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修去了學堂，大林氏照例讓韓倩帶著葉庭敏去花園里玩。

    韓倩拉著葉庭敏的手，兩個小女孩走在去花園的青石小路上，乳母丫頭都被韓倩找借口支走了，葉庭敏估計她是想干點什么。

    果然，韓倩停下對葉庭敏道：“敏妹妹，花園太遠了。我知道一個好玩的地方，我?guī)闳ズ貌缓?？?br/>
    葉庭敏欣然同意。

    大林氏等人談話的地方是在花廳，后面稀稀疏疏地種著幾株花花草草，剛好可以藏兩個小女孩。葉庭敏立刻明白過來，韓倩是想偷聽。不過事關人家父母，韓倩有知情權。總不能讓她跟后世有些孩子一樣，父母離婚了還被騙說爸爸/媽媽只是出去住一陣子什么的，等到長大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受騙……雖然小時候就知道也不一定是好事。

    不過古代休妻是件大事，關系到兩個家族的榮辱，不像現(xiàn)代一樣兩個人到民政局扯個離婚證就完事了，搞不好會結(jié)仇的。古代休妻是要說明理由的，如果理由是李氏善妒，那么她的一生十有八九就完了，還會連累她娘家的姑娘們，那韓家和李家這梁子就結(jié)下了；如果理由是韓方秉寵妾滅妻，那韓方秉和韓家的名聲就毀了。這兩種可能，按葉庭敏對大林氏的了解，大林氏不會允許發(fā)生在韓家，而韓方秉明顯對嫂子很尊敬。所以韓倩基本上可以放心了，她不會變成單親家庭小孩的。

    韓倩借口想和葉庭敏玩捉迷藏的游戲，讓葉庭敏躲起來，藏好了就來找她。葉庭敏立刻明白過來――韓倩想把自己支開，一個人偷聽；隨即不平，我為了你們家的事操碎了心，你連個偷聽都不帶我，太不夠意思了吧？

    隨后她也找來個隱蔽且方便偷聽的地方躲了起來，只隱隱聽一陣啜泣聲中，大林氏語含怒氣道：“難道五叔真要為了一個妾室休妻？”

    韓方秉原本頗為敬重大嫂的，這時候也毫不退讓：“嫂子，我休妻不是為宋氏，而是李氏善妒，這些年她是如何對待妾室的暫且不提，如今就連一個庶子也容不下，我韓家豈能容忍如此妒婦？”

    “你也說了這些年弟妹都是如此，為何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宋姨娘有孕之時提休妻呢？”大林氏反問。

    葉庭敏覺得大林氏這句話不對，矛盾從產(chǎn)生到爆發(fā)總要有個過程嘛，宋姨娘在其中只起到了催化劑和導火線的作用，大林氏卻要把矛盾產(chǎn)生的鍋也丟給她，她實在是有點冤枉。

    “如此妒婦，我韓家門風清正，怎么能容得下？若不看在岳家，大嫂還有兒女的面子上我是早想休了的！”好吧，韓方秉一句話又把鍋甩給大林氏了。

    韓方秉又補充道：“況且從前她不過吃吃醋，無知婦人難免如此，到底她心腸是好的，我尚能諒解。這回她竟連我的子嗣也不放過，我才知她惡毒至此，那孩子生下來也是要叫她一聲娘的！”

    “細想下來，這些年除了她我的妾室中竟無一人有所出，焉知沒有她的緣故？”這就是指責李氏下手毒害他的子嗣了？

    葉庭敏覺得這根本是個莫須有的罪名，以她對李氏的了解，李氏絕對不是個心腸狠辣之人。再打個比方，五房是個公司，韓方秉是老板，李氏和宋姨娘都是他的下屬。他把大項目都交給自己喜歡的宋姨娘來做了，奈何宋姨娘手握一把好牌就是做不出成績來，反倒是不受寵的只能偶爾接個案子的李氏業(yè)績不錯。現(xiàn)在公司經(jīng)營不善，明明是韓方秉這個大老板任人唯親和宋姨娘浪費了資源，韓方秉卻來指責李氏不傳授經(jīng)驗給同事和排擠同事導致公司業(yè)績下滑，這個鍋甩得，連自以為見多識廣的21世紀穿越女葉庭敏都不得不佩服。

    連葉庭敏都明白的事，韓方秉肯定更加明白，可是他還是這么說了，可見是真想休妻，一點臉面都不留給李氏了。難道宋姨娘的魅力真這么大？惹得韓方秉為了她不惜污蔑自己的發(fā)妻？

    葉庭敏忍不住替李氏心寒，盡管不是兩情相悅，畢竟她也是韓方秉明媒正娶的妻子。十幾年的相處，還共同孕育了兩個孩子，韓方秉對李氏即使沒有愛，難道也沒有一絲感情？韓方秉把她的青春獻祭于自己和宋姨娘的感情，難道沒有一點愧疚嗎？若是如此，李氏還不如離婚呢?？v使以后孤身一人，也好過這樣被人踐踏！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一直低聲哭泣的李氏再也忍不住了，她撲上去對著韓方秉又打又鬧：“韓方秉！你有沒有良心！我這些年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原來在你心里我就是這么一個人！你捫心自問，你那些妾室沒有懷胎生子到底是誰的錯！”

