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的荊棘墻將內(nèi)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院內(nèi)，除了筆落宣紙的沙沙之音，針落可聞。院外，朝堂喧囂的風(fēng)聲從未停止。

    京城。

    連著幾日的喪事總算過去，該哭的哭過，該累的累過，有人為求而不得嘆惜扼腕，有人覺得這是一種彼此的解脫。

    賈母最是見不得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人老了總愛回憶往事，這府里少一個人就減一分熱鬧，雖說有東西之隔，但平日里兩個媳婦兒沒少來她跟前孝順，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何必論那么清楚，她沒到老湖涂的地步，但總喜歡湖涂，大概是事情經(jīng)歷的多了，便成了如此?？汕渲?，老人怕是有些日子緩不過心氣兒來了。

    “影孤憐夜永，永夜憐孤影。樓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樓?！?br/>
    每個人的感情觸發(fā)點(diǎn)是不一樣的，但大抵都是一種離愁。

    府里的幾個姑娘，算是人生頭一遭經(jīng)歷生死分別，經(jīng)這一次方才恍然，原來世事無?？傇谏磉叾稀?br/>
    黛玉是知曉內(nèi)情的，但最難的便是演一場人生大戲，明知是假死一場，但看著落淚頹悲的眾人依舊難免被感染，畢竟可卿這個名字再也無法出現(xiàn)在園子里了，即將及笄的姑娘心中有了秘密，這也算是一種成長。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壽客殘霞飄香榭，紫薇傾敗澤芳庭。

    閨中女兒惜秋至，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簾，忍踏落花來復(fù)去。

    西風(fēng)驟來冰雨急，垂柳楓楊難再續(xù)；

    楊柳明春依舊笑，閨中故人無痕覓。

    八月秋明露壓巢，南飛群雁最無情；

    明年花發(fā)雖可啄，卻不道物是人非巢也傾。

    今人已隨秋花去，來春花開與誰共；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殺葬花人，

    獨(dú)倚花鋤淚暗灑，愁落空枝結(jié)玉珠。

    杜娟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憐夏半惱秋。

    夏去秋來添愁緒，盛延總有去散時。

    昨宵庭外悲歌發(fā)，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愿農(nóng)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他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fēng)流。

    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強(qiáng)于污淖陷渠溝。

    爾今以死遁空去，農(nóng)葬花冢吟相送。

    寄語紅顏重開盛，向風(fēng)再做艷陽人。

    待春枝頭煥新芽，他年花前樹下逢?！?br/>
    若賈瑛聽來，葬花吟似乎變了意味，從哀己變?yōu)榘?。但人，依舊是那個極易感懷，秋悲春愁的林姑娘。

    或在黛玉看來，分別雖看不到期限，但于可卿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一種新生。

    “嗚嗚！”

    “?。　?br/>
    一陣凄婉的哭聲忽然從假山的背后傳來，黛玉被驚的回神，繞過去一看，原來是寶玉獨(dú)自一人在園子里，不知何時走到了此處，聞得黛玉吟花，他本就是女子一般愛哭鼻子的，沒的又是可卿這等女子，內(nèi)腑只覺如針扎錐刺一般，一時大哭了起來。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黛玉問道。

    寶玉帶著哭腔反問道：“好端端的，你又為何吟這么悲涼的詩來？可卿走了，這世上又少了一個干凈的人兒，豈不悲哉。”

    “都似你這般，還能把人哭回來不成？當(dāng)心再叫人看到了笑話?！?br/>
    黛玉心知必是聽到了自己方才的獨(dú)吟，又激起了他的癡怔，想著岔開話題，卻又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到底不比剛來府里那會兒，隨說什么都可。

    正此時，卻聽有人朝著這邊走來，一遍喚道：“寶二爺，寶二爺?！?br/>
    寶玉忙抹了淚水，匆匆站了起來，兩人回望，只見襲人和晴雯正四下打望找人，黛玉開口道：“在這邊?！?br/>
    “林姑娘也在?！币u人先同黛玉打了招呼，才看向?qū)氂竦溃骸翱勺屛覀兒谜摇！?br/>
    襲人一心都撲在寶玉身上，又熟知他的性子，只怕可卿的死，又讓他不開心，做出什么嚇人的事來，這才同晴雯出來尋人。

