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的上午八點——

    盛裝打扮一番后的熊子被孤零零地晾在休息室內，靜靜地坐在榻榻米上,一臉的淡定地直視前方那片空白的墻壁,四十平方米的屋內散發(fā)著淡淡的茶香,可以安定心神。

    ……

    安定個毛！

    熊子緊張地交握雙手，手心滲出黏糊糊的汗水。

    婚期是在兩天前定下的，也就是說她并沒有太多體驗“婚前恐懼癥”的時間,前面的幾十個小時忙得暈頭轉向，直到真正穿上白無垢、畫好了妝后,心情驀地變得忐忑不安。

    事實上她并沒感受到多大的婚禮氣氛，只是在穿上那厚重繁瑣的婚服后，她站在鏡子前美滋滋地欣賞了一番。

    一生中只有一次傳婚紗的機會——唔好吧,這是和婚紗有點區(qū)別的白無垢。

    為了強迫自己放松一點兒,熊子再次將視線轉移到著裝上。西陣織會館的手藝堪稱一絕,更何況他們能在極端的時間內制作出這樣精美的婚服。為了不讓純白的白無垢顯得太單調，白底配上繪制的繁復圖案，衣袖上繡著一層金邊，顯得更加華美。至于它的絲滑質感，更讓熊子找不出一絲瑕疵。

    改良式的白無垢除了衣服設計上的變化，佩戴的頭飾也換成更美觀的以百合繡花組成的裝飾，曲卷的綠發(fā)被盤起，只留下一縷垂在胸前。

    熊子回過神來，穿成這樣后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去見她的同伴們。然而更讓她憂慮的，是赤司在看到這幅模樣后的反應。

    會無動于衷嗎？還是驚艷？

    無論如何，身穿花嫁可是每個女孩的夢想啊——噢，雖然這來的太突然了。

    “綠間小姐，距離入場還剩一個半小時?！?br/>
    有女子的聲音低低響起，將熊子拉回現實。

    所以這究竟是什么奇怪的規(guī)矩啊，將新娘與人隔絕，單獨關在一間休息室內——熊子腹誹。

    這次來參加婚禮的大部分客人都是和赤司家族有來往的大人物，熊子雖對這部分不太了解也不關心，但婚禮中無疑帶著演戲的成分，若是演壞了，這損失她承擔不起。尤其是在自己的父親當上野村證劵社長后，她家這邊的關系也很復雜。

    想必赤司是考慮到她有身孕的事，婚禮那繁瑣的程序必須盡快搞定。

    正如他昨晚所提及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意外降臨的孩子。

    “呼……”

    熊子深呼一口氣，雖然驀地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些凄慘，但她終究是個很容易被滿足的人。

    至少她能從赤司的語氣中聽出他很在意孩子，這已足夠讓熊子放心不少。

    “嘛，我早就做好準備了，壓力什么的再大也不怕！”她輕聲自言自語。

    “綠間小姐，還有一個小時……

    “半個小時……

    “十五分鐘……”

    “嘩——”

    熊子最后被女子那隔五分鐘來報告一次的舉動弄得不耐煩，所幸這一次紙門被推開了，一排身穿同系和服的中年婦女們低著頭前來迎接她。

    “已經到點了。”

    “嗨?！?br/>
    她在心里暗笑，瞧這沉悶的氣氛，怎么跟犯人即將被押到法庭審判似的。

    熊子輕咳，為了強忍笑意，嘴唇故意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從休息室到神宮需要十分鐘的路程，穿著厚重的婚服走路是件極其麻煩的事，尤其在這炎熱的夏天，熊子真擔心汗水會濕透衣服。幸運的是婚禮舉辦地——湯島天滿宮坐落在寬敞的樹林中，四面被參天大樹包圍，充滿悠久的歷史感。

    在場地選擇上赤司也毫不含糊。沒有選受上流社會的年輕人追捧的三巨頭，帝國飯店、新大谷飯店和大倉飯店，而是選了日本老字號、占地17英畝的椿山莊花園。比起西洋式婚禮，他和熊子都更偏愛傳統(tǒng)的神前式風格。

    熊子的思緒飄到很遠的地方，直到他們在距離神宮十幾米遠的地方站定，她趕緊收了神。

    她甚至能聽見會場內人們的談話聲，出席者全部入場，聲勢浩大，怎么也有接近一百五十位賓客，盡管其中有一半多的人都是她不認識的。

    按入場順序，赤司要比熊子先進神宮。

    “綠間小姐，您若準備好了，我們便進去?！边€算她們體貼，稍微照顧到了熊子的心情。

    “嗯，我準備好了。”