    在大林氏面前，韓方秉不好對李氏動手，李氏又是氣頭上只顧著發(fā)泄自己的怨氣，一時間韓方秉竟被李氏打得灰頭土臉?？上Я耍~庭敏看不到，否則她肯定會大力鼓掌為李氏叫好。

    在大嫂面前被李氏弄得如此狼狽，韓方秉大怒，用力一甩手。李氏不意他會如此，突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干脆就破罐破摔地趴在地上就地大哭起來。

    韓方秉氣得發(fā)抖，指著李氏道：“快起來！大嫂面前，你這樣成什么體統(tǒng)！”

    大林氏見身邊服侍的人都被叫了出去，就只有一個宋姨娘在側(cè)，只好自己親自去扶起李氏坐下，又一個眼刀掃到韓方秉身上：“五叔說這話可有什么證據(jù)？”

    “但凡主母賢德的人家，哪家沒有三五個庶子女？就算她沒有做什么，終究也是她不賢的緣故?！表n方秉脫口而出。

    葉庭敏簡直想把鞋脫下來扔到韓方秉臉上，這男人能不能有點良心??！

    韓方秉這句話同樣惹到了大林氏：“五叔是說我也不賢，不配為韓家婦嗎？”韓方程唯一的庶子夭折了，現(xiàn)在膝下的孩子全是大林氏所出。

    韓方秉哪敢非議嫂子，馬上向大林氏道歉，又道：“嫂子明鑒，這妒婦我是再也容不下的，非休了不可。”

    大林氏慢悠悠地飲了一口茶，問道：“既然五叔非要休妻不可，我這個做大嫂的，不免要問一句，休妻理由為何呀？善妒？因為這些年妾室無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叔你該比我清楚吧？”她瞄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宋姨娘，“況且，現(xiàn)在不是就要有庶子女了嗎？”

    韓方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宋姨娘一身淺色素紋的褙子，容顏憔悴，小腹微隆，竟有幾分楚楚動人，惹人憐惜的姿態(tài)，韓方秉咬咬牙：“李氏不賢，若不休妻，我怕當年之事重演一遍！我有幾個孩子經(jīng)得起折騰？”

    當年之事？葉庭敏直覺莫非韓方秉休妻其中還另有隱情？

    接著她就聽大林氏緩緩道：“那事非李氏之過。當年宋姨娘懷孕之事修哥兒還未出世，若是宋氏生下庶長子來怎么辦？我們這樣的人家的規(guī)矩你是知道的，長子必是嫡出。當年是宋姨娘私自懷孕，壞了規(guī)矩，李氏報于我后我便讓嬤嬤給宋氏灌了藥。五叔覺得此事有何不妥嗎？”

    原來韓方秉已經(jīng)失去過一回愛情結(jié)晶了，難怪這回要發(fā)狂了，葉庭敏明白了。話說古代大戶人家，尤其是韓家這樣有個爵位要傳的，深受嫡長子繼承制的影響，為了保護嫡長子的繼承權，一般會選擇先讓嫡長子出生，在此之前，妾室同房什么的通通喝藥避孕。估計韓修出生前或者韓方秉想讓宋姨娘為他生孩子于是停了宋姨娘的藥，或者只是機緣巧合，總之宋姨娘懷了孕，正當韓方秉歡歡喜喜地準備著當?shù)臅r候，李氏把這事報告給了大林氏，作為主母，大林氏當然要維護家規(guī)，于是一碗藥灌下去，宋姨娘的孩子沒了，從此成為韓方秉心里多年不散的遺憾。

    可是這也不能怪李氏呀，首先破壞規(guī)矩的是韓方秉和宋姨娘。

    顯然，韓方秉并不這么認為，他辯解道：“為何李氏不是一知道消息就告訴您而是等到宋氏月份大了才說？月份越大小產(chǎn)越險，李氏明明早就有害人之心！宋氏多年未孕便是鐵證！”

    “我……我當時……”李氏吞吞吐吐的，或許當年她真有私心，所以現(xiàn)在有些心虛。她回頭一望，大林氏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仿佛給予她一無聲的鼓勵，李氏繼續(xù)道：“……當時相公極是歡喜，我怕貿(mào)然告訴大嫂會惹的相公不喜，況且我一直無子，所以……我自己猶豫了數(shù)月才決定告訴大嫂的。”

    李氏的理由似乎完全說得過去，但事實是否如此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葉庭敏接著往下聽。

    韓方秉并不相信李氏所言，認定她是狡辯，反問：“你不是故意害宋氏？你若有如此好心腸，真是我韓家祖上積德了！”

