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第一百五十章

    趙青攜慧雅迎了出去。

    到了儀門外，慧雅抬起頭看了過去，她以為自己會見到一位年過四十端莊矜持的太妃娘娘，誰知道定睛一看，在宮女和太監(jiān)的簇?fù)硐?，一個和元靖生得有頗有幾分神似、看起來三十來歲的美人正立在那里端詳自己。

    和元靖一樣，毛太妃的眼睛生得很美，大大的眼睛，褶皺明顯的雙眼皮，只是眼尾微微有些細(xì)紋。

    毛太妃的聲音也和元靖有些相似，聲線華麗，帶著泠泠余音。

    慧雅心情變得復(fù)雜起來，隨著趙青行禮，迎了毛太妃進(jìn)了正房。

    涵翠苑原本是皇家園林，被穆遠(yuǎn)洋給趙青后，自然做了一番休整，大殿也被改成了正房，高大闊朗而華麗，卻帶著一股空曠高遠(yuǎn)之意，所以慧雅很少住在這里。

    她每次過來，都是住在湖心島的冰翠樓上。

    賓主坐下之后，月蓮帶著人奉了茶，然后靜候一側(cè)。

    毛太妃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發(fā)現(xiàn)是柔嫩的新茶，不由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真是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暖，先帝在世之時，每每新茶貢入，總是先往她宮里送一份讓她嘗鮮；如今先帝駕崩，新帝登基，永泰帝寵愛表弟趙青，最新的貢茶就能在趙青家里嘗到了，而她的宮里，如今喝的還是去年的陳茶。

    她垂下眼簾，看向手中的茶碗，發(fā)現(xiàn)刻劃雅致，釉色純凈，乃珍貴的定窯刻蓮花紋碗，不由暗自又是一嘆――這孫氏年紀(jì)小小，出身又低，卻真是會享受，這么珍貴的瓷器隨隨便便就拿出來待客了！

    毛太妃放下茶碗，抬眼端詳著慧雅。

    她在宮中浸潤多年，美人也見識了不少，可是見了這位孫氏，卻依舊暗自點(diǎn)頭――確實(shí)是一位難得的美人！

    先前她聽不少人說過，趙青的嫡妻孫氏乃婢女出身，沒有規(guī)矩缺乏教養(yǎng)，美則美矣，沒有內(nèi)涵。

    可是如今看來，孫氏瞧著十六七歲的模樣，比實(shí)際年齡看著要小一些，容顏嬌美，身姿婀娜，神情沉靜，言談之間條理清晰言語簡練，絕對不像旁人說的那樣不堪。

    毛太妃又在心中嘆了口氣――宜陽太輕敵了，像孫慧雅這樣一個女人，無論放到那里，都會燦然出眾的，怎么會那么容易就被扳倒？

    想到慘死的女兒宜陽長公主，毛太妃的心臟瞬間被恨意凍結(jié)，臉上的神情卻愈發(fā)雍容：“我這段時間身體有些不適，一直在運(yùn)河行宮養(yǎng)病，偶然間聽說你們也在這里，便想著大家都是親戚，便過來瞧瞧你們?！?br/>
    趙青和慧雅自是感謝太妃娘娘垂青眷顧。

    毛太妃語言和緩，不喜不怒，又問了趙青幾句宜陽長公主臨終前的情形。

    趙青便按照案件卷宗的記錄簡單說了幾句。

    按照案卷卷宗的記錄，宜陽長公主發(fā)現(xiàn)了叛賊的陰謀，叛賊為了掩飾，當(dāng)場刺死了宜陽長公主。

    毛太妃聽了，淚盈于睫，半晌無語。

    趙青面無表情呆然而坐。

    慧雅雖然覺得宜陽長公主生性歹毒死有余辜，可是眼睜睜看到一位母親為自己的女兒流淚，不禁感同身受，心里難受極了，垂目不言。

    片刻后，毛太妃拿出汗巾子，姿勢優(yōu)美地拭去了淚水，掩飾道：“不曾想老來喪女……我……唉！”

