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下了一個多時辰,夜色已晚,也無人清掃。胭脂被人從背后扯下,步子不穩(wěn),往后壓去,整個人已滾落在厚實的雪地上,暖爐里的炭火因這劇動,咣咣灑落,生生烙在了胭脂□的手上,登時燙傷了手,手往回縮,又從雪上掠過,手立刻痛的沒了知覺。
不等她反應(yīng)過來,已有人翻身要扒她衣裳,嘴里含糊吐著字,“小美人,不如跟了我吧,大爺會好好疼你的?!?br/>
胭脂愕然看著這厲公子,已全是醉漢模樣。那零落站著的其他公子,也是醉態(tài),盯著雪地上的兩人嬉笑。
車夫?qū)@些事見怪不怪,也無人敢管。連府的車夫見狀,下了車,剛探手,卻被厲公子一拳打倒在地,鼻子冒了血。轉(zhuǎn)身要再輕薄胭脂,自己鼻梁也挨了一拳。
連梟冷眼盯著他,抬腳踹中他的肋骨,聽他哀嚎,冷聲對那嚇傻的小廝道,“你們公子醉了,還不快扶進去。”
小廝一聽,忙去攙扶他起身,厲公子酒醒了大半,哪里受過這般屈辱,勃然大怒,“你們連家算哪根蔥,我姐姐是貴妃,皇上最寵愛的妃子。大爺不過是要你一個婢女,有沒被你碰過還不知道,大爺要她是她的福分,也是你們連家的福分?!?br/>
這一口一個大爺,分明還沒完全醒來,其他公子不愿多事,都遠遠站著。胭脂哆嗦坐起身,雪地雖冷,卻冷不過她的心。只是她沒有想到,連梟會動氣。他這個樣子,從未見過。
連梟冷笑道,“這個福分,我會稟告皇上,由他定奪?!?br/>
說罷,便俯身抱起胭脂,踏上馬車,入了車廂。馬夫呸了一口血水,胡亂抹了臉上的血,駕著馬車離去。
胭脂驚的魂魄未定,手上的傷也忘在腦后。直到連梟將外衣撕了布條纏在她手上,才回了神。再看他,心意煩亂,只是她不信,連梟當(dāng)真是為了她才揍了厲公子。
連梟開口道,“回去再敷藥?!?br/>
胭脂點點頭,末了良久,才問道,“厲公子不可怕,可是厲貴妃,卻并不好惹。”
連梟淡聲道,“你日后是我的侍妾,他碰你,全然未將我放在眼內(nèi)。今日我來此,赴的是賞花宴,卻是被人戲耍了一番。久未回皇城,貴族子弟卻是渾噩至極。一氣三氣,方才動手,已算是輕了?!?br/>
胭脂微怔,他的話語中,分明是將她當(dāng)作妾侍來看待,而且并不知今日的酒宴,若是如此,她方才豈非是錯怪了他。心中如散了云霧,又見明月般,莫名覺得愉快。
連梟見她忽然笑了起來,雖是好看,但卻是怪得很,伸手觸她額頭,冰冰涼涼的,皺眉道,“摔壞了腦子么?”
胭脂微微抬眉,星眼如波,恰似明珠,“少爺,胭脂會一世追隨你的。”
連梟見慣了她那藏掖精明的模樣,現(xiàn)在突然真切起來,頓顯靈氣。只是沙場男兒,不慣回應(yīng)這兒女情長的話,便閉起眼來,應(yīng)了她一聲。
回了府,連梟讓人尋了大夫給她上藥,便睡下了。
翌日,胭脂去伺候他晨起,碧落在廚房見了她,邊舀著熱水邊低聲笑問,“你昨日和少爺出去了一整日,到大半夜才回來,莫非是……”
胭脂知曉她說什么,臉上一燙,“你別胡想,昨日我跟少爺去厲公子那賞花去了。”
碧落那原本歡喜的臉,頓時染了滿目的可惜,“竟然只是去賞花?!彼龘u搖頭,末了又道,“不對呀,哪有人大半夜賞花的,該不會是白日里在外頭賞花,晚上在房內(nèi)賞吧……”
胭脂見她說的越發(fā)露骨,抬手輕拍她,“休要胡說。”
碧落眼快,見她手上纏著帶子,忙抓了她的手腕過來,放在鼻下嗅了嗅,失色道,“你怎么受了傷?”
胭脂收回手,笑道,“不小心刮傷了?!?br/>
碧落性子大大咧咧,不疑有他,便自己端水,讓她拿毛巾。到了房門前,才換了回來。
連梟已起了身,胭脂侍候他穿好衣裳,要去潤濕毛巾給他擦臉,便被他攔住,喚了碧落。這舉動雖小,胭脂卻是愈發(fā)覺得暖意融融。連碧落那取笑她的模樣也沒見著,眼內(nèi)全是他。
洗漱后,下人已端了昕食來。
用了早點,胭脂正從房內(nèi)出來,蘇洛心正往這走來,見了她,正要進房去告知連梟,卻被她拉住了,“胭脂,你告訴我,你昨晚跟連表哥去了哪里?”
胭脂見她滿目的焦急之色,頓了頓,“賞花,表小姐不是知道么?”
