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薛隱不敢去睡，他一直坐在廊下，聽著屋內(nèi)傳來陣陣囈語，心中莫名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忍。

    他，做錯了嗎？

    或許從回京伊始，他所做的一切就已經(jīng)無關(guān)對錯，和數(shù)十萬薛家軍的性命相比，其他人都無足輕重。在這個失衡的天秤上，他早已做出選擇，所以他只能一路向前，不能回頭。因為他的貪心，而讓一個無辜的姚若水跳懸身亡。而今，他不過是想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可結(jié)局似乎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兩軍對壘時，他可以快速而正確地掌控局勢，并取得最后的勝利，不管順境逆境，他都能突出重圍，一舉定乾坤。可是，離開戰(zhàn)場的他，卻有太多的無奈。

    門打開，一條濕答答的帕子迎面飛向薛隱，他穩(wěn)穩(wěn)的接住，皺眉道：“西門岸……”

    “我累了，你去守著，熬過今夜就沒事了?！蔽鏖T岸似乎并不想聽他廢話，揉著僵硬的腿朝另一側(cè)的屋舍邁開步子。

    薛隱攔住他，“你什么意思？”

    “去守著，盡量讓她體熱降下來?！?br/>
    薛隱撓撓頭，一臉的懊惱，“我該怎么做？”

    西門岸睨了他一眼，“你平日體熱是如何處理的？”

    “洗冷水。”薛隱想了一下，“似乎沒處理……”

    西門岸嘴角抽了抽，對他實在不該抱太大的希望，一個從來沒對自己好過的人，怎么能夠盡心照顧別人，“算了，你去守著就好了，讓蘇淺二個時辰后再熬一碗藥喂下去。”

    薛隱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就進了屋。

    孟桐仍在昏睡，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包扎傷口的棉布已經(jīng)被汗水浸濕，鬢發(fā)貼面，顯得那般脆弱無助。這不正是他最想看到的畫面嗎？盛氣凌人，冷漠疏離的女子，如今卻像是任人宰殺的羔羊般，無力抵抗?？伤麤]有感到一絲的快慰，雖然這不是他的錯。

    “娘，娘……不要走，不要走，女兒一個人好怕。娘，娘，娘……”床上的孟桐突然失聲痛哭，原本平靜淡漠的臉緊緊地皺成一團，似乎正在經(jīng)受極大的痛苦，“娘，我答應(yīng)你會保護昶兒，可是女兒好累好累，讓女兒好好睡一覺，就一下……”

    薛隱怕她傷著自己，上前架住她的手，制止她抱住額頭的動作，可是卻被她一把抱住，就像是溺水者奮力掙扎抓到的最后倚仗。她的力道大得驚人，薛隱的身體失去平衡，跌落在榻上將她擁在懷中。

    “娘，女兒一定會保護昶兒的，一定不會讓娘失望……”孟桐的唇邊漾開一抹滿足的笑意，看著薛隱失了神，全然沒有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枕著他的手臂在他懷中安然入睡，等他回過神來，卻不知該如何推開她。

    一夜相安無事，孟桐的體熱也漸漸褪去，西門岸又來診了一次脈，開了幾副藥就下了山。他和薛隱雖是一起長大，但自從他的腿被薛隱廢了之后，兩個人的相見總是尷尬的。

    臨走前，西門岸對他說：“你準(zhǔn)備娶她嗎？”

    薛隱愣了一愣，“我不……”

    西門岸啞然失笑，“你這般擄人留宿可有通知她的家人，或是征得她家人的同意。看她姑娘的衣著不是普通人家，你可知大周朝未出閣的女子都不得獨自在外留宿，你……”

    糟糕！

    “蘇淺，快去送帖子，問孟府要贖金！”昨夜太過匆忙，忘了先前策劃的綁架一事，按照計劃他該向孟謙勒索金銀保全孟桐的名節(jié)，如此過了一夜，想必孟府已是人仰馬翻。

    “薛隱，讓我說你什么好呢？如此不通曉人情世故，你還想留多少遺憾？”

    孟桐醒來的時候，臉上仍是蒙著黑布，雙手被綁在身前，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啊……”醒來的孟桐再一次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在穿越過來之前，她就患有嚴(yán)重的幽閉恐懼癥，如今被蒙著眼睛，比在幽閉的空間更讓她感到恐懼。

    薛隱被她的尖叫聲嚇到了，躺在隔壁房間已然入睡的她驚得從床榻滾落，拔腿跑到她的房門前，卻不敢打開那道緊閉的門。

    他穩(wěn)了穩(wěn)心神，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間，奮力拍了拍相隔的墻板，捏著鼻子說：“吵什么吵什么，還讓不讓人睡覺了?！?br/>
    隔壁立刻陷入一片無邊的沉默之中，良久，孟桐沙啞地發(fā)出聲音：“誰？你是誰？”

    薛隱繼續(xù)捏著鼻子說，“姑娘，我是大夫，也是被他們綁來的。你昏迷了一夜，我怕你出事都沒敢闔眼，這才剛睡下你就鬧騰，哪里不舒服嗎？”

    “綁來的？”孟桐終于明白自己的處境，“這是哪里？”