    毛太妃其實(shí)很是后悔。她此生都在和別的宮妃爭斗，爭著橫掃六宮獨(dú)霸圣寵，爭著第一個誕下皇子，卻忘了珍惜已經(jīng)擁有的一切，導(dǎo)致疏忽了宜陽的教育，以致令宜陽死在了孫慧雅趙青手中。

    她眼中含著淡淡的笑看著慧雅，心中則再次下定了決心――趙青孫慧雅，你們夫妻挖了我的心肝，我也要挖掉你們的心肝，讓你們品嘗到這日日夜夜錐心刺骨的痛！

    送走毛太妃之后，趙青和慧雅都有些沉默。

    雖然毛太妃態(tài)度和藹言語可親，可是慧雅憑直覺覺得毛太妃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一定有什么陰謀。

    她抬頭看向若有所思的趙青。

    趙青見慧雅看自己，伸手握住慧雅的手，道：“毛太妃一定有所圖謀，你我得小心一點(diǎn)了?！?br/>
    慧雅連連點(diǎn)頭：“我也是這個意思?！?br/>
    毛太妃這次過來，帶來的禮物是六樣金玉首飾和六端軟羅、錦緞和繚綾。

    她的禮物令慧雅心中有些不自在，慧雅當(dāng)下便全賞給了在涵翠苑里侍候的人。

    慧雅和趙青又在涵翠苑放松了一日，都有些思念淘氣包趙然了，便一起回了京城。

    穆遠(yuǎn)洋生怕慧雅不讓趙然見自己，因此慧雅和趙青一回京城，他便命蘭太監(jiān)和顧凌云一起把趙然送到了承陽門內(nèi)的家中。

    慧雅見了兒子，便什么都忘了，日日陪著趙然在內(nèi)宅里玩耍。

    如今正是春天最美的時候，后花園的四個園子中，屬畫堂春景致最美，慧雅便攜趙青趙然父子倆住進(jìn)了畫堂春。

    趙青上朝和忙碌公務(wù)的時候，慧雅便帶著趙然在園子里玩。

    她有時牽著趙然的小手，在院子的小徑上散步；有時把趙然放在草地上，自己坐在一邊看著趙然跑來跑去；有時她帶了趙然坐在畫船之上，試圖教趙然發(fā)音說話……

    在趙然的抗拒和慧雅的耐心教育之中，夏天來到了人間。

    這日趙青上朝去了，慧雅閑來無數(shù)，便帶著趙然回了前面上房。

    她命丫鬟在廊下放了一張搖椅。

    慧雅抱著趙然坐在搖椅上，一邊賞庭院中的景致，一邊再次試圖教趙然說話。

    趙然一向愛笑愛鬧，特別的聰明，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已經(jīng)一歲零一個月了，卻始終不肯開口。

    慧雅教他說話，他歪著腦袋看著母親，就是一個字都不說，逼急了也只是“啊啊”或者“啊啊啊”。

    慧雅被趙然逼得幾次差點(diǎn)落淚，可是想到這是自己的兒子，只得鼓起勇氣，繼續(xù)進(jìn)行艱難的家庭教育。

    在趙然柔嫩的臉頰上親了兩口之后，慧雅溫柔而緩慢地教趙然：“然然――對了，就是你的名字，說，然然――”

    趙然瞇著鳳眼笑瞇瞇，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啊啊――”

    慧雅：“……”

    她深吸一口氣，指著自己繼續(xù)教趙然：“然然，你是然然；我是你娘，叫娘――”

    趙然歪著腦袋可愛得很：“啊――”

    慧雅：“……”

    身著便服跟著趙青回來的穆遠(yuǎn)洋一進(jìn)內(nèi)宅的月蓮門，便聽到了慧雅溫柔的聲音：“然然，娘在家陪你；爹爹上朝去了，叫爹爹――”