    臨陣逃脫也沒用啊。

    熊子不禁將手放在小腹上，忽然鎮(zhèn)定不少。仿佛肚中那還未成形的孩子為她帶來極大的勇氣。

    無論如何，要把婚禮完成——這無關女孩子那個甜美的、散發(fā)著玫瑰香味的夢，而是成為一種使命。

    “走吧?！?br/>
    她頷首挺胸，想以最莊重的表情迎接神宮內等待她的人。無論是那些看熱鬧的也好，或是懷著不同心思來一看究竟的賓客，熊子告訴自己，要呈現最完美的一面。

    伴隨悠揚的古典和樂與前方兩位身穿白紅和服的年輕女子的引路，熊子緩步入場。

    在接觸到那些陌生賓客們的視線后她的臉色僵了下，尤其還在一群人之中不經意掃到了父親那張依舊嚴肅緊繃的臉。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急忙將目光轉移到那個站在盡頭的青年身上——

    （回憶：

    “征十郎……我覺得我明天一定會怯場?！?br/>
    正在進行婚（yan）禮（xi）解說工作的赤司聽了熊子的疑問后一愣。

    “進場后一直看著我，這樣就不會緊張了?！彼参啃缘貙⑹謹R在她冰涼的手上，輕輕拍了幾下。

    熊子起初不太相信，不過既然是赤司說的……嘛，希望能起作用。

    “抱歉，把婚禮辦成這樣。”赤司深知這場婚禮來得太倉促，更重要的是，那并不符合熊子真正想要的那種感覺。太過莊嚴肅穆的儀式只會讓人疲憊。

    熊子沒料到赤司會向她道歉，瞬間漲紅了臉，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不不不，不是征十郎的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她的語氣倒像是反過來在安慰他。熊子嘴角上揚，“婚禮怎樣都無所謂，它畢竟只是形式?！?br/>
    赤司不再言語，只是為熊子的體諒感到欣慰。）

    從門口到盡頭這段二十米的路程中音樂不曾斷過，熊子卻忽略了外界的一切影響，逼著自己只將注意力放在赤司上。

    眼中印滿紅色的倒影，她腦中在此時此刻不斷回放著那些和他有關的記憶，如潮水般占據一切。

    從最初的相識到——

    二人逐漸對對方產生了怦然心動感覺——

    然后是那段充滿煎熬的離別，直到他們在京都的意外相遇，將那本斷開的關系又一次連接起；

    .的冠軍，他坐在她病床前，要她站在他身邊，一直走下去。

    「綠間熊子永遠是赤司征十郎認定的那個人，世上唯一?！?br/>
    熊子在他身邊站定，而對方也像是被光彩奪目的她吸引了般，直勾勾地看著她，嘴角輕輕上揚。

    熊子你……果然是光。

    **

    在一堆繁瑣的日式婚禮程序結束后，他們互換了戒指，然后便是所有親友舉杯互敬，由這步便引出接下來的宴會階段，那時已接近正午。

    在炎熱的八月初舉辦婚禮顯然不是明智的舉動，所幸森林里清涼些，去走了不少熱氣。

    “解放啦！”

    回到休息室迅速脫下層層疊疊的婚服，熊子穿著單衣癱倒在榻榻米上。反正這時也只有桃井、澤熙、佑香和小澤這幾位親近的女性朋友在場，她早將什么淑女風度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嘖，我還以為你徹底轉變成大家閨秀了呢……”澤熙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

    “哈哈，沒關系，熊子剛才一定是緊繃神經完成那么一套儀式的，偶爾放松下才通情達理?！边€是小澤最善解人意。

    “熊子快起來啦，馬上要換衣服，別忘記婚宴！”

    佑香的話一語點醒夢中人，熊子像觸電般一咕嚕從榻榻米上爬起，發(fā)型也亂了。

    “對了哦，我馬上要穿的是……”

    “在這里?！?br/>
    “快快，還得補妝！”

    “還有發(fā)型……”

    女孩子們幫熊子將衣服套上，有的開始替她梳頭，有的拿起刷子和粉彩在她臉上涂涂抹抹。

    婚宴的環(huán)節(jié)相比之前要輕松很多，打扮得輕便也沒關系。為了配合婚禮風格，熊子不得不再次換上一套和服。

    “簡直就像是被人蹂躪的洋娃娃……唔，果然婚禮只有一次就夠了?！?br/>
    在真正完成這件事前她還會經?；孟胫饺牖槎Y殿堂時的場景——理想是豐滿的，現實卻是骨感的，這句話一點不錯。