    “我又不會丟，找我做什么。”似是不想自己的尷尬被兩人看破，又或許心境低沉，寶玉回了一句，扭頭就走。

    襲人不露尷尬的看了黛玉一眼，才忙追了上去道：“有正事?！?br/>
    “東府剛傳過話來，說城外玄真觀里修行的大老爺昨晚羽化了，老爺讓二爺趕緊過去呢?！?br/>
    “誰？”寶玉怔怔一愣。

    “東府的敬老爺，說是三更天的時候沒得，這會兒才傳回府里來，東府的珍大爺和小蓉大爺已經(jīng)出城去了，老爺讓二爺過去幫忙理喪呢?！?br/>
    “這是怎么了。”寶玉低聲呢喃一句，轉(zhuǎn)身往東府而去。

    黛玉聞言也是一愣，可卿的事情是賈瑛提前告訴過他的，可賈敬......

    賈敬是真的死了......不，依貼身道童轉(zhuǎn)述賈敬生前的話來說，是外丹得道，羽化飛天。

    寧國府接連沒了兩個主子的事情，也傳遍了京中的高門顯貴，這一下就經(jīng)不住讓人議論些什么。

    禮王府。

    楊佋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正與南懷恩論棋的穆鴻。

    “舅舅，賈敬死了?！?br/>
    穆鴻伸出的手臂微微一顫，“咳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喘咳。

    “舅舅。”楊佋趕忙上前，幫穆鴻輕推著后背。

    南懷恩端來了茶杯：“恩侯......”

    “去把劉大夫請來?！睏顑x道。

    “不，不必了?！蹦馒欘澩嶂鴶[手說道：“老毛病了，不用大驚小怪?！?br/>
    用手帕接住了嘴里咳出的血痰，穆鴻緩緩開口道：“老夫小看賈瑛了，也小看了賈敬。這叔侄倆一個比一個心狠，一個不惜逼死了自己的長輩，一個甘愿用自己的命為后輩鋪路。”

    “論及生死......老夫比不上賈敬看的透徹，螻蟻尚且貪生......”

    “舅舅的意思......是賈瑛逼死了賈敬？”

    穆鴻冷笑一聲道：“他比老夫還要年輕十多歲，當(dāng)年他能看透世俗，拋開富貴不要，去修那勞什子的道，這點(diǎn)就比大多數(shù)人要看的透徹，無災(zāi)無病，心結(jié)不饒，是個能活高壽的?！?br/>
    “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寧國府的門楣了，生生把兒子孫子養(yǎng)成了不成器的，當(dāng)年賈敇南下時，我就猜出了他們的打算，只是沒想到賈敇?biāo)赖脑?，卻留下這么個厲害的兒子回來?！?br/>
    “如今更是重開一府，不沾前因，累立功勛，哪怕有一天寧榮二府?dāng)÷淞?，怕也難牽扯到原本的靖寧伯府?？上澬牟蛔悖且吡伺?，一個不第襲的伯爵，皇帝或可用來宣揚(yáng)仁德善恩?？梢粋€科第出身的靖寧侯就不同了，尤其是皇家的事亂糟糟，賈瑛又如此年輕?！?br/>
    “想要得到重用，就得付出代價(jià)，不然皇帝豈能放心？賈秦氏一死，算是同義忠一脈做了切割，可切的還不夠干凈，賈敬一死，過往一切算是徹底了斷，今后的賈家只在賈瑛一人而已?！?br/>
    楊佋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么說來，還真是賈瑛逼死了賈敬，不管是出于主動還是被動。

    只聽穆鴻又說道：“如我所料不差，賈敬應(yīng)是服食丹汞而亡吧?！?br/>
    “賈家傳出來的消息，說是外丹得道?！?br/>
    “外丹，呵。”穆鴻?quán)吐曇恍?，?dāng)日初次見面時，賈敬提起過煉丹之事。