    趙然：“啊啊――”

    慧雅有些破罐子破摔了：“然然，叫皇伯伯！”

    趙然：“啊啊??！”

    聽了慧雅趙然母子的這段對話，穆遠(yuǎn)洋暗笑不已，越過趙青大踏步走了過去：“慧雅，你瞧我的！”

    慧雅睨了他一眼：“十二哥，不是我鄙視你，我對我兒子都沒轍了，你能有什么辦法！”

    穆遠(yuǎn)洋笑得得意洋洋：“慧雅，趙青，你們兩口子瞧著吧！不過，如果我能讓趙然開口說話的話，慧雅你親自下廚，給我做一桌好吃的！”

    慧雅滿口答應(yīng)了――比起讓趙然開口說話，穆遠(yuǎn)洋的要求太低了！

    穆遠(yuǎn)洋叫了顏媽媽過來，低聲交代了幾句，這才開始凈手。

    慧雅指揮著丫鬟搬了張坐榻放在了廊下，這才把趙然交給了穆遠(yuǎn)洋。

    趙青和慧雅并肩坐在搖椅里，專注地瞧著穆遠(yuǎn)洋，看他有什么本事。

    穆遠(yuǎn)洋抱著趙然坐在坐榻上，讓趙然橫坐在他的腿上，然后從顏媽媽手中接過了一白玉盤切好的西瓜。

    他用銀叉子叉了一小塊西瓜，在趙然眼前晃了晃，叫趙然伸手要抓，便退了回去，道：“然然，還記得咱們倆前幾天的約定嗎？給你爹娘一個驚喜，怎么樣？這是甜甜的西瓜，想吃的話叫娘！”

    趙然在宮中最愛吃這種入口即化的甜西瓜了，他記得和皇伯伯的約定，當(dāng)下乖乖地叫了聲“娘――”，然后長大嘴，把那塊西瓜給吞了進(jìn)去。

    趙青慧雅：“……”

    慧雅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使上了激將法：“十二哥，我不信你能讓然然叫爹！”

    奇怪，家里也有貢內(nèi)的西瓜啊，也不見趙然愛吃。

    穆遠(yuǎn)洋頗為自得地一笑：“莫說‘娘’‘爹’，我們家趙然連伯伯也會叫！”

    他又如法炮制，把叉了一小塊西瓜引誘趙然叫爹。

    趙然清清楚楚地叫了聲“爹”。

    慧雅心里一陣酸澀，道：“阿然，再叫一聲！”

    趙然看向慧雅，大聲叫了聲“娘”。

    他又看向趙青，叫了聲“爹”。

    最后趙然看向穆遠(yuǎn)洋，清清楚楚叫道：“伯――伯――”

    趙青的眼睛有些濕潤了，當(dāng)下走過去，緊緊抱住了趙然。

    他把趙然抱了起來：“阿然，再叫一聲爹爹！”

    趙然鳳眼滴溜溜轉(zhuǎn)了轉(zhuǎn)，先瞥了一眼伯伯手中白玉碗里的西瓜，然后大聲叫道：“爹爹――”

    慧雅含著眼淚走了過來。

    趙青緊緊抱住了慧雅和趙然。

    穆遠(yuǎn)洋在一邊看得眼睛也有些濕，低下頭靜了片刻，這才抬頭解釋道：“其實(shí)趙然前幾天在宮里就會叫爹、娘和伯伯了，是我故意使壞，告訴他先不叫，要給爹娘制造一個驚喜，而且如果驚喜制造成功，我就給他吃世上最甜的西瓜…”

    慧雅好奇地問穆遠(yuǎn)洋：“你所謂的世上最甜的西瓜是從哪兒弄到的？”

    穆遠(yuǎn)洋狡黠地笑：“我讓人把西域進(jìn)貢的甜瓜榨汁，澆在了西瓜上，這樣西瓜就甜得很，趙然喜歡甜食，自然就喜歡這種特制的西瓜了！”