    “別抱怨啦！這么高端的婚禮，可不是一般人都能遇到的喲~”桃井一臉憧憬。

    “做高端事也要付出代價的。更何況……我還是翹課來結婚的?！?br/>
    熊子無奈地扶額。硬要形容的話，就是這簡直比一千米長跑還要累！

    她差點忘了，按理說今天應該去學校上課的……最終被她以“身體不舒服”這可疑的理由糊弄過去。

    “哪有人結婚還用這么窩囊的借口的！”澤熙滿臉黑線。

    “放心，婚宴在下午就結束了，晚上我們幾個可以好好玩一下！”桃井的話倒是給熊子傳輸了不少正能量。也許是赤司想要補償她和幫忙的大家，特地應允在正式婚禮結束后辦個只有朋友參加的小型宴會。

    值得一提的是在婚禮前的準備階段，幾人熬夜將一百多封請?zhí)麑懲辍榱吮ＷC質量，他們至少浪費了兩百多張上好的紙張，若是沒經過赤司的審核就只能報廢?？植赖氖?，頂著黑眼圈的他們沒人有一句怨言。

    至于青峰和黃瀨那兩個閑得慌的家伙啊……唔，一直到婚禮開始前的一個小時才匆匆趕到現場，狼狽不堪。

    ……

    婚宴會場在椿山莊花園的酒店室內。洋溢著濃郁和風的大廳可容納一百多人，四周全是紙門。平滑的黑色大理石光面被作為餐桌有些太過奢侈，桌子圍成一個個長方形，正中央都擺著形象各異的插畫作品，柔和的暖色燈光直接從天花板直射下來照在花朵上，美麗又不失大氣。

    在赤司身邊落座后，熊子先是與他一同舉杯向參加宴會的賓客致謝，之后便不需任何致辭，只要乖乖沉默地做小鳥依人狀便萬事OK。

    萬幸的是，與西洋式婚禮不同，他們在婚宴上不需來回走動，待在自己的桌子上就行。這倒是省去不少麻煩，要知道熊子完全不會應對那些上流社會的人物，萬一說錯話就慘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盤中制作精美的主食，優(yōu)雅得體，卻在心里不斷吐槽——盤子里就這么點東西，根本吃不夠??！

    赤司像是感到身邊的人散發(fā)的小小怨念，輕嘆了口氣。

    “別指望在這里吃飽了，注意形象，等回去后……”他微微低頭，在她耳側小聲叮囑。

    “嗨~”

    熊子強忍翻白眼的沖動。這酒店也太坑人啦，交了那么多費用，居然只給這么點吃的！

    “噗?！?br/>
    他聽到熊子自言自語一般的念叨后嘴角抽動了下。

    顯然，她又將自己那套令人大跌眼鏡的內心想法通過嘴巴流露出來了，還好這里離得最近的只有赤司。

    熊子詫異地瞄了他一眼，這才意識到她說了不該說的話，想捂嘴也來不及，只能臉色羞紅地望向他。

    “看來綠間小姐和赤司少爺關系很好嘛，”一位做得較遠的客人忽然笑嘻嘻地問了一句，引來全桌人的主意。

    赤司的眉毛輕挑，從對方的話中挑出語病。綠間熊子……不，現在應該被稱呼為赤司熊子了。

    也不知道這位自愿撞在槍口上的賓客是不小心說錯了呢還是故意的？

    “綠間小姐的父親不久前又才當上野村證劵的社長。再反觀赤司家族……應該不是通婚吧？”

    熊子身體一僵，再遲鈍的人也能聽出這客人話里有話。

    她也是一年前才知道赤司家族的影響力，那位不曾謀面的母親以及他父親確實是大學教授，然而兩人的身世背景卻超乎自己的想象。

    “我們很小就認識了?！背嗨撅L輕云淡地說?！拔蚁?，除她之外沒有第二個人能打動我?！?br/>
    他小心斟酌著字句，從表面上根本聽不出什么漏洞。

    那客人本想從中打探些其他信息，聽了他這番保守回答后也自討沒趣地噤了聲。

    赤司目光一掃，默默記下那人的面容。

    “征十郎，剛才我來解釋就行——”熊子不愿成為大家眼中的擺飾品，不甘心地小聲說道。

    “你要學的還有很多……但不是現在?！?br/>
    他含笑搖了搖頭。

    熊子根本不需要因為那些不懷好意的字句而憂慮，那只會污染她的耳朵。

    經過這段小插曲后便再也沒人敢輕易問問題，餐宴一直持續(xù)到下午兩點結束，像所有的賓客道別又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搞——定——??！”