    “舅舅可知，外頭如今怎么傳？”

    “說是賈瑛奪了長房的福澤，有得必有失。”楊佋冷笑道：“就不知道賈珍聽了會怎么想?！?br/>
    穆鴻看向楊佋道：“你又有什么想法？”

    楊佋道：“咱們不妨添把火，讓這傳言燒的更盛一些，賈珍的性子就算再廢，心思再寬，遲早也得被硌出個窟窿來?！?br/>
    穆鴻看了眼楊佋，心中無奈一聲嘆息，嘉德自己持身不正，教出來的兒子也難成大器。

    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打擊楊佋，只是說道：“你對賈秦氏的死不甘心？”

    “舅舅說過，是為了報(bào)仇?！?br/>
    “就算你認(rèn)她，可她未必就會認(rèn)你，何況她早已嫁做了人婦。你將來是要執(zhí)掌大位的，豈能因?yàn)橐粋€女人而左右了你的情緒。這一點(diǎn)，你真應(yīng)該向當(dāng)今的皇帝好好學(xué)學(xué)，他是真正的雄主，為了獲得義忠的信任，不惜將自己最愛的女人先給對方。為了掌握先帝的舉動，不惜冒險(xiǎn)與宮中的妃子通奸?！?br/>
    “你......唉，罷了，知你不會甘心，你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吧，但你的路，陰謀詭計(jì)只是小道，通天坦途依舊在朝堂，莫要因此而落了下乘。”

    “外甥知道了?！睏顏渣c(diǎn)頭道。

    “楊儀如何了？”穆鴻又問道。

    “父皇下旨圈禁，并未見他，只是看樣子似乎也不會賜死，但不論如何，他這輩子是完了?！?br/>
    穆鴻搖了搖頭道：“打蛇不死順棍上，皇帝只是當(dāng)前不愿意見到他，難保今后不會，那畢竟是他的親生兒子。我們在他身上使的手段太多了，不能讓皇帝見到他。”

    “你不是救下一個延祺宮的太監(jiān)嗎，把鄂妃的事情放出來吧?！?br/>
    “還有，留守的京營傷亡不小，朝廷一定會在最短時間內(nèi)重組京營的，這個機(jī)會你要把我住，遼東那兩萬私兵沒就沒了，終究是見不得光，沒什么好可惜的，但你在京城不能沒有自己的勢力?！?br/>
    楊佋皺眉道：“可父皇因?yàn)闂顑x的事情，似乎隱隱對我也有些忌憚，只怕很難插手?！?br/>
    “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明白的，在許多官員眼中，楊儀楊俟一死，你就是最有優(yōu)勢的那個，不要直接出面干預(yù)，派人打聽打聽京營都統(tǒng)的人選都有誰，從他們身上下功夫吧。勛貴那邊就不用上心了，格外關(guān)注一下皇帝信任的那幾個?！?br/>
    “外甥明白。”

    “車駕也該進(jìn)京了，故人的喪禮，老夫總不好缺席的?！?br/>
    ......

    才剛剛散去的勛貴們沒隔兩日便有一次在賈府齊聚，就連上次只派了兒子前來的藍(lán)田玉都親自趕來了，賈敬，寧國府的上一代主人，其身后哀榮自非一個孫輩媳婦兒可比。

    看著再次掛起白喪的寧國府，就連牛繼宗藍(lán)田玉柳芳幾個也不免聚在一塊兒八卦起來。

    “唉，短短幾日，一連沒了兩個?！?br/>
    “誰說不是，如今外面都在傳什么靖寧侯的福澤太盛，奪了長房的氣運(yùn)，恐多妨親......”

    “據(jù)傳是一個游方道士給的批語，也不知準(zhǔn)不準(zhǔn)。”

    “八成如此，聽說那道士是陳摶老祖的第三十六代嫡傳，道理高深，少有的世外之人?！?br/>
    “我怎么聽說，那道士的批語是什么鱗蟒化蛟之象......”