    西域進(jìn)貢的甜瓜甜極了，卻太硬了。趙然雖然極愛甜食，卻沒法吃甜瓜，所以穆遠(yuǎn)洋才想出了那樣一個法子，既讓可愛的小趙然吃到了甜瓜，又訓(xùn)練了趙然的城府。

    慧雅睨了他一眼，道：“……陛下圣明！”一個做皇帝的，一天到晚把心都操在這些閑事上，真是的！

    趙青抱著趙然，臉貼在趙然臉上，不禁莞爾。

    慧雅愿賭服輸，果真下廚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讓趙青和穆遠(yuǎn)洋吃酒。

    不過她還是埋怨了穆遠(yuǎn)洋：“十二哥，如果你再亂教趙然，我可不讓趙然陪你玩了！”

    穆遠(yuǎn)洋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振振有詞道：“我這是教趙然心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慧雅你不懂你別亂講！”

    慧雅一想，覺得穆遠(yuǎn)洋說得似乎大有道理，便看向趙青求助：“阿青――”

    趙青也有些無奈，攬住慧雅的腰肢道：“唉，十二哥太淘氣了，由他去吧！”

    慧雅想象了一下將來被穆遠(yuǎn)洋教成小狐貍的趙然，覺得似乎也不錯，便不再干涉了。

    眼看著端午節(jié)一天天臨近，來給趙青送禮的人依舊很多。

    慧雅按照老規(guī)矩，無論任何人的禮物，都一概不收。

    只是毛太妃又命人送了禮物過來，長者賜慧雅實(shí)在推脫不得，又見這些禮物不過是些粽子香袋之類，只得命人收下了。

    慧雅不知道的是，定遠(yuǎn)侯府也收到了毛太妃命人送去的兩份禮物，而且是極為豐厚的兩份禮物。

    尹氏每到節(jié)日或者家中人的生日，便開心得很，因為只有這些時候，她才能名正言順地大收特收禮物。

    因此端午節(jié)還沒到，尹氏便命大丫鬟素蓁拿出了自己的私賬，預(yù)備把收到的值錢物件都記下來。

    這日尹氏正拿著私賬在看，小丫鬟來報：“毛太妃宮里的總管太監(jiān)送禮來了！”

    尹氏沒有接禮單。

    她懶洋洋歪在錦榻上，吩咐素蓁：“素蓁念念吧！”她房中原先那些大丫鬟紫菊等人到了年紀(jì)都配人了，如今最受她倚重的便是發(fā)誓不嫁的素蓁。

    素蓁從小丫鬟手中接過禮單，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這才開始讀禮單：“純銀侍女一對，銀碗十對，金壺四對，玉杯十對，各色貢緞十匹，春夏秋冬四季蟒衣四套。”

    在素蓁讀禮單的時候，婆子們把毛太妃的禮物搬了進(jìn)來。

    尹氏閑閑看了一眼，眼睛卻瞬間亮了起來――一對真人大小的純銀侍女，十對刻花銀碗，四對龍鳳金壺，十對無暇玉杯，十匹精致貢緞，整整十六箱春夏秋冬四季蟒衣！

    毛太妃出手太闊氣了！

    與此同時，住在東偏院的小嚴(yán)氏也收到了毛太妃的禮物――一匣南海珍珠和一匣貢上金珠！

    這日深夜，素蓁的房門被人敲響。

    趙青接到毛太妃分別送了尹氏和小嚴(yán)氏一份豐厚端午節(jié)禮物的信報時，先是一哂――忍了幾個月，毛太妃的狐貍尾巴終于開始露出來了！

    他沉吟一下，吩咐丁小五：“去問一下小梅，看看夫人帶著公子在哪里玩?！?br/>
    趙青打算先去和慧雅商量一下。

    丁小五答了聲“是”，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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