    在送走心情看上去不錯的綠間夫婦后，熊子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高舉雙手歡呼，開心地在碩大的山莊院子內繞著圈圈。

    “喂喂，注意措辭啊?！?br/>
    “去它的措辭~”

    “熊子你……”

    熊子瞬間轉變了風格，讓大家一時之間有點無法適應。

    “對了——大家來照張相留念吧！”

    熊子興致勃勃地掏出手機，將自己的婚禮忘得一干二凈，更像是出游來玩的游客。

    “TUT又不是畢業(yè)拍照紀念，你究竟有沒有身為有夫之婦的自覺??！”

    不顧他們的吐槽，熊子拜托小澤為她和他們——幾位曾經的奇跡的世代，照了一張合照。

    ……

    笑臉定格在那一瞬間。

    熊子如獲至寶般捧起手機，盯著屏幕發(fā)呆。

    曾經的愿望實現了啊——初三畢業(yè)那年曾想和奇跡的世代照一張畢業(yè)照，那個時候赤司卻突然離開他們。

    時隔五年后，他們又聚在了一起。不管歲月帶走了多少感情、洗刷了朋友間的羈絆，將這一個個發(fā)光體再次凝聚在一起，一直是熊子的夢想。

    “熊子，你哭了?！焙谧芋w貼地遞上面巾。

    “唔，我只是太感動了?！毙茏幽ǖ粞劢堑臏I珠，“我太有成就感了?！?br/>
    如果不是她，他們在初中畢業(yè)后大概很難像現在這般心平氣和地相處，更別說見面。

    “這、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br/>
    “一定要說的話，也應該是我有種‘吾家姐姐初成長’的感覺吧！”綠間眼神濕潤，難得表露出他的真實想法。

    “哈哈，你剛才一定是想說‘妹妹’對不對！”

    到頭來還是個姐控，嘖。

    一行人有說有笑地出了椿山莊花園，讓過往的打掃人員紛紛側目——他們真的是參加婚禮不是來郊游的嗎？

    **

    當天晚上大家一直鬧到很晚才散伙。

    熊子正式搬入那間讓自己垂涎很久的赤司的大臥室，躺在羊毛地毯上抱著枕頭來回翻滾。

    “你再這樣——就一直睡地毯吧?！背嗨具叢林鴿皲蹁醯念^發(fā)邊略帶不爽的說道。

    “別！”熊子連忙起身，“要善待孕婦！”

    “噗，你總算有點孕婦意識了么？”

    兩人如往常般，在入睡前待在落地窗前欣賞了會兒星星。

    赤司一手環(huán)住熊子的腰，將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散發(fā)著百合清香的發(fā)上，赤色發(fā)梢上掛著的水珠滴落，順著熊子的衣領滑下。

    相依的感覺真是太奇妙了——奇妙而又幸福。

    連一向不懂浪漫的他也徒然產生了「就讓時間定格吧」的想法。

    “這個，戴著有點不習慣啊?！?br/>
    熊子攤平左手手指，無名指上的小小鉆戒在昏暗的燈光下發(fā)著光。

    “以后要一直戴著，不可以拿下來?！?br/>
    對方那兩片冰涼的唇貼著她的肌膚下移，咬著耳朵含糊地說。

    “呃，嗯……”

    一分鐘后——

    就在赤司差一點要成功將熊子壓倒的時候。

    她忽然失聲大叫。

    “完了?。。。?！”

    赤司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嚇得一愣，臉一沉。

    “怎么了？”

    “我忘記做作業(yè)了！明天要交！”

    熊子雙手捧臉做扭曲的吶喊狀。

    不僅明天交作業(yè)，后天的考試她還一點都沒復習！早知道說什么也不在暑假繼續(xù)上課了！

    赤司十指深陷羊毛地毯，他做了幾次深呼吸，強迫自己恢復平靜。

    “……作業(yè)呢？”

    “啥？”

    “你去休息，我?guī)湍阕??！?br/>
    “誒！”

    ……

    赤發(fā)青年捏著鉛筆頭，書本攤了一桌，做起那些他從來沒見過的題目。咋一看還以為是考試前努力復習的高中生。

    “咔嚓?！?br/>
    這已經是兩個小時內斷成兩截的第五只鉛筆了。

    在新婚之夜還要幫夫人做作業(yè)，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比他還體貼有責任感的丈夫了吧！

    夜還很長。

    之后還有無數的日日夜夜等待他們去面對。

    這點困難……嘖，這小小的難題根本難不倒他。

    （PS:加油吧，青年?。?br/>
    婚禮篇END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