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林舒月是在上午應(yīng)的聘，下午就要開始上班。

    帶她去宿舍的，是林舒月昨天喬莊來打扮時帶她進(jìn)辦公室的知性美女，據(jù)她自己介紹，她姓田，叫田麗。

    “這就是你的宿舍了。”田麗把林舒月帶到宿舍樓一樓拐角處的小宿舍，邊上就是樓梯口。樓梯口的邊上，是被推到一邊的鐵柵欄。

    而整棟宿舍樓，只有一個樓梯口。

    “在這里上班，我有幾句話要告訴你。少看少說多做事，該你管的事情你就管，不該你管的事情你就要當(dāng)做沒看見。每個月的工資我們會按時發(fā)給你，要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情，管了不該管的事情，那工資是要被扣掉的?！?br/>
    林舒月連連點頭，用本地方言道：“我知了我知了，我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說。我上有八十歲的公婆要養(yǎng)，下還有兩個兒子馬上要娶媳婦，男人還癱瘓在家，老板你們千萬不要扣我工資。”

    田麗對林舒月的求饒視而不見，等她把東西放下后，帶著她朝食堂走：“你的組長在食堂工作，他叫梅大亮，你以后叫他梅組長就行，以后你的工作就歸他管。他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br/>
    梅大亮四十出頭的年紀(jì)，禿頭啤酒肚什么都有，偏生他人又矮，最高也不過一米六，走路時肚子大屁/股也大，又有點外八字，于是搖搖擺擺的，像極了鴨子。

    田麗沒個笑模樣：“梅主任，我把人給你送來了，家里缺錢，今天下午就上班，怎么安排工作你看著來。我前面還有事，就先走了。”

    “田小姐慢走?！泵方?jīng)理說話時腰桿都微微彎了彎。

    等田麗踩著高跟鞋噔噔噔的走了，他才側(cè)頭呸出聲來：“不就是個二奶，還天天拿著個大婦的做派，不要臉?！?br/>
    說完，他看著眼前這個打扮土氣的中年女人，道：“今天的衛(wèi)生還沒搞，你去把教學(xué)樓的地擦一擦?！?br/>
    這正合了林舒月的意，于是她在梅大亮的指點下，提著放了一點點洗潔精的水，從教學(xué)樓開始擦地。

    學(xué)校的衛(wèi)生并不臟，打掃起來很輕松，基本上拖一遍地就很干凈了。

    拖好地，再用抹布把窗臺等容易積灰的地方擦一遍，林舒月提著水桶拖把返回食堂的工作間。

    在林舒月走后，兩名教官把林舒月工作過的地方全都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高科技的東西后，回到了肖長鑫的辦公室。

    “校長，查過了，沒有什么異常。”

    肖長鑫聞言點點頭，想起早上來面試時那個沉默內(nèi)向，不會說普通話，連自己的名字也寫不明白的農(nóng)村婦女，他放下手里的報紙，道：“行了，不用再盯著了，想來也翻不了什么天。你們多看著點那些學(xué)生，尤其是前天剛剛來的那個反骨仔，一定要把他看好。”

    “學(xué)校正在上升期，萬萬不能出事。”

    “知道了校長?！?br/>
    肖長鑫朝教官擺擺手，教官十分乖巧地退了出去。

    林舒月在打掃完衛(wèi)生以后也沒閑著，拖把都沒洗好，梅大亮就來叫她了：“現(xiàn)在先去把食堂的衛(wèi)生搞一搞，學(xué)生馬上就要來吃飯了?！?br/>
    網(wǎng)癮學(xué)校的食堂不大不小，二十多張連著凳子的餐桌排成三排，全是克萊因藍(lán)色。

    地面是水泥地，梅大亮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個用碎布條做成的拖把，對林舒月道：“那個拖把是專門打掃廚房的，你先把地拖一拖?！?br/>
    早上在面試時，肖長鑫就說過讓她少說話多做事，下午田麗又叮囑了她一番。

