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用罷膳,就沒事可做了。

    兩人又相攜來到東次間,晉王去沐浴并換了一身衣裳，而后出來半靠在羅漢床上看著一本書。瑤娘心中局促，去找了一件給小寶做了一半的衣裳拿在手里縫著。

    燈光柔和,靜謐非常，時不時能聽見晉王翻著書頁的聲音。

    晉王半撩眼皮看向坐在燈下的她，認(rèn)真、細(xì)致。婦人們閑暇是做什么打發(fā)時間的，對于晉王來說就是一項空白。莫名的，他覺得她這樣也不錯,若是手里的衣裳不是那貨郎小崽子的就好了。

    他清了清喉嚨：“你在縫什么？”

    瑤娘沒料到他會這么問,下意識答道：“妾在給小寶做衣裳呢?！彼坪跻仓浪行┎淮娦?說到尾音處，她的聲音有些小。

    晉王本是心中不悅,見她那眉眼低垂的小意兒，幾乎脫口欲出的話在嗓子里打了個轉(zhuǎn)，換了一個說法：“妾當(dāng)以夫主為先,你給本王做兩身……”頓了頓，“再給那小崽子做?！?br/>
    聽晉王用小崽子形容小寶,瑤娘有些不愿意了,“他不叫小崽子,有名兒的,叫小寶?！?br/>
    晉王哼了哼，打算大人不計小人過，他堂堂一個王,去跟個小崽子計較多沒度量。忍不住眼睛就在瑤娘肚皮子上打了個轉(zhuǎn)兒，又回到她臉上：“歇了吧?！?br/>
    瑤娘忙放了手里的針線，站了起來。

    等站起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動作太急促，似乎巴不得他說歇了的模樣。果然抬眼就瞅他嘴角往上勾了勾，瑤娘本想解釋，這下也懶得解釋了，誤會就誤會了吧。

    而這一夜，注定也很漫長。

    *

    翌日醒來，外面已是天色大亮，而晉王已經(jīng)不在了。

    依稀記得之前他起來的時候，自己好像也醒了，可不知為何又睡了過去?，幠镉X得身上有些不大舒服，讓玉蟬備水服侍她沐浴。

    她和紅綢她們還有些不熟，不太能習(xí)慣讓她們服侍這些貼身之事。其實昨夜里已經(jīng)讓人服侍了一遍，還是讓她最羞窘的時候，不過那會兒她神智不算清明，也就掩耳盜鈴渾當(dāng)沒那事發(fā)生。

    其實說白了，還是昨夜被羞狠了。

    之后出來，讓紅綢幾個服侍著穿衣梳妝，見幾人狀若無事，瑤娘這才放下心來。

    問了一句幾時了，紅蝶答曰辰時剛至。

    瑤娘不免有些怔忪，府里的規(guī)矩，晉王的妾室每日辰時二刻都得去思懿院給王妃請安。

    她到底要不要去？

    按理說，她即成了晉王的妾室，應(yīng)該在大喜的次日去向王妃請安，并聽受教誨。

    不過不去也不是不可，她有很多借口可以用，例如還沒安頓好，例如昨晚服侍晉王太過勞累。王妃是個注重體面的性子，不可能會因為這事斥責(zé)她。

    可恰恰瑤娘清楚，這一日總會來，她不可能一直避而不見，而晉王護(hù)得了一時，護(hù)不了她一輩子。

    “收拾收拾，去思懿院?！?br/>
    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說，幾個丫頭都有些吃驚。

    紅綢大抵也清楚這之間的事，明白瑤娘能下這樣的決定有多艱難，免不得說了一句：“其實夫人今兒可以不去，緩幾日再去也不是不可?！?br/>
    瑤娘也看得出這丫頭是一片好心，正想說什么，玉蟬道：“這一趟，夫人當(dāng)去，去早不去遲?！?br/>
    瑤娘點點頭，讓幾個丫頭幫她梳妝打扮。

    這期間，玉蟬對她道：“夫人，不用怕有人會說不好聽的話?！闭f著，她將昨兒府里發(fā)生的事說了一遍。

    聽完后，瑤娘心中五味雜全，她還當(dāng)晉王不會管這樣事呢。畢竟一直以來，他給自己感覺就是霸道專橫，從不會在意她會如何想，萬萬沒想到……

    可轉(zhuǎn)念她又不這么想了，也許他只是為了自己，畢竟堂堂一個王爺鉆人被窩被人捉奸在床，是怎么也不會好聽的事。

    眼見時候已經(jīng)不早了，瑤娘來不及細(xì)想，便匆匆?guī)е送架苍憾ァ?br/>
    *

    昨兒發(fā)生了那樣的風(fēng)波，來思懿院請安時，以胡側(cè)妃為首的一眾人臉色大多不怎么好。

    王妃一般都是姍姍來遲，只等人都到了，她才會從里面出來。

    用胡側(cè)妃的話來說，這是在端她王妃的架子，指不定早就起了，坐在里面看外面人的笑話?？杉词故沁@樣，旁人也說不得什么，你來請安，王妃見你，那是給你體面。王妃不見你，把你晾著，也說不出什么旁的來。