    和韓方秉相反，大林氏至少面上表現(xiàn)出對李氏的信任，她不再為這個問題糾纏，又問道：“五叔，我再問你，若是弟妹被休棄，她所出的兩個兒女將來該如何自處人前？尤其是倩姐兒，她可是個女孩兒家?！?br/>
    “這……”談及心愛的兒女，韓方秉猶豫了片刻：“修兒我自會好好教養(yǎng)他，讓他知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將來也可成家立業(yè)，免得像他母親一樣，”他厭惡地看看李氏，“心腸歹毒，叫人鄙夷。至于倩兒，我自會給她找好人家的，若是會因此事嫌棄她的人家，不嫁也罷。就是沒人愿意娶她，我也會一輩子好好地養(yǎng)著她，不叫她受一點委屈。”

    “韓方秉，你居然連兒子女兒的前程也不顧了！虧我的修兒倩兒還叫了你十年的爹！”聽到此話，李氏再次受到刺激，怒吼道。

    “孩子們縱使將來前程不順也是受了你這親娘的拖累！”

    兩個人再次爭吵起來。

    葉庭敏默默心疼韓倩，這么小的孩子，聽著父母吵架，互相指責，該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悄悄伸出頭一看，韓倩卻不見了蹤影，葉庭敏擔心韓倩會做傻事，正想出去找找時，卻聽屋內(nèi)傳來小女孩的哭聲：“爹爹！求你不要休掉娘！我不想和娘分開！爹爹不要！”

    韓方秉素來心疼女兒，見女兒哭著跪在地上為李氏求情，既是心疼女兒如此懂事又是深恨女兒受李氏拖累恐耽誤了前程，口中連連安慰女兒。韓倩卻跪地不起，只求不要休棄李氏，韓方秉手足無措，實在不知如何向女兒解釋，只好指著李氏罵道：“你這毒婦！幸好我兒天性純善，沒被你帶歪了性子！”

    李氏正是深恨韓方秉的時候，見韓方秉夸贊韓倩，便如失魂一般撲上去，打罵韓倩：“都怪你！若你是個兒子，我何至于捏不住你爹的心，白白讓那賤人得了臉，如今為了她居然要休了我！都怪你！都是你！”

    葉庭敏目瞪口呆，宋姨娘得寵和韓倩有什么關系？李氏也能怪到韓倩身上！簡直比韓方秉還可笑！奇怪了，李氏和韓方秉怎么會感情不好？明明他們是那么般配的一對夫妻，連甩鍋能力都一樣剽悍！

    屋里一時間打罵聲，哭聲，爭吵聲混在一起，簡直比唱戲還熱鬧。大林氏卻沒有看戲的心情，她拿起桌上的茶盞狠狠往地上一扔，碎瓷聲驚動了爭吵哭鬧中的幾人，屋子里瞬間安靜了下來，都看著大林氏。

    大林氏氣得胸口起伏，正欲開口訓斥時，卻聽一個溫柔卻惶恐不安的聲音道：“夫人，奴婢也在這平國公府熬了十年有余了，不知我能說句話嗎？”正是一直在旁圍觀的宋姨娘。

    葉庭敏心頭直跳，宋姨娘要說什么？不會是勸大林氏同意休妻吧？

    大林氏緩緩點頭，只見宋姨娘小步走到李氏面前跪下，道：“太太，這些年奴婢在您跟前伺候，常常有行事不妥之處，太太也未曾言及懲處，奴婢先在這里謝過太太寬宏大量了?！?br/>
    李氏只打量著宋姨娘，并不說話，心道：“我怎敢收拾你這狐媚子！”又深恨宋姨娘此時還要扮乖賣巧，博韓方秉憐惜，反倒襯得她無知小氣，恨不得上去抓花她的臉。

    韓方秉見愛妾如此低聲下氣，李氏似還不領情，心疼之時，卻見宋姨娘膝行至他跟前，磕頭道：“五老爺，奴婢本是卑微之人，三生有幸才得了侍奉您的機會，此生已不敢再有他求。若是老爺今日休棄太太，那奴婢真是罪孽深重，只好剃去青絲從此常伴青燈古佛贖罪了。奴婢兩次懷孕，都惹得合家不寧，可見奴婢和腹中孩子都不是個吉利的。奴婢愿意……愿意去了這……這禍胎……”說到此處，她已是泣不成聲，“只要……老爺太太……和睦如初便好……。”

    韓方秉大驚失色：“阿梅，你怎可如此對待我們的孩子！”

    宋姨娘抓住韓方秉的衣擺，努力仰頭望著他：“求老爺不要休妻，不然奴婢和孩子無顏面對世人。”眼中帶著深切的祈求和決然。

    韓方秉心下感動，李氏卻咬牙切齒：“賤人！你這般惺惺作態(tài)是給誰看的！我就是被休了也不要你來求情！”

    宋姨娘再次磕頭：“求老爺成全！”

    韓方秉長嘆一聲，對大林氏作揖道：“小弟一時沖動，提出休妻，鬧得闔府不寧，請大嫂諒解。”

    屋里的大林氏和屋外偷聽的葉庭敏都瞠目結(jié)舌，這件事就這么解決了？居然是宋姨娘勸住了韓方秉？大林氏尤甚，她還有大招沒有放出來呢！不過事情解決就好。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