    “哎，這等話也敢亂說！今后還是留神著點(diǎn)，看誰在背后嚼舌，勛貴可經(jīng)不起再折騰一次了?！蹦觊L些的柳芳說道。

    “是極是極。”眾人紛紛點(diǎn)頭，不再多言。

    牛繼宗又看向藍(lán)田玉柳芳等人說道：“聽說岑平南親自去了一趟薊州，想要討回那批軍馬，卻空手而歸?！?br/>
    馬尚德道：“如此看來，這個宋律還是可以一用的?！?br/>
    眾人紛紛點(diǎn)頭。

    “內(nèi)閣那邊傳出風(fēng)來，說朝廷要另擇派駐遼東的大軍，似乎有意從宣府抽調(diào)，平添一處變故啊。”

    “不能再等了，得趕緊催促內(nèi)閣把事情定下來，不如咱們聯(lián)本保舉？”

    藍(lán)田玉搖了搖頭道：“那樣做，只怕反倒會事與愿違，咱們不能輕易出面了?！?br/>
    “那怎么辦？”

    藍(lán)田玉看向水溶道：“王爺，北王府與首輔楊景有些舊交，可否從他那里入手?！?br/>
    眾人聽吧，眼神一亮。

    雖說楊景被人稱作“泥塑首輔”，可在場無人會簡單到認(rèn)為這位真?zhèn)€與世無爭，不過是形勢不怠罷了。

    水溶道：“倒是可以一試?！?br/>
    “還有遼東最近也過于平靜了些......”藍(lán)田玉話還沒說完，只聽府門處有下人通傳道：“東平侯到。”

    眾人聞聲，紛紛抬頭向府外看去，心中疑惑，這位何時進(jìn)京來了？

    榮慶堂，外跪著一排碎嘴的小廝、媳婦兒，賈母罕見的動了怒，指著外面向鳳姐道：“哪個再敢胡說，你也不必回我，構(gòu)陷主子，先打爛了他們嘴，再問他們還敢不敢碎嘴?！?br/>
    又看向一身麻衣素服的尤氏道：“這等胡話，我老婆子還是頭一回聽說，同宗同祖，骨肉連筋，不管是前街還是后街，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你回府里，也要好生管教，若有哪個敢嚼舌，不可輕饒他。”

    她知尤氏心善，不似鳳姐下人都怕她，故有次叮囑。

    “孫兒媳婦知道了?！庇仁细Ｉ砘氐馈?br/>
    “你公公靈柩如何了？”賈母再問。

    尤氏道：“蓉兒在玄真觀守著，已經(jīng)派人往禮部報(bào)喪去了，請旨允靈柩回城歸府。”

    賈母點(diǎn)了點(diǎn)頭，面帶哀色說道：“我老了，最見不得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一把老骨頭架子，去了也徒添麻煩，你們好生治喪，等大祭日我在過去。”

    因府里接連喪口，賈母近日身子不大好，眾人說了幾句也就次第離開了榮慶堂。

    出了房門，鳳姐見黛玉面若隱憂，只以為她是因今日之事?lián)?，便近前拉著說起了話來。原以兩人一個霸道一個牙尖的性格，往日若見了，多半也少不了拌幾句嘴，只是鳳姐經(jīng)歷了苦楚，又多賴賈瑛才保住了最后一點(diǎn)顏面，是以對于黛玉也多有親近之心。

    “府里那些嘴碎的，妹妹何必放在心上，等處置幾個后，閑話自然也就罷了，萬事不還有老太太鎮(zhèn)著嘛?！?br/>
    黛玉隱憂道：“周公恐懼流言日?！?br/>
    “這檔子陰私手段，最是殺人不見血，府里有姐姐鎮(zhèn)著，我倒不擔(dān)心，只是這風(fēng)卻是從外面刮進(jìn)來的。”