    誰叫人家是大婦，是正妻，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母吒咴谏稀?br/>
    胡側(cè)妃端坐在左首第一張椅子上，她的下首坐著徐側(cè)妃，往下是李夫人和陶夫人，對面，柳側(cè)妃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這柳側(cè)妃自打進(jìn)了晉王府，就顯得有些不太合群。胡側(cè)妃正當(dāng)寵，徐側(cè)妃與她走得近，李夫人和陶夫人也不想得罪胡側(cè)妃，自然早先坐哪兒現(xiàn)在還坐哪兒，也就顯得她格外離群索處。

    不過此人慣是個清高的性子，即使旁人與她說話，她也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次數(shù)多了，別人也不大愿意搭理她。

    至于另外幾個新進(jìn)門的侍妾，因為位卑言輕，又不若李夫人陶夫人那樣是晉王身邊的老人，卻是站在旁邊，連張墩子都沒得坐。

    “王妃來了。”

    只聽得一陣珠簾相撞聲響，晉王妃從內(nèi)室走出來。還是一貫的雍容華貴，儀態(tài)不凡。晉王妃慣是喜素凈，但這種時候一般她都會很好的展現(xiàn)屬于王妃的威儀。

    晉王妃剛在首座上坐下，就有人來報：“王妃，蘇夫人來了?！?br/>
    這名字乍一聽去有點陌生，許多人都反應(yīng)不過來。直到晉王妃叫進(jìn)，那人緩緩從門外走進(jìn)來，眾人才驚詫蘇夫人竟是那蘇奶娘。

    只見她一身淺水紅窄袖對襟夾衫，配青蓮色的十二幅羅裙，腰身掐得極窄，顯得那楊柳腰肢越發(fā)的纖細(xì)。因為腰細(xì)，更是顯得身段兒宛如個葫蘆也似，胸前鼓鼓囊囊的，美臀又翹又圓。

    她梳著精致的反綰式蝶髻，發(fā)髻尾端斜插了一根赤金玲瓏卷須簪，并排的位置又挑了根赤金累絲嵌紅寶蝶戀花的步搖。

    一步三搖，滿身的風(fēng)流韻致，明明看模樣也是低眉順眼，卻怎么也讓人無法與低調(diào)內(nèi)斂掛上鉤。

    只會覺得――好一副寵妾的派頭！

    沒見過瑤娘的，詫異此女的絕代風(fēng)華，見過她本人的，卻是驚詫不已。合則這人以前都是扮豬吃老虎，還什么長相老實，不如自己多矣……這一切都宛如一個又一個耳光，狠狠扇在胡側(cè)妃的臉上，打得她措手不及。

    甚至那徐側(cè)妃也如臨大敵也似，盯著那個眉眼半垂卻偏偏給人無限威脅感的女人。

    倒是首位上的晉王妃，看著下面這些人的臉色，反而眼中閃過一抹笑意，這抹笑意越來越大，她甚至有想笑出聲的沖動。

    “來人，看座?！?br/>
    任誰都不會忽視晉王妃聲音中的笑意，起先還有些詫異，轉(zhuǎn)念思及此女是對方塞到小郡主身邊的，突然有一種恍然大悟，合則這一盤棋晉王妃才是最大的贏家？

    瑤娘并未持寵而嬌，畢恭畢敬地去給晉王妃行了禮，又對三位側(cè)妃行了禮，才在丫頭的引導(dǎo)下在徐側(cè)妃身邊坐下。

    場中的氣氛有些詭異，一時間竟無人出聲。

    還是胡側(cè)妃沉不住氣挑了頭：“蘇奶娘好氣派，萬萬沒想到你我竟成了姐妹?！?br/>
    即是點明了蘇奶娘的稱呼，明擺著就是有羞辱之意，大家都等著這沉不住氣的蘇夫人跳出來和胡側(cè)妃互撕，最好撕得兩敗俱傷，觸怒了殿下才好。

    哪知瑤娘卻坐在那里，仿若沒聽見也似。

    “難道蘇奶娘竟是不屑和我這個做姐姐的說話？”

