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本章免費)

    黃羊群終于勉強啟動。只有那些久經(jīng)沙場考驗的老黃羊和頭羊，能夠經(jīng)得住冬季綠草美味不可抗拒的誘『惑』，把肚皮容量控制在不犧牲速度的范圍之內(nèi)，本能地轉(zhuǎn)身向沒有狼的山梁跑去，并裹脅著大部分的黃羊一同逃命。挺著大肚子，踏著厚雪，又是爬坡。黃羊群真是慘到了極點。這是一場真正的屠殺，也是智慧對愚蠢和大意的懲罰。在畢利格老人看來，狼群這是在替天行道，為草原行善。

    狼群對幾只跑得撐破肚皮，不咬自傷的倒地黃羊，連看也不看，而直接沖向扎堆的黃羊群。大狼撲倒幾只大羊，咬斷咽喉，幾股紅『色』焰火狀的血『液』噴泉，『射』向空中，灑向草地。寒冷的空氣中頓時充滿黃羊血的濃膻腥氣。視覺嗅覺極其靈敏的黃羊群，被這殺雞訓猴式的手段嚇得拼命往山梁上跑。幾只大公羊帶領(lǐng)的幾個家族群一沖上坡頂，立即收停腳步，急得團團轉(zhuǎn)。誰也不敢往下沖。顯然，頭羊們發(fā)現(xiàn)了山坡下那一大片白得沒有一棵黃草的大雪窩的危險。同樣熟悉草原的老黃羊立即識破了狼群的詭計。

    突然，坡頂上密集的黃羊群，像山崩泥石流一般往反方向崩塌傾瀉。十幾只大公羊仿佛集體權(quán)衡了兩面的危險，決定還是返身向危險更小一些的狼群包圍線突圍。公羊們發(fā)了狠，玩了命，拼死一搏。它們?nèi)宄扇?，肩并肩，肚碰肚，低下頭把堅韌銳利的尖角長矛扎槍，對準狼群突刺過去。還能奔跑的其他黃羊緊隨其后。陳陣深知黃羊角的厲害，在草原，黃羊角是牧民做皮活，扎皮眼的錐子，連厚韌的牛皮都能扎透，扎破狼皮就更不在話下。黃羊群這一兇猛銳利的羊角攻勢立即奏效。狼群的包圍線被撕開一個缺口。黃『色』洪峰決堤而出。陳陣有些擔心，生怕狼群功虧一簣。可是他發(fā)現(xiàn)那條狼王就在缺口旁邊站著，它那姿態(tài)異常沉穩(wěn)，好像是一個閘工，在故意開閘放水，放掉一些大壩盛不下的洪峰峰頭水量*潢色。黃羊群中那些還保存了速度和武器的羊剛剛沖出閘口，狼王立即率狼重又封住缺口。此刻包圍圈里的全是些沒速度，沒武器，沒腦子的傻羊。狼群一個沖殺，失去頭羊公羊的烏合之群，嚇得重又蜂擁爬上山梁，并呼嚕呼嚕地沖下大雪窩。陳陣完全可以想像那些尖蹄細腿，大腹便便的黃羊會有什么結(jié)果。

    黃羊群和狼群都消失在山天交接線上。千羊奔騰，血『液』噴涌的圍獵場突然靜了下來。草坡上只留下七八具羊尸，還有幾只傷羊在無力地掙扎。這場圍殲戰(zhàn)，從總攻開始到結(jié)束不到十分鐘。陳陣看得半天喘不過氣來，心臟狂跳得已經(jīng)心律不齊。

    老人站起身來，抻了抻腰。在雪窩邊上一大叢高草后面盤腿而坐。從蒙古氈靴里抽出一桿綠玉嘴子的煙袋鍋，裝了一鍋子關(guān)東旱煙，點著，又用袁大頭銀元做的“鍋蓋”，壓了壓燒漲的煙末，深深地吸了一口。陳陣知道這套煙具是老人在年輕時，用20張狐皮跟一個從張家口來的旅蒙漢商換的。知青們都說換虧了，可老人十分喜愛這套煙具。他說買賣人也不容易，這么老遠走一趟，碰上土匪連命都得搭上啊。