    《劍來》

    鳳姐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

    離開賈母院兒，黛玉帶著紫娟去了鑼鼓巷，又派人請來了齊思賢，兩人說起了今日之事。

    “妹妹打算怎么做？”

    黛玉道：“正要同姐姐商議，外面的事咱們雖然幫不上什么忙，可也不能任由他們這么鼓噪下去，瑛二哥如今不在京中，可咱們也不是沒有應(yīng)對的手段。”

    “流言這種事情堵不如疏，官場上咱們插不上手，可坊間市井卻不同，五城兵馬司和城管大隊(duì)的人遍布京中，咱們也能找人放出一些消息，瑛二哥此次救民于水火，挽狂瀾于將傾，為國而舍家，叛亂平了，可咱們家卻接連辦喪，百姓聽了心中自會有公論。”

    齊思賢眉梢一動道：“妹妹是想和對方打擂臺？”

    黛玉點(diǎn)點(diǎn)頭：“我也知一味的歌功未見的就是好事，可眼下正有流言蜚起，一褒一貶，正可相合，總歸不能讓不利于瑛二哥的話一面倒。”

    “姐姐以為如何？”

    齊思賢沉吟片刻后點(diǎn)頭道：“我看就這么去辦?！?br/>
    兩女議定后，便找來了周肆伍和巴卜力，商議如何行事。

    另一邊，尤氏才剛回了府里，卻見賴二匆匆趕來，說道：“奶奶，秦府剛派人傳了話來，秦府的老爺也于昨日沒了，請奶奶示下?！?br/>
    皇宮。

    華蓋殿。

    戴權(quán)碎步走了進(jìn)來，在嘉德身邊輕聲說道：“陛下，禮部呈上來的折子，說寧國府的賈敬歿了，賈家將喪訃報(bào)到了禮部，禮部請旨該如何擬辦?！?br/>
    “寧國府？”

    嘉德皺眉問道：“朕記得，寧國府前些日子不是剛發(fā)了喪？”

    “回陛下，前次是寧國府長房孫媳賈秦氏之喪?！?br/>
    “賈秦氏？”

    戴權(quán)道：“工部營繕郎秦業(yè)之女?！?br/>
    “是她？”賈家和秦家的姻親，嘉德顯然是知道的，只是事情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他登基都八年多了，且賈家素來安穩(wěn)，有些事情在心里已經(jīng)變得極為澹薄了，此時提起，不免又讓他想起了過往，神色有些不大自在。

    可怎么這么巧，都湊到了一塊兒？嘉德心中本能的起了疑惑。

    戴權(quán)似是看出了什么，說道：“秘諜司的人來報(bào)，賈敬是吞食金汞之物而亡，腹中堅(jiān)硬如鐵，面唇紫絳皺裂。還有，剛又來報(bào)，說秦業(yè)也于家中亡故了，似是因喪女心衰而亡。”

    嘉德片刻沉默，哪怕是義忠府的遺脈，可于今日的他而言，早已談不上什么威脅，只是聽到涉事三人接連亡故，心中還是莫名的一陣輕松，有些事情，只要做過，就很難放下。埋在心中，終日如一根倒刺，時不時就會冒出來扎你一下。

    人死燈滅，過往種種，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嗯，畢竟是元妃母族。”

    “傳旨，念彼祖父之功，追賜五品，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jìn)都，入彼私第殯殮，喪畢回籍安葬，著光祿寺按例賜祭?！?br/>
    山東，濟(jì)南府貢院。