蘇洛心搖頭,“可是聽看門的人說,你們十一點……”她頓聲,數(shù)了數(shù)手指頭,改口道,“你們戌時才回來?!?br/>
“賞花后又和其他公子一起喝了些酒,就晚了。”
蘇洛心長松一氣,又忍不住說道,“胭脂,你千萬別把身子給他,千萬別?!?br/>
胭脂見她一面關(guān)心自己,一面又在把自己逼進巷子里,當(dāng)真不知該是如何看待她這人。
“是洛心嗎?”
連梟在房內(nèi)聽見她的聲音,喚了她一聲,蘇洛心立刻像兔子歡快的推門進去,笑吟吟道,“連表哥。”又上下看他,“出去走了一圈,精神不是會更好么,怎么大清早的眼圈都黑了。”
胭脂也往他臉上看了看,倒沒她說的那般嚴(yán)重。
不等他招呼,蘇洛心自己挪了凳子坐在他一旁,“連表哥,你下次一定要帶我去,我都快悶出病來了?!?br/>
連梟點點頭,說道,“我有一事想請教表妹。”
蘇洛心頗感興趣,“什么事?!?br/>
胭脂正斟著茶,也在聽他會說何事,可等她聽了后,手腳卻又冷了起來。連梟說的,正是昨晚的事。雖說他將厲公子輕薄她的事帶過,但是心中卻總覺得滋味百轉(zhuǎn)千回。
這就好比,兩人之間的秘密被輕易泄漏給外人知曉。
她原以為自己最得他信任,今日他卻特意將這件事告知別人。
真是她自作多情罷了,想到昨晚那要追隨他一世的矯情話語,頓覺可笑。
連梟不知胭脂想的這般多,他雖對蘇洛心生疑,但是她所說的兵法典籍卻屢屢受用,是那書上所不能尋得的。如果蘇洛心是個人才,即便是被鬼魅附身又何妨。
蘇洛心聽得一驚一乍,聽到他踹飛了那跋扈的厲公子,已撫掌笑了起來,“不愧是我的連表哥,若是我在場,也要踢這禽獸一腳?!?br/>
連梟笑了笑,問道,“可我出手教訓(xùn)了這人,他的姐姐最得圣寵,怕是我也要被問責(zé)了?!?br/>
蘇洛心擺手道,“皇上是個賢明的人,賢明的君王是不會為了一個妃子而責(zé)難可以保家衛(wèi)國的人,就算是再得寵的妃子,能給他的,不過是床第之歡?;实酆髮m佳麗三千,少一個都不能算是少了。所以連表哥你一定會沒事的,相反厲公子還有厲貴妃反而會被罵的狗血淋頭。”
連梟眼神微微凝重,卻不得不說,她說的便是他心中所想。連家世代忠心護國又不結(jié)黨營私,比起江山來,就算是十個貴妃,也只是高山上的一粒石子,沒了也不痛不癢。
他對皇城的頹靡之風(fēng)厭惡至極,那些整日玩樂的人,就如河堤上的螻蟻,一點一點的蠶食祁桑國,他卻偏偏不能直接端了他們。
厲貴妃若是知道胞弟被打,以她那性子,定會去哭求??上У氖?,誠如蘇洛心所說,當(dāng)今圣上賢明,而且厲公子調(diào)戲的是他的通房丫頭,怎么看,都是對方無禮。最后的結(jié)果很可能是,圣上不再恩寵厲貴妃,厲公子自然也不敢再猖狂。
這一巴掌打過去,不露痕跡,既降了火氣,又把帶頭的人碾死。
見他們聊得歡暢,胭脂默默退了出來。
她比不得蘇洛心那般有才識,又不似白梨那樣的驍勇善戰(zhàn),如此一想,自己毫無可讓人留戀之處,那傲氣的男子真會珍重她才是怪事。昨夜殘留在心中的溫存,已全散了去。那孤冷的胭脂,又歸來了。
一路逛到前院,已快出了騰云閣,想著他們已快喝完茶,正準(zhǔn)備回去,卻被人喝住。她轉(zhuǎn)身看去,只見是幾個家丁大漢,伸手便將她抓住,喝道,“夫人要你過去?!?br/>
胭脂心一沉,要張嘴喊,已被捂住,半點聲音也發(fā)不出。
大漢架著她到了前廳,不等她腳落地,便扔在地上,毫無憐惜。
胭脂顫顫看去,先見了宋夫人那怒意滿滿的臉,待看到那坐在正廳位置的人,已覺事情嚴(yán)重。
連家二叔公連翼在族中輩分較大,在朝為太子太傅,平日里一般是有極大的事,才會出面,如今無事而來,又抓了她,頓時驚怕。
連翼看了這跪在地上之人,那肅色的臉立刻冷笑道,“果然長得狐媚,難怪他們要為你動手?!?br/>
宋夫人在一旁道,“子清行事二叔公素來清楚,絕非沖動之人。連累二叔公被皇上責(zé)罵,真該將這丫頭杖責(zé)百次?!?br/>
從他們的只言片語中,胭脂才知曉這二叔公今日下朝后,便和厲公子的爹厲尚書一起被皇上留下,重罵了厲尚書。二叔公雖知皇上并非責(zé)罵連家,但是皇恩浩蕩,連梟卻惹了這事,便來罰他,宋夫人求情之下,便將臟水全潑在了她的身上。
胭脂知道此時辯駁也毫無作用,這偌大的廳堂,這偌大的連家,又有誰會為了她,說上一句公道話……
沒有,能靠的,只有自己罷了。
這個道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