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一眼不眨地看著我，我也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當(dāng)我走到院墻下面，發(fā)現(xiàn)自己只能到這了。我開始犯難，婉兒也很焦急，難道兩人只能照個面，連句話都說不了嗎。我四處張望著，想找到一個能翻過去的地方。

    這個時候，婉兒沖我揮手，指著西南角。我于是沿著院墻走向西南，果然看到一處矮墻。我剛要爬上去，突然想到，如果把鞋印留在墻上會引起懷疑，所以，我干脆脫掉了鞋，赤腳翻過院墻。

    看見我翻過院墻，婉兒更興奮地點著頭，進了院子里，我環(huán)視了一下，覺得沒什么危險，便徑直走到婉兒的窗下，但是也真的只能到這里了，一層的屋檐太高，憑我現(xiàn)在的腳力是無論如何也跳不上去的。

    我再一次抬頭仔細地看著婉兒，沒想到兩年不見，她已經(jīng)出落得如此美麗動人，她那漆黑嫵媚的長發(fā)，像是水墨畫里奔流的瀑布；那晶瑩剔透的大眼睛，像是清泉里浮動的月亮；那清秀恬靜的容顏，像是廣寒宮里的嫦娥。我看得正陶醉，仿佛瞬間有了放棄身邊的一切苦樂的安然。

    婉兒無奈地看著我，過一會兒，她又示意我等一等，好像是回去取什么東西。過了好一陣，她用一個繩子系著一個竹籃往下垂，里面有一封信上面壓著一個鎮(zhèn)紙，應(yīng)該是怕書信太輕容易被風(fēng)吹走吧，我從竹籃里取出信，把鎮(zhèn)紙又放進籃子里。婉兒又把籃子提上來，我打了個手勢夸贊她聰明。她也莞爾一笑。

    我把書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比劃著讓她睡覺吧，她也點點頭，戀戀不舍地關(guān)上了窗戶。

    我心想，幸虧自己有不忘前世的能力，要不光憑自己這個農(nóng)民出身，是說什么也看不懂書信的。

    我又捏手捏腳地回到家，躺在床上興奮地盼望著第二天早上的來臨，好閱讀婉兒為我寫的信。想著想著也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夢鄉(xiāng)。

    在夢里，又看到了婉兒和我坐在“三生石”上，繼續(xù)我們那說不盡的話題，道不完的故事。

    到了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吃過早飯，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墊江邊，展開書信，信上說：

    “甘哥哥啊，這次寫信有些匆忙，下次我會早作準(zhǔn)備的。從來沒想過兩年了，竟然還會在一個這樣的夜晚遇見你，這就是心心相惜吧，不然怎么會不約而同地相遇呢。

    但是說是相遇也有些牽強啦，因為我們還是沒法交談啊。我更懷念和你在河邊談天說地的情景，那是我這一生最值得回憶的美好時光。如今我待字閨中，成了飛不出籠中的鳥兒。你明晚會來嗎？就算說不了話，能得見一面也是好的啊。明晚我還是打開窗戶等你好嗎？”

    看完這封信，有種說不出的幸福感，我又反復(fù)地讀了好幾遍，每讀一遍，都像是婉兒又來到了我的身邊，透過紙上清秀的書法如同看到了她清秀的臉。

    眼看要到中午，我收起了信。眼下有兩件事涌上了我的心頭，第一件就是練好輕功，以后好能跳上蘇府一樓的屋檐，第二件就是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要給婉兒寫封回信，在沒辦法接近婉兒的情況下，就只能靠書信來交流了。

    筆墨紙硯對于蘇家小姐當(dāng)然在普普通通不過，可是對于我來說，家里別說毛筆，就連紙都一張沒有。當(dāng)今世道，連一日三餐都保證不了，哪還有閑錢購置一套文房四寶呢。

    我坐在“三生石”上苦思冥想了一下午，眼看將近傍晚，時間的慢慢流過，緩緩地增加著我心內(nèi)的焦急，這時候看到遠處正走過來胖乎乎的劉家少爺和他的伴讀書童，我心生一計，就立馬站起身來，笑嘻嘻地迎著兩個人。

    這個劉家少爺大概和我同齡，也有十三，四歲，在家里排行老四，縣里的人都叫他四少爺，他的書童也不過十六歲左右，整天背著文具形影不離地跟著四少爺。

    四少爺臃腫的體態(tài)把四肢顯得特別的短小，只見他昂著頭左搖右擺地溜達到近前。我趕忙上去打招呼：“四少爺，這是要去哪??？”