    正好林舒月怕說話太多暴露自己，這個要求正中下懷。她沉默地過去拿著掃把到廚房里沾水。

    她的這一副做派，給她成功的在梅大亮面前立下看做事麻利，沉默寡言的印象。

    梅大亮在學(xué)校里的地位并不高，他說是后勤部主任，但那只是個名頭。他就管著這個食堂，本質(zhì)還是個給學(xué)生們做飯的伙夫。

    出了這個食堂后，他就是想要多拿一支筆都要跟田麗打報告。

    他手底下的兵也就只有在學(xué)校里啥活都得干一點的雜工。

    但是這種雜工活多工資又低，還總被扣工資，所以很多人來干了十天半個月的就不愿意干了。

    要不是這個學(xué)校是他親表哥開的，梅大亮自己都不想在這里做工。

    缺德！

    但是有什么辦法，他的工資高，隨隨便便做做飯，炒炒菜，一個月就有一千一。來這里工作一年，等明年三月份，就能在家里起一座大屋，兒子再過兩年娶新婦，找的人條件都要好很多。

    所以能閉嘴就閉嘴。

    梅大亮打開食堂邊上的鐵門，進(jìn)入廚房，林舒月跟在他后面進(jìn)去。

    廚房不大，都不到二十平，靠著墻的是個電蒸飯鍋，蒸飯鍋的邊上是兩個口大鍋。正中間是個操作臺，上面切了兩三盆的蘿卜土豆和白菜，蘿卜還有兩種，林舒月打眼一瞅，心里就疑惑開了。

    作為一個吃貨，林舒月一時間是真的想象不出來這四個菜怎么樣才能組合到一起。

    此時的梅大亮已經(jīng)開始炒菜。

    他往大鍋里倒了一勺油，把鍋潤了一遍以后，又盛出半勺油，將兩種蘿卜一股腦的倒進(jìn)鍋里翻拌兩下，再撒一把鹽，放上一大盆水。

    另外一口鍋里他炒土豆的方法類似，只不過是在白菜是在放了水以后才放下去的。

    兩鍋菜都在鍋里煮著，梅大亮已經(jīng)是滿頭大汗，他走到電風(fēng)扇面前吹著，用毛巾擦擦臉上的汗水，對正在洗拖把的林舒月毫不客氣地道：“那個新來的，等一下我教你怎么給學(xué)生打飯，以后這個事情就由你來負(fù)責(zé)?！?br/>
    林舒月點點頭，把拖把放到一邊。

    梅大亮翻了個白眼，也不搭理她，對于這種雜工，梅大亮一向是看不起的。等風(fēng)扇吹得差不多了，鍋里的飯菜也熟了，他便將兩鍋菜盛在大盆里。

    他又指揮著林舒月把兩大盆菜端到窗口，再讓她把米飯也端上來以后，他才慢悠悠的走過來。

    胡蘿卜炒白蘿卜這個菜，林舒月真是第一次見，看那毫無油水、也毫無賣相的模樣，真是狗見了都搖搖頭。

    而白菜燉土豆這個菜，林舒月上一世是吃過的，她有個室友是北方人，她給她們做過這道菜，說真的，放了豬肉，放足了調(diào)料后。這道菜的味道是相當(dāng)不錯的，林舒月覺得，梅大亮做得這道土豆燉白菜真是侮辱了這道菜。

    梅大亮趁著食堂還沒人來，跟林舒月說了打飯事項。

    “在咱們學(xué)校，每個學(xué)生規(guī)定的飯量是半勺米飯，菜一樣也半勺。不可以多打，到時候有教官看著，你要是打多了，就等著扣工資吧。”

    梅大亮拿的勺子不小，但半勺米飯也到不了一兩，菜就更不用說了，本來就是湯帶水的菜，半勺下去，都是湯，菜能有多少？

    在這個學(xué)校的學(xué)生都是十多歲正在長身體的孩子，這點飯能抵得了什么？根本吃不飽。

    只是吊著一口氣，讓他們活著罷了。

    林舒月滿心氣憤，臉上卻唯唯諾諾，不敢有半點反駁：“才這么點飯，小孩子吃不飽哦?！?br/>
    顯然這個問題以前的雜工也問過，梅大亮道：“都是一群反骨仔，吃飽了容易鬧事，吃不飽好。”