    老人吸了幾口煙說：抽完這袋煙，咱們就回家。

    陳陣獵興正盛，急著說，咱們不去山梁那邊看看？我真想看看狼一共圈進去多少黃羊？

    就咱倆，你敢去嗎？老人說，不去看，我也知道。起碼幾百只，除了小羊，瘦羊，運氣好的羊，能從雪窩子里逃掉。剩下的羊都去見騰格里啦。你別不著慌，這群狼吃不了多少，咱們?nèi)M的人來拉也拉不完。

    為什么小羊瘦羊倒能逃掉？陳陣問。

    老人瞇著眼說：小羊瘦羊身子輕，踩不塌雪殼，就能繞道逃走。狼也不敢追。老人笑道：孩子啊，今兒見著狼的好處了吧。狼群不光能替人看草場，還能給人送年貨。今年咱們能過個好年了。從前，狼打的黃羊全歸牧主，臺吉，王爺。解放后，都歸牧民啦。額侖的規(guī)矩，這樣的獵物，誰瞅見的就歸誰。你們包明兒多拉一點。這是咱倆瞅見的嘛。蒙古人講究知恩報恩，往后你別跟著別的漢人和外來戶整天吵吵打狼就成。

    陳陣樂得狠不得馬上就拉一車黃羊回家。他說，來草原兩年了，吃盡了狼的苦頭。沒想到還能占狼這么大的便宜。

    老人說：蒙古人占狼便宜的事多著吶。老人拾起馬棒，指了指身側(cè)后另一片遠山說，那片山后面還有一片大山，不在咱們牧場的地界里，可出名了。老人們說成吉思汗的大將木華黎在那兒打過仗，有一次，把仇人大金國的幾千騎兵全部趕進大雪窩。第二年開春，大汗派人去撿戰(zhàn)利品，刀槍弓箭，鐵盔鐵甲，馬鞍馬蹬都堆成山了。這不就是從狼那兒學來的本事嗎。你要是數(shù)數(shù)蒙古人的幾十場大仗，有多一半用的都是狼的兵法。

    陳陣連連稱是說：對！對！成吉思汗的小兒子拖雷指揮河南三峰山戰(zhàn)役，只用了三萬多騎兵，就消滅了20多萬大金國的主力軍隊，這一仗以后大金國就亡了。拖雷一開始看金國兵強馬壯，就不出戰(zhàn)。他像狼一樣等機會，等到下了大雪，他還讓兵馬躲到暖和的地方死等，一直等到金國軍隊人馬凍傷了一半，才像狼群一樣突然包圍過去猛沖猛殺。拖雷真跟這群狼一樣，竟然不用刀劍而是用雪殺敵，真有狼的胃口、耐『性』、兇猛和膽量。其實，大金國的女真騎兵也不是草包，他們滅了大遼和北宋，打下了半個中國，還抓走了兩位中國皇帝。拖雷才幾萬騎兵竟敢打這么大的圍。中國兵書上講，有十倍以上的兵力才敢打圍呢。蒙古騎兵真跟狼群一樣厲害，能以一擋百。我真是服了，當時全世界也不得不服……

    老人磕了磕煙袋鍋說：你也知道這場大仗？可是你準保不知道，那場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是打哪兒來的？是騰格里給的。那是拖雷軍隊里的薩滿法師，向騰格里求來的。蒙古人的故事里就是這么說的。大金國可是蒙古的大仇人，金國皇帝和他的幫兇塔塔兒人，殺死了成吉思汗的阿爸也速該，還有他的叔父俺巴孩，他們死得好慘啊。打勝了這場仗，蒙古人才算出了氣，報了仇。你看，騰格里是不是每回都向著狼嘛。老人呵呵地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像羊『毛』一樣卷起來。

    兩人走到身后山谷里，老人的大青馬見到主人高興得連連抬頭點頭，陳陣每次見到這匹救過他一命的馬，就會拍拍它的腦門再次表示感謝。大青馬立即在他的肩膀上蹭蹭頭表示回謝。但是，此刻他心中卻突然涌起想拍拍狼腦袋的沖動。

    兩人解開扣在馬蹄腕上的三扣牛皮馬拌子，跨上馬，小步快跑往家走。

    老人抬頭看看天說，騰格里真是保佑咱們。明兒白天不會有風雪。要是今兒晚上刮起白『毛』風，那咱們一只黃羊也得不著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