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開學(xué)時，梅爵正式任村莊小學(xué)校長一職。學(xué)校是不久前才建成的，坐落在村東頭。學(xué)校圍墻起得高高的，將近2米。緊靠圍墻內(nèi)外栽著成排的綠葉油油的白楊。

    梅爵走進(jìn)圍墻圍起的學(xué)校，進(jìn)去后才發(fā)現(xiàn)和自己想象的相差甚遠(yuǎn)。圍墻里建了兩排磚泥瓦房，共六間。一到五年級每個年級一間，剩下一間是辦公室。房間外的空地上也栽著白楊樹，房子緊靠東圍墻建的，校園的西邊空著大片，泥土地壓平后就作為簡易的操場。每間教室的門口兩邊用石塊修了小花壇。學(xué)校里所有人員除了她，就只有一個看大門的老頭。校園里除了幾排房子和樹，空蕩蕩的。她走進(jìn)教室，教室里除了土墻和黑板，也是空蕩蕩的，連一張桌子也沒有。

    看著校園的情形讓她決定來認(rèn)知后沸騰多天的熱血頓時涼了下來，甚至有些驚慌不知所措。想了想，她只好跑各部門求助咨詢，結(jié)果得到只是口頭鼓勵她克服困難，大膽的干。她思慮一番，理理頭緒，決定先從找老師、招學(xué)生入手。人來了，然后眾人一起想辦法。課桌就土坯壘起，上面搭上木板；凳子學(xué)生自帶。然而課本沒有，這是一個大問題。

    就在百事無序，讓她頭疼時，這天她注意到花壇里鳳仙花、萬壽菊、太陽花、紫茉莉花葉茂盛，點綴了平板乏味的環(huán)境。是守門的老頭栽種的。目睹花兒，感受到老人家的積極作為，她深受鼓舞。不過秋天的嚴(yán)霜就要鋪下來了，它們很快就要衰敗了，那時滿樹的楊樹葉也會簌簌飄下來，干枯的鋪在地面，踩上去發(fā)出輕細(xì)的噼噼啪啪的破碎聲。

    梅爵把當(dāng)校長的時間抓得緊緊的，把招來的師生也都調(diào)動起來參與完善教學(xué)。學(xué)校的事一樁接一樁有了就解決的頭緒。這天，派去采購課本的賀老師回來，告訴她：

    “梅校長，各處都跑過了，買不到課本，一本也難求！我回來路上想到其他學(xué)校借本回來刻印，買了鐵筆、蠟紙、鋼板和油印機(jī)，結(jié)果所到學(xué)校使用的課本全是老掉牙的古文類。”

    “好，你受累了！不過你還真為解決的課本的難題提供了一個好思路。我想辦法找一本刻印吧。不管怎么說，不能讓學(xué)生連本課本都有?！?br/>
    梅爵托人到省城總算買到了一本教科書。書拿回來，劃分頁碼分配給各個老師照著書刻寫，然后油印……有了足夠的課本，解決了沒有學(xué)習(xí)材料的難題。本校的難題解決后，其他學(xué)校知道李家莊子小學(xué)有了課本，諸多學(xué)校教師或校長爭相前來買油印課本或者借書或者取經(jīng)……

    身為校長，學(xué)校剛剛開始的攤子，什么都要梅爵張羅，去拿主意，一會兒是為老師的事忙前忙后，一會兒是為學(xué)生事東奔西走，漸漸忙得家里也來不及看顧了，反倒是家里人還要幫她的忙。

    這天晚上，梅爵回來，徑直到上房問妯娌們：

    “嫂子們，你們做好的鞋有沒有超大的？”

    “超大的不好賣，只做不很大也不很小的，那才賣得出去！”三嫂頭也不抬的邊上鞋幫邊說。

    “那就幫我做一雙大的，一名男學(xué)生，無父無母，太可憐了，天天赤著腳來學(xué)校上學(xué)！眼看著天就冷了，怎么也要讓他有雙鞋穿！”