    話音落，下午的下課鈴聲響了，又過了十分鐘，有人往食堂來了。

    穿著迷彩服的教官們往食堂的各個角落站定，每個人的手里都拿著一根兩指寬的戒尺。

    學(xué)生們手里拿著個不銹鋼的飯盆自覺排好隊。

    整個過程中除了走路的聲音跟林舒月梅大亮打飯的聲音，別的聲音硬是一點都沒有。

    氣氛壓抑得讓林舒月打從心眼里難受。

    學(xué)生們一個一個走上前來。半勺米飯，半勺白蘿卜炒胡蘿卜，再來半勺的白菜燉土豆，這就是這些學(xué)生們的午飯。

    沒有油水，也沒有肉。幾乎全是湯。

    趁著打飯的空檔，林舒月已經(jīng)觀察過這些學(xué)生了。他們沒有一個長得胖的，也沒有一個面色紅潤的，全都面色蠟黃，身形消瘦。

    其中好些學(xué)生還帶著傷。

    阿豪排在隊伍最后。他的非主流頭發(fā)已經(jīng)剪了，參差不齊的頂在頭上。

    林舒月剛剛把打好的米飯勺子伸出去，就被梅大亮攔住了，他抖了抖勺子，只給了半勺米飯的二分之一，兩個本來分量就不多的菜也是如此。

    阿豪抬眼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一言不發(fā)。

    等學(xué)生們都打完飯了，林舒月才問梅大亮為什么要區(qū)別對待。今天中午的工作已經(jīng)完成，梅大亮打算下午出去外面的洗腳城快活一下，心情還算不錯，他叼著一根不知道什么時候塞到嘴里的牙簽，斜乜著林舒月，教她：“你看到他手上帶著的藍(lán)色手環(huán)沒有?！?br/>
    林舒月點點頭，這個細(xì)節(jié)她早就看到了，總共八十多個的學(xué)生里，只有阿豪手上戴著這種藍(lán)色的手環(huán)。

    “這種學(xué)生在學(xué)校里，是刺頭，是要受到懲罰的，飯菜給一半就行，給多了是要被罵的?！?br/>
    林舒月的目光朝阿豪看過去，阿豪已經(jīng)將那少得可憐的飯菜都吃了個精光，在教官虎視眈眈的眼神里，去外面的水房洗碗。

    林舒月維持著自己的人設(shè)，扭著手指，誠惶誠恐的朝梅大亮道謝：“我知道了組長?！?br/>
    梅大亮對林舒月的道謝十分受用:“行了，把這些家具收拾收拾洗一下，廚房打掃干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br/>
    梅大亮并不吃他自己做的飯，他跟其余的教職工一樣，吃的都是肖長鑫從外面訂的。

    林舒月則沒那么好運，她吃了帶著股莫名腥味兒的飯菜，收拾好廚房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內(nèi)院空蕩蕩的，偌大的操場上一個人也沒有。辦公樓二樓的教職工宿舍燈火通明。

    教學(xué)樓里除了二樓的“畫室”跟“醫(yī)務(wù)室”亮著燈外其余的地方漆黑一片。

    宿舍樓的燈光是黃色的，很黑，很暗，林舒月估摸著，那瓦數(shù)最多也就三十瓦。

    林舒月回到宿舍，打開燈，按照田麗的吩咐，上到樓上去檢查學(xué)生們的宿舍。

    二樓是女生宿舍，三樓是男生宿舍。

    還沒到就寢時間，學(xué)生們不敢坐在自己的床上弄亂床單被教官們處罰，她們也不多說話，就靠著墻站著，眼神呆滯。

    毫無十多歲少年少女的朝氣。

    林舒月看著難受，在檢查時把自己買來的微型暗訪攝像頭調(diào)整好位置，裝在宿舍中。

    她的道具有限，男生宿舍女生宿舍各一個。

    做完這一切，她從樓上下來，四個教官這時上樓了，林舒月朝他們問好，側(cè)身讓他們離開。

    錯身而過時，林舒月看到他們的手里，各自拿著一個白色的藥瓶。

    藥瓶很大，他們的手一巴掌捏不住。

    林舒月的眉心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