    賈瑛正把手看著眼前的一篇海權(quán)論。

    “海權(quán)者，余謂之疆。常曰‘溥天之下，四海之內(nèi)’。禹跡所奄，蕃息殷阜，瀛壖炎島，大漠蠻陬，咸隸版圖，置省筑邑，稟朔內(nèi)附，六合一家。又曰金湯之固不足以制土崩，皈宇之廣不足以成掎角。然天下之患無常，興亡異數(shù)，惟善謀國者，規(guī)天下之大勢，不足以成。夫國者，每鑒前代，居中而御外，大抵據(jù)形勝以臨天下。豈不聞時移世易焉？疆圖蹙于曩時，形勝虧于眼望。眼望者何？謂天下之大，非四海而一概，南瓜有諸藩，泰西聞歐羅，諸如紅夷、佛郎機(jī)、佛郎察、不列顛者，皆為海外之國。夷帆遠(yuǎn)渡，彼臨東方，咸使中土有聞，船之堅(jiān)炮之利，有先朝海戰(zhàn)于屯門，有當(dāng)今御倭于臺州，幾令四海，禁而復(fù)開，何焉？非城不高池不深，而曰海疆不固船器不利?！兑住吩唬骸異蹛合喙ザ獌瓷h(yuǎn)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视鶖持湫味恢湫?，利害相百焉......”

    洋洋灑灑，千字長文，若論文章新奇，尚不出大一統(tǒng)之窠臼，對大海的了解還顯得有些稚嫩，但能列出泰西諸國，以屯門臺州海戰(zhàn)為例，述船炮利害之較，這份見識確實(shí)要勝過常人的，最起碼，同考官推上來的這么多答卷中，賈瑛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文章。

    賈瑛隨即提起藍(lán)筆，在卷頁末尾批了一個“中”字，又將此份答卷推薦給劉培俊。

    見是賈瑛親自將答卷送了過來，劉培俊也不敢怠慢，將卷紙接了過來默默看了起來，在海權(quán)論一文上，略微停頓的久了些。

    “賈大人中意此卷？”片刻后，劉培俊抬首問道。

    賈瑛點(diǎn)點(diǎn)頭道：“解元可定了。”

    劉培俊眉頭微蹙，目光再次落在卷面之上，可除了那篇海權(quán)論，似乎其他文章也只中規(guī)中矩，并不算出挑，科舉取士，首重八股，若以八股論，此卷......當(dāng)不得解元。

    只是這到底是賈瑛親自推薦的答卷。

    劉培俊身為主考，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注意的，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本官以為，可列前十，稱亞元?！?br/>
    賈瑛平靜說道：“若以文章論，確實(shí)稱不上出眾，但劉大人莫要忘了，此次科考，依舊是為新政取士。新政新政，首在一個‘新’字，能做出錦繡文章者，天下之大，彼輩之才濟(jì)濟(jì)，但能與時而俱進(jìn)者，卻是少之又少。近年來，朝廷對海疆的重視日漸加深，北疆大勢已定，數(shù)十年的安靖太平不是什么問題，可東南沿海之地，依舊有倭亂于國朝，眼下朝廷正是需要熟悉海事的人才，劉大人，你我身負(fù)皇命，自當(dāng)為朝廷的大計(jì)考慮。”

    賈瑛拿出新政來說事，劉培俊心中不免有些動搖，前些日子朝中因主考官之爭，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現(xiàn)在看來還是新政一黨勝出，包括他劉培俊本人，也得益于此。

    不過正如賈瑛所言，文章固然重要，但也不是絕對，鄉(xiāng)試畢竟只是舉人試，只要能中，所謂名詞不過是些添綴罷了，他只是想維護(hù)他主考官的權(quán)威罷了。

    而賈瑛執(zhí)意如此，也并非沒有理由，只要他看中，這份答卷取中不難，可他就是要為這名士子爭這一份名望，有山東解元的名頭在身，他的文章想不出名都難，開海同樣是新政的一大舉措，這么一來也算是為新政張目了。

    其實(shí)不管他與內(nèi)閣之間有何齟齬，對于新政他還是支持的，這點(diǎn)不會因勛貴的出身而有所改變，傅東來想要為新政培養(yǎng)將來的護(hù)道之人，焉知他又不是？

    “若將來此子能在海事上有所建樹，那也是劉大人識人之明?！?br/>
    北疆安靖，也就意味著再難做出什么驚世的功績，朝廷的重心放到海疆上來，也意味著有無限的可能。

    沒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當(dāng)初看好的士子漸漸泯然于眾的，這就叫求名。