    “有必要做嗎？以前，鬧饑荒，家里散了多少糧給那些餓得不行了的人，結(jié)果呢，這些年，也沒見有哪個感激我們家……”大嫂邊裁剪鞋面邊說，說著她就哽咽了，說不下去了。

    “那些人不感激，是因為有人告訴他們我們的糧食是剝削了他們的，所以他們覺得是拿回了自己的東西。這孩子就不一樣了，雖然沒有父母管教，卻懂得感恩。他一個人住在學(xué)校旁邊的生產(chǎn)隊的一間空草房里，平常見了他，我會簡單問一下他生活狀況，也沒幫他什么，他竟然就記著了我對他那微不足道的關(guān)心。我前天忙，沒來得及回來吃午飯，他知道了，做好了飯，自己還沒吃，竟然先送了兩個槐花鍋貼餅子到我辦公室里給我……”

    “嗯，是個有良心的孩子。那你找根繩量量他腳大小大小，拿來我們照著給他做一雙！”三嫂爽快道。

    梅爵擔(dān)心妯娌們怪她在外招攬出力不討好的事，回家盡量少說工作的事。但是這天黃昏時分，她進(jìn)了門，一副憂心不已的樣子被妯娌們看在眼里。晚飯時，大嫂悄悄問：

    “老六媳婦怎么了，是不是學(xué)校里有什么不順的事？”

    “……”梅爵搖搖頭。

    “先吃飯，有什么事吃了再說！”三嫂見二人在說話，雖然聽不清，但是看到梅爵似乎不開心的樣子，就岔開她們說。

    飯后，梅爵沒有像往常一樣匆匆回自己房去備課——由于學(xué)校教師不足，所以她同時還授課。家里人都敏感的覺察到了有什么事情，而且還應(yīng)該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在座，妯娌誰也不敢先開口。還是老太太先發(fā)話了：

    “老六媳婦，有什么事要說，就只管說。我什么事都經(jīng)歷過了，再沒什么事頂不住的！”

    “對對對！有什么事我們一起想辦法。”三嫂立刻附和道。

    “我今天出去開會，聽外村人說現(xiàn)在在鬧均分田地什么的，根據(jù)田地多少劃分層次，估計我們村也不會例外……”

    “那，劃分了層次會怎么樣？”任淑賢問道。

    “根據(jù)層次高低，改造層次低的，就要拿出來改正，全村層次高的人都來批評指正……”

    “那我們家會是什么層次？”季元英急切的問。

    “我們村就我們一家田地最多……”梅爵無奈道。

    “他們不是根據(jù)田地多少劃分嗎？我們這些年也沒多少了，大部分不是早就分送了、賣了嗎？”老太太醒悟似的說。

    “對呀！我們現(xiàn)在沒多少家底兒了。”韓章姁拍手道。

    “娘，賣也罷，送也好，可我們目前還是比別家多。不說別的，房子多少就在村中央明擺著呢?！比问缳t憂心忡忡的說。

    “實在不行，我們趕緊再送或者賣些給村里人?！崩咸箲]道。

    “我們家田地多，可是我們家人也多啊！均分就沒多少了?！表n章姁道。

    “我們有什么都是以前的事了，房子就算我們愿意分，他們也未必有人愿意來住，多少人走我們家門前時都是繞道的呢！所以……我們應(yīng)該不要緊吧！”一向少言語的景沁然淡淡的說。

    “田地，不論以前賣的，還是現(xiàn)在送，都先不管。我最擔(dān)心的是，他們來揪我們家的老底兒，算舊賬，揪出以前的事來說道。”梅爵搖頭道。

    “我們在這里猜測，也不知道事情會怎么樣。不如這樣，你明天去找段司令問問這層次劃分究竟會不會致使我們家被批斗。”

    “嗯，大媳婦說的在理兒，我們在這里擔(dān)憂，不如先跟段司令了解一下，再商量辦法。就辛苦老六媳婦跑一趟了！”

    眾人總算商量了一個沒有人反駁的決策。她們各自回去歇息，但是她們一夜輾轉(zhuǎn)，憂心事與愿違。

    第二天，梅爵一早吃了幾口早飯就匆匆去找表哥去了。女人們在