    四少爺笑呵呵地說：“沒打算去哪，就是出來散散步?！?br/>
    “四少爺，我有點事兒耽擱您點兒時間可以嗎？”

    “什么事兒啊，你說吧？”

    “我想借用一下您的筆墨紙硯行嗎？但是我不白借，我可以給您表演個絕活兒，博您一笑，您看如何？“我說道

    這個四少爺一聽，覺得挺有意思，便問道：“什么絕活?。俊?br/>
    我回答說：“您看到天上的大雁了么？我只看一眼，然后您就把我眼睛蓋上，我等你數(shù)完十個數(shù)我再射它，還能把它射下來，您看這個絕活怎么樣？”

    四少爺仰面大笑，他那一身的肉都跟著亂顫，書童也在旁邊笑說：“這可是說大話啊。再說，你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兒，怎么可能把弓用得如此精湛呢？四少爺，這我可不是跟您說，就這個甘寧，我都沒見過他拿過弓啊。”

    我心里暗笑：這書童說我甘寧從來沒拿過弓，卻實是真，我這輩子別說是弓連箭都沒碰過?？晌仪О倌陙砩朗滥昧藥纵呑拥墓?，你們也不曉得啊。

    四少爺笑得滿臉通紅，邊試著喘勻乎他的氣息，邊跟我說：“甘寧，那我就跟你打個賭吧，你要是真能按照你說的射下大雁來，那我的仆人背的這套文具你看到?jīng)]，都給你了！這種東西我有的是，可是你要是沒射下來，你就到我家干一年雜活兒，你干不干？”

    我一口答應(yīng)了四少爺?shù)馁€約，便請他們在這里稍等片刻，我回家取弓。

    我家離這里很近，一進門，我從一個箱子里，取出弓和箭筒。說到這個弓，我還是第一次碰，小時候亂翻東西的時候看到過，聽父親甘田說，祖上做過幾代的獵戶，這把弓是曾爺爺托一個關(guān)系不錯的鐵匠精心打造的生鐵短弓。如今多年不用已經(jīng)有了銹跡，我拉了一下弓弦，感覺還不錯，破舊的箭筒里還剩下六七根箭矢，有兩根后面的翎羽也已經(jīng)壓得不成樣子了。

    我提起弓，回到了岸邊兒，正看到坐下休息的四少爺，和旁邊站著的書童。我拿出一根箭射向較遠處的樹，感覺還不錯，拉這樣的短弓不算吃力。

    四少爺命書童負(fù)責(zé)蓋住我的眼睛，自己則坐在旁邊看。我們仨稍微等了片刻，就看到一個人字形的雁陣由北向南飛來。

    我沖著四少爺說：“少爺，您看好了，我這要是射中別的雁都不算，我就給您射下那領(lǐng)頭雁！”說罷，我彎弓搭箭。書童也趕忙捂住我的眼睛，四少爺則不緊不慢地數(shù)數(shù)。

    其實蓋不蓋住我的眼睛已經(jīng)沒有什么太大意義了，今天沒有風(fēng)，大雁飛的方向不偏不倚，我只要把握好弓箭的準(zhǔn)星就可以了，我隨著四少爺口中的數(shù)字，勻速地移動著弓箭的朝向。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彼纳贍斣捯魟偮洹?br/>
    我立刻松開弓弦，只聽得一聲悲鳴，我心說這就是中了！書童竟驚詫萬分地忘了松開捂住我眼睛的手。四少爺?shù)恼坡?，倒是讓我猜到這肯定是中了領(lǐng)頭雁了。我于是推開書童，跟四少爺說：“少爺，讓您見笑了。那文具我就。。?！?br/>
    四少爺說：“好！真是絕妙，甘寧，我說道做到，這書童背的這包文具都歸你啦。以后啊，以后我要是想學(xué)弓箭，我可就要拜你為師啦。“這好說，好說”我連忙接過文具，又沖著四少爺拜謝。