    “我哪里知道，我跟你一樣，眼睛蒙著黑布被抓來的?！?br/>
    孟桐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夫，我怕黑，我不敢一個人呆著，若是我再尖叫，你就一直跟我說話，直到我平靜下來?！?br/>
    “我為何要跟你說話，我很困?！毖﹄[真的是困了，一整夜不敢挪動分毫，僵著身子和她躺在一張榻上，看著她平靜的睡顏，他一刻也不敢歇息。說不上原因，只是不想再有遺憾。

    “大夫，你是怎么來的？馬車嗎？你家住何方，可還記得馬車行駛的方向？”孟桐不顧他的抗議，一連串地提出問題：“此處可有獨特的香味？”

    “我被敲暈了，什么也不記得。我住城西?！毖﹄[說的是西門家。

    “城西嗎？城西沒有藥鋪，也沒有醫(yī)館。但是，卻是住著大周有名的杏林世家西門家。”

    薛隱恨不得甩自己一記耳光，“姑娘真是厲害，在下西門岸?！?br/>
    “這綁匪真是了不得，連西門家的人都敢擄來?！?br/>
    “可能他們也不知道我是誰吧！當(dāng)時在下正背著藥箱出外行醫(yī)，可能是這樣才被綁來的吧、”

    孟桐覺得這似乎也有可能，便不再多想，“西門先生既是醫(yī)者，應(yīng)該能辨別出這四周的香氣。京郊各處都種有不同的灌木和花卉，西郊因與西門家相近，有大片的藥田，長年散發(fā)著草藥的清新與濃烈。”

    薛隱清了清嗓子，“此時正是冬季，萬物被冰雪覆蓋，在下委實無法分辨?！?br/>
    “可我卻能聞到西門先生身上有鐵銹氣息，先生昨日為我把過脈敷過藥，被褥里殘留的氣息似乎也有先生獨有的味道，先生除了藥草，對兵刃也有研究吧？草藥的味道壓不住兵刃的鋒利。”孟桐的嗅覺最為敏感，特別是在黑暗的環(huán)境中，嗅覺更為靈敏。

    薛隱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姑娘真是厲害，在下少時也曾習(xí)武，在軍中呆過幾年，平日喜歡舞槍弄棒強身健體?！?br/>
    “原來是這樣?！?br/>
    薛隱抹了一把冷汗，“姑娘還有何疑問？”

    “我猜綁匪應(yīng)該很快會放先生下山，先生下山后可否去往玄武大街的孟府告知孟尚書，就說孟桐在此?！?br/>
    “這……姑娘，不是我不說，而是我不知道這是何處，如何告知？”

    “這個先生不必?fù)?dān)心，你只需告知孟尚書，到水月庵附近探尋即可?！?br/>
    薛隱再度冒了一身的冷汗，若他只是普通的綁匪只怕很快就會被找到，還好他是薛隱，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薛隱，如若他不知道如何隱藏大軍行進的蹤跡，早已不知道死過幾百次。

    與此同時，蘇淺將一份信函用箭射進孟府，直直插進孟謙的書案上。一夜未眠的孟謙看到這封信函，無異于五雷轟頂。他在乎的不是金銀，而是孟桐的名節(jié)，這份晚來的勒索信函即便是讓他千金散盡，也無法買回孟桐的聲名。

    早在昨夜，已經(jīng)有人四處擴散孟桐失蹤的消息，姚若水養(yǎng)的門客早就按捺不住，指出孟桐與薛隱同時不在京城，恐怕是一起私奔了。無獨有偶，薛隱昨夜也不在王府內(nèi)，正好給了這些人可乘之機。

    綁架他孟謙最疼愛的女兒，真是找死！他若是不能蕩平這些匪類，為女兒找回清白，他還如何為人父。

    孟謙托病不朝，策馬出城，直奔薛隱的京郊大營。

    回到大營的薛隱狠狠地吐出一口濁氣，“蘇淺，快，準(zhǔn)備把孟桐送回去?！?br/>
    “將軍，恐怕很難??！”蘇淺臉色尷尬，“方才，孟大人借兵一萬，說要蕩平匪寇?！?br/>
    “你借了？”

    蘇淺點頭，“他說要交贖金，先將城外十里坡圍了起來?！?br/>
    “你……”薛隱焦頭爛額，“借我的兵抓我的人，我說蘇淺你腦子清楚嗎？”

    “孟大人拿著勒索的信函而來，我怎敢不借？而且京城已經(jīng)傳得沸沸揚揚，說你和孟二娘私奔，為了洗刷將軍的冤屈，我能不借嗎？”

    “你現(xiàn)下立刻把孟桐送回孟府，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回去，知道嗎？”

    蘇淺面有難色，“將軍，你從來沒有這么方寸大亂過，再難打的仗你都不會自亂陣腳，這次卻弄得如何尷尬難以收拾，難道在京城呆久了，你真成了魯莽武夫？”

    薛隱不得不板起臉，控制住不安的心神，“蘇淺！你再敢廢話一句，自己去領(lǐng)二十軍杖！”

    “將軍……”

    “算了，我自己去?！?br/>
    薛隱的計策本是天衣無縫，嚇唬孟桐的同時，也能知道孟府的家底，神不知鬼不覺，可是他忽略了人心的難策和謠言的可畏。這或許不該怪他，因為孟桐實在是樹敵太多，以至于一丁點的風(fēng)吹草動，都足以造成致命的影響。

    一個本該萬眾矚目的女子，卻被一連患的謠言詆毀，而失去她賴以為生的聲名。

    在薛隱離京前，這成為他此生最大的遺憾，比起西門岸廢了的腿，這讓他更加的無言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