    瑤娘這才抬起頭，怯弱而猶豫道：“妾，不知該說什么?！?br/>
    這是實話，這種話怎么讓她接？所以她還不如什么也不說。

    這時，晉王妃出聲了。

    她有些不悅道：“胡側(cè)妃你即是當(dāng)姐姐的，就該有容人之量，蘇侍妾初來乍到，剛在殿下身邊服侍，有什么不懂不對的地方，我們這些長她些許的多多指點即可，實在不用如此咄咄逼人?！?br/>
    說著，她頓了頓，目光環(huán)視著這一眾鶯鶯燕燕道：“后宅當(dāng)以和睦為先，一切以盡心盡力服侍好殿下，為殿下為趙氏皇族綿延子嗣為宗旨。忌爭風(fēng)吃醋，無端生亂，爾等可明白？”

    “謹(jǐn)遵王妃教誨?！睅缀跏钱惪谕?，不管愿不愿意俱是垂頭應(yīng)道。

    晉王妃即是晉王正妻，便有掌管內(nèi)宅女眷之責(zé)。而從大面上，晉王妃一直做得很好，讓人幾乎挑不出錯來。

    “胡側(cè)妃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你即是小郡主的親生母親，當(dāng)?shù)靡陨碜鲃t。蘇侍妾――”晉王妃眼神移到瑤娘身上，口氣明顯軟和不少：“你即得殿下喜歡，當(dāng)盡心盡力服侍殿下，早日為殿下誕下一名小公子，到那時本妃定親自向朝廷上表，為你請封側(cè)妃一位?！?br/>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聚焦在瑤娘身上。

    側(cè)妃可與侍妾不同，乃是上玉牒的妾室，不光有品級，每年還有朝廷發(fā)下的俸祿。一個親王按制最多只能有四名側(cè)妃，如今已占去其三，剩下那個位置若真讓瑤娘得去，即使日后晉王再有什么得他喜愛的侍妾，也是再無位可晉。

    而晉王妃如此說，明擺著就是看重瑤娘，也許不需她誕下什么小公子，說不定假以時日這側(cè)妃的位置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王妃雖沒有明言，但她話里無不是這種意思。一時之間，其他人心中五味雜全，多年無寵的李夫人和陶夫人嫉妒得眼睛都紅了，那幾個新來的侍妾恨不得將瑤娘拽下來，自己能即得殿下寵愛，又得王妃看重。

    而胡側(cè)妃，前腳還在訓(xùn)斥她，后腳卻和顏悅色對待那蘇瑤娘?？此平o她留了顏面，可即拿出小郡主來說話，明顯就是在羞辱她為母不尊。

    卻偏偏她還得強忍下來，不然就是應(yīng)了王妃的話，胡側(cè)妃的臉色宛如開了染坊也似，五顏六色精彩極了。

    而徐側(cè)妃太明白她這位好姐姐的為人處事了，借著這蘇瑤娘，即彰顯了自己的地位，又警告了下面人不得妄然冒犯，同時又將這蘇瑤娘立起來當(dāng)靶子。

    倘若這蘇瑤娘是個蠢的，指不定怎么對她感恩戴德。

    何止是一石三鳥，而是在場之人俱都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好了，都散了吧。”

    隨著這句話，一眾人俱都站起來再次行禮，目送晉王妃入了內(nèi)室之后，才從堂中退了出去。

    瑤娘帶著玉蟬往外走，無視旁邊有諸多內(nèi)容的目光。

    “恭送夫人?！泵餮劭梢姶驈耐蹂憩F(xiàn)出對瑤娘的另眼相看，思懿院的丫頭們便待她和顏悅色多了。恭送別人時，是制式口氣和表情，而送她時，臉色和口氣格外透露出一股親近。

    瑤娘面帶淺笑地點點頭，正欲邁出院門，突然就聽到一陣驚叫聲。

    她扭過頭，就見胡側(cè)妃一臉猙獰，纖手高揚，手腕卻被玉蟬給攥在手中。卻是胡側(cè)妃心中含著怒氣，竟打算學(xué)那市井粗婦對瑤娘動手。

    “放手，你這個賤婢。”胡側(cè)妃吃疼道。

    玉蟬面無表情，似乎渾然沒聽見。

    一旁還沒走掉的人俱都對胡側(cè)妃側(cè)目不已，晉王的這些妾大多出身不低，哪里見過這種粗鄙的行舉。嘴里雖然沒說話，實則心里對胡側(cè)妃此人的鄙夷又多了一層。

    這樣一個人能得晉王殿下寵愛，還生下一位小郡主，真是……

    感受著旁邊種種異樣的目光，胡側(cè)妃又氣又急，忍不住就開始口不擇言起來。先是罵玉蟬，罵完了玉蟬罵瑤娘。

    罵著罵著，她突然感覺到不對勁，抬起頭就看見晉王冷著一張臉站在不遠(yuǎn)處，身后跟著福成。

    頓時，聲音宛如被掐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作者有話要說：　　紅包照舊，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