    少爺于是帶著書童繼續(xù)溜達，我背著文具包，翻看里面筆墨紙硯都齊全，心里暗喜。突然又想到剛才射落的大雁，我于是跑過去取回了大雁。

    身上掛著弓箭，箭筒，背著文具包，手里提著大雁，心中一時充滿了暖洋洋的成就感。

    今晚當(dāng)然是要去赴婉兒約的，于是回到家后，我立馬就在木桌上鋪好紙，研墨，準(zhǔn)備寫信。剛要寫，正趕上父親甘田耕作歸來，看到此番情景，覺得很驚奇，問我哪里來的文房四寶，我于是把和四少爺打賭的經(jīng)過說了一通。父親對我的弓法還是難以置信，我就跟父親說，自己的弓術(shù)是和岸邊一個熱心的老頭教的，父親倒也沒深問，但是他之后鄭重其事地把家傳的這把弓掛在了我床邊的墻上，還磨去了鐵弓上面的銹跡，閃耀出它原本應(yīng)有的光芒。又修補了箭筒，用我射下來的大雁的羽毛做了不少箭羽。父親平時說話聲就厚重而低沉，這次他又語重心長地把聲音壓得更低地說：“好兒子，祖上有幾代是獵戶，到了你爺爺和我這輩就弓術(shù)不行了，只好靠耕田吃飯，既然你的弓術(shù)好，等你再大點兒就去狩獵吧。咱家日子就能過得稍微寬裕些啦?！闭f完他就走啦，全然沒在乎我寫字的事情，倒是母親看了有點奇怪，問我這擺開架勢是要干什么。

    我于是答道，偷聽名師講課，然后回家自學(xué)。這一點實在是太好敷衍了，父母兩人只字不識，就算看到我的信也看不懂，只當(dāng)我是在練字罷了。

    眼看要到了傍晚，我靜下心來提筆寫下給婉兒的信。

    信里，我跟她講述了我今天跟四少爺打賭的事兒，又跟她說為了以后晚上便于讓她認(rèn)得我，我會在頭上插一根雁羽。而且還打算從今往后，登山涉水，苦練腳力，爭取早日一躍就能跳上屋檐。這樣，就能真的相見了。

    寫完信，我便將它折好放進了衣懷里。等到深夜，父母都熟睡了，我又找了一塊紅頭巾戴在頭上，將羽毛順著頭巾別在右耳旁。輕輕地推開房門，去找婉兒。

    沿途也很安靜，走在路上心里的激動漸漸地強烈，直到看見婉兒倚著窗口，心里稍微安穩(wěn)下來。婉兒也發(fā)現(xiàn)了我，笑盈盈地沖我招手，我于是加緊了步伐，翻過矮墻。站在她的樓下，我揮舞著我的信，她也拿出了一封信，放在籃子里，順著窗臺，緩緩地送下來，我取走她的信，將我的信壓在鎮(zhèn)紙上。

    我示意她交換完信件了，她又將籃子慢慢地拉上來，拿出我的信，作出興奮狀地晃了晃，喜滋滋地笑容露出她潔白的牙齒。

    她那可愛的模樣，和那晚朦朧的月，都成為我后來美好的回憶。有時候我都幻想讓那一刻成為永恒多好啊，我可以一直這樣守望著她。。。

    從那晚之后，我每天都苦練腳力，早上吃完飯，就背起弓箭，外出狩獵。最開始，只是在家附近方圓幾十里走動，漸漸地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耐力的激增，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我就可以日行幾百里之外，在沒有人煙的深山老林中狩獵了。無論我要去哪里，我都跑著去，從不停歇，從不放慢腳步。我可以像羚羊一樣飛躍山澗；可以像毒蛇一樣瞬間爆發(fā)；可以像大宛馬一樣洶涌奔騰。而別在頭上的雁翎，興奮的呼嘯聲，讓我更加感覺自己就是大自然里最兇猛的野獸。

    在我的每一輩子里，我都試圖找到一個良好的體魄，去完成我對武藝的渴望，千百年來，都不盡如人意。然而在這個叫“甘寧”的身體上，我最終找到了這種感覺。因而我不敢有一絲倦怠，暑往寒來，早出晚歸，趁著少年成長的階段打下實實在在的好底子。

    當(dāng)然也正是在十六歲這年，我終于可以一個墊步躍上蘇府的屋檐上，然后向貓一樣輕輕落腳。從此再不需要用信去表達我的思念，只要站在蘇婉兒的窗邊，借著茫茫月色與她傾訴心腸了。

    然而在我十七歲那年，也就是光和三年，發(fā)生的一件事，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方向，多年以后，正是因為我陰差陽錯地選擇了一條不歸路，使得巴郡一帶的官吏富商對于我的大名都聞風(fēng)喪膽，他們口口相傳著我的“劣跡”，并給了我一個江湖上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叫做錦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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