以減小傷亡,可除了讓傷亡發(fā)生得更快外,什么變化都沒有。事情依舊朝著那幾人的想要的方向發(fā)展,伏尸萬千,流血成河,無辜遭難流離失所的百姓,破敗不堪一片死寂的街道,還有遇害的姬林,被自己所害的姬林!
“我從來都沒有真的贏過你?!眳吻赞o懇切,看著尸堆如是說。
這話自然是說給尸堆中地位最崇高的那個人,自己從來都不是真的贏了,當年賽馬場不是,這回戰(zhàn)場上也不是。
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呂黔喚回赤云,摸著它的頭,慈緩道:“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歡驚雷?!?br/>
這是在幫助馬兒整理情緒。自己失了對手和朋友,它何嘗不是?
凹地處,赤云再次悲鳴,這回聲音不長卻格外絕望。
丘陵那頭,守城的衛(wèi)兵終于等到呂黔回來,帶走城墻上最后幾點火光,鎖住城門,轉(zhuǎn)身湮沒在這令人絕望的夜里?!獩]有月亮,沒有星辰,只有無盡的黑暗與濃重的血腥。
草叢逐漸有了動靜,兩個身影走出,靠著濃濃的血腥味兒指引、躡著腳步向前走,登上丘陵,又摔進凹地。
腳依舊僵麻著,摔倒后,兩人實在動不了了?;蛟S是被這夜的寂靜所感染,從草叢到這里,叔喜和妍姬都沒有說話。她們不顧空氣的惡心味道,大口呼吸著,努力讓身體恢復(fù)知覺恢復(fù)力量。終于叔喜先跪立起來,用力拉起了平日身體更為強健的妍姬。她沒有計較自己是如何做到的,繼續(xù)往前走。
沒走兩步,馬頭絆倒了行尸走肉般的她,不受控制的身體一下滾出老遠,沙啞的聲音發(fā)出沉悶的呻吟聲。突然,聲音停下,片刻寂靜后,妍姬聽到了叔喜死一般的呼喚。
“公子?!?br/>
聲音有著自己的生命和感情,或生機勃勃,或氣若游絲,或喜如春光明三月,或悲勝秋風卷葉殘,不需文字修飾,只要有聲音其中情感便能輕柔地、深刻地、纏綿地、毫無保留地傳達出來。
妍姬聲音顫抖問道:“是他嗎?”
叔喜沒有張嘴,干渴的嗓子里憋憋得擠出了哼聲。她抱起身邊的無頭尸,眼前是一片黑暗,眼中是旁人看不清道不盡的哀痛與溫柔?!能姺馁|(zhì)和其他人都不同,軍服內(nèi)側(cè)的暗包是我偷偷繡上的,手臂上這條傷疤是當年和趙伯魯比劍時留下的......
驚雷馬嘶鳴之時就知道了,是他,真的,是,他。
妍姬順著叔喜的聲音走過去,從叔喜懷中接過姬林的尸體,空白的大腦里一時只剩下兩個字:“找頭!”
她不顧叔喜的感受,冷幽幽地拋出那個詞,然后緊緊抱著公子林,聽著叔喜幾番摔倒,拾起東西又丟下,像暗夜里入地摸瓜的小賊,尋找著最大最好的那一個。
姬林死了,他的尸體現(xiàn)在就在自己懷里,妍姬來夷儀前想過很多種情況,想過很多種和二哥見面的方式,獨獨沒有這一種。
那邊摸瓜的叔喜停下了動作,定睛看著手中所捧之物,仿佛在那厚重的黑暗中看得見一樣。她的手指上下摸索著,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摸到幾處污垢,她憑著感覺輕柔小心地擦去,若是有光,叫人看見定會以為這是在撫摸什么珍稀的寶物。
妍姬知道最好的那個瓜被找到了,這次她沒有從叔喜手中接過來。奪走摸瓜人辛苦尋到的瓜,這樣的事情想起來有種莫名的悲傷。雖然不合規(guī)矩,雖然不屬于那人,可這樣黑暗的夜里,是誰尋得的就由誰帶走吧。
妍姬又緊了雙臂,幾息后才把懷里尸身放下,支配著所剩無幾的體力起身離開。她把力氣都匯集到了腳上,每出一步都是高高抬起,再三確認才輕輕放下,努力不讓自己踩到地上的尸體——一具具此時冰冷曾經(jīng)卻跳動著火熱報國心的躺在晉國土地上的晉國士兵,和世間難有的好兒郎公子林,以及他最忠誠的伙伴,驚雷的尸體。
當然,除此外還有一具,一具妍姬覺著自己應(yīng)該認識的尸體。它此刻就在妍姬腳邊,剛剛叔喜在另一處被馬頭絆倒,現(xiàn)下這里還有一個馬頭......
“入夜前那陣馬鳴,那,可是我們認識的馬?”
叔喜仍是雙手抱物,雙眼盯著那好瓜的模樣,無力答到:“是赤云。”
寧御驚雷,赤云莫追。驚雷倒地,于是赤云也在這里嗎?所以他,剛剛也在這里嗎?
妍姬提起腳向高地走,翻過丘陵、鉆進草叢,留下赤云驚雷同晉人們相伴而眠。辨不明方向的行進中,熟悉的蕭蕭馬嘶聲包圍了妍姬,她清楚地聽見,那是赤云驚雷在草叢里來來回回的奔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