    劉培俊猶豫片刻，最終還是笑著說道：“嗯，此卷確實(shí)與眾不同，為新政大計(jì)，理當(dāng)定為解元?！?br/>
    一邊說著，手中的主筆已經(jīng)落下，書就了一個“取”字，并且將答卷置于最上方。

    賈瑛笑了笑，不再多言，接下來的亞元，五經(jīng)魁首之爭，賈瑛就不再摻和了，一切都由劉培俊獨(dú)斷，算是投桃報(bào)李了。

    貢院大門早已打開，士子們懷揣著忐忑與期待，相邀結(jié)伴往迫不及待的酒肆而去，或因自覺科考失利而埋頭一醉，或因借酒打發(fā)這段難熬的等待，又或自視甚高者，豪擲千金，邀同伴提前慶賀，不一而足。

    批卷同樣是一樁枯燥而漫長的事情，一直到了八月二十七，賈瑛才從貢院出來，足足用了十二天的時間，這還是留下大部收尾工作交給同考官處理，譬如謄卷、題榜。

    但不管如何，從主考官從貢院離開的一刻，此次山東鄉(xiāng)試的名詞就已經(jīng)定無可改了，賈瑛心掛北地戰(zhàn)事，眼看著馬上就要入冬了，一但大雪封路，大軍就該退了，如果今歲不能將大勢定下，留待明春給匈奴人數(shù)月的喘息之機(jī)，誰知道會不會發(fā)生什么變故。

    但盡管如此，他還是得等放榜之后才能離開。

    三日后，八月底，貢院外人聲鼎沸，雖然只是舉子試，但依舊足以牽動山東的毫商富賈們的心，進(jìn)士及第萬里挑一，能賺個舉人女婿，再借家中財(cái)貨開路，未嘗不能謀個一官半職，足以光宗耀祖了，若是一不小心挑中的中了進(jìn)士，那就是家中墳頭冒青煙了。

    “夏守言是哪個？”

    “解元居然是他？”

    “兄臺認(rèn)識？”

    “他家一門三進(jìn)士，三代翰林，這回只怕還要再添一位了?！?br/>
    “兄臺是哪里人士？”

    “昌平府，辛縣。我知你想問什么，夏守言不是昌平府的，而是兗州府，陽谷縣人士，辛縣與之相鄰，求學(xué)時與我是同窗。奇怪了，今日怎么沒見他人？”說著又四下望去，在人群中尋找起來。

    放榜對于賈瑛而言沒什么興趣，他此時已經(jīng)在驛館開始收拾行裝，準(zhǔn)備回京西進(jìn)了，還未啟程，卻收到了京里來信。

    信有兩封，一封是黛玉的，說了關(guān)于府里的事情，還有京中近來的流言，對于黛玉和齊思賢所做的，他心中感到溫暖，至于那些流言，他還不是周公，也沒打算做王莽，這流言還殺不死他，反倒會對他有所幫助。

    人本就不能太完美了。

    至于賈珍會如何想，那并不重要。

    另一封則是水溶寫來的，宋律最終沒有讓他失望，流竄直隸的叛軍余部被剿滅了，楊景難得開一次口，借著遼東傳來的東胡異動，建州胡部擅殺漢民，胡漢爆發(fā)的沖突的由頭，乘勢保舉宋律為遼東鎮(zhèn)守。

    岑平南則添為京營都督，兼領(lǐng)薊州防務(wù)，籌備大軍，重組京營。

    這場交鋒還是勛貴勝了，但得失之間哪有那么分明，薊州鎮(zhèn)只怕要脫手了。

    大概是內(nèi)閣見事不成，便退而求其次，勛貴自然也不好再爭什么。

    “二爺，門外有一位叫夏守言的舉子求見?！崩习诉M(jìn)來回道。

    “夏守言？舉子不去參加鹿鳴宴，怎么跑驛館來了?！?br/>
    想了想，還是點(diǎn)頭道：“把人帶進(jìn)來吧。”

    等見了來人，賈瑛臉上浮起了笑容道：“原來是你?！?br/>
    “學(xué)生兗州府舉子夏守言，拜見座師?！?br/>
    “坐吧。”賈瑛澹澹點(diǎn)頭道。

    夏守言施禮淺坐后，才道：“學(xué)生受邀往大明湖赴鹿鳴宴，才聞得老師今次不會列席，是以特來拜見?！?br/>
    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夏守言也算是名門之后，祖輩故舊門生遍布山東各府，當(dāng)日貢院內(nèi)賈瑛力排眾議點(diǎn)他為榜首的消息，已經(jīng)傳了出來。

    說實(shí)話，就算是夏守言本人，也沒有信心敢說自己的文章獨(dú)步山東各府學(xué)子，夏家到了他這一代，才出了第二位解元，第一位則是他的曾祖。

    不管怎么說，一省解元都足以讓他承其恩德了。

    賈瑛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話。

    夏守言對于突如其來的安靜，表現(xiàn)的也有些局促，方又想起一事，從隨同帶來的木匣中取出一副卷軸道：“當(dāng)日答應(yīng)為老師畫一副留念之作，只是學(xué)生在湖邊等了幾日也未見恩師前來，后來才聞，恩師受命北上平叛，學(xué)生今日將畫帶來了，請老師雅間?！?br/>
    說著，將畫卷緩緩打開，展現(xiàn)在賈瑛面前。

    畫風(fēng)依舊是山水風(fēng)格，一片葦蕩，一處小洲，外加一座古亭聳立雨中，一年輕男子把傘獨(dú)立船頭，亭中數(shù)人拱手相迎。

    寫意畫，難言人物如何豐滿，但畫中細(xì)微之處眾人神色不一，雨中意境，倒將舟上之人襯托的有些遺世獨(dú)立。

    賈瑛默默點(diǎn)了點(diǎn)頭。

    “請老師賜名，題字?！?br/>
    賈瑛擺手道：“不忙，本官倒好奇，你堂堂一士子，科考在即，不鉆研學(xué)問，為何弄此奇技淫巧？”

    夏守言臉色微紅，復(fù)才道明此中原由。

    賈瑛也才知道眼前這位還是書香宦門子弟，因中道家落，平日買畫寫字倒成了謀生之計(jì)。

    “就算一個秀才，平日在鄉(xiāng)里教學(xué)為人書文訴誥，也足以謀生。”賈瑛緩緩道。

    只聽夏守言道：“原本學(xué)生也在鄉(xiāng)中一所私塾教學(xué)，只是遠(yuǎn)行在外，濟(jì)南城不必鄉(xiāng)下，終究無法免于俗談，二來書法畫作也算是學(xué)生家傳，不愿落下此道?！?br/>
    賈瑛點(diǎn)了點(diǎn)頭，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不是所有有功名的士子都能把自己的生活經(jīng)營好的，經(jīng)營經(jīng)營，總難免滑于世故，求學(xué)士子，從賈瑛本身而言，還是喜歡純粹一點(diǎn)的。

    且夏守言年歲不大，也不過十五六的年紀(jì)，家中還有高堂贍養(yǎng)，著實(shí)不易。

    既然恰逢其會，賈瑛也不介意多聊幾句，又問及了今次考題中的海權(quán)一事，夏守言答祖父皆從于史，自幼耳濡，比常人眼界開闊些。

    賈瑛心中更是添了幾分喜歡，如今的史官自然不比司馬公當(dāng)年的地位崇高，但也算是一種高危職業(yè)了，或因文字入罪，或因秉直丟命，沒有點(diǎn)風(fēng)骨還真做不來。

    一次攀談，也算是認(rèn)下了這樁師徒名分，讓賈瑛不免有些唏噓，想起了當(dāng)年在云南、湖光時與馮恒石之間的種種，這才多久，他也為人師了。

    “我無法在山東久留，就不留你多續(xù)了，好好準(zhǔn)備來年春闈，如今后若無去除，可持我門貼去寧榮街落腳?！?br/>
    夏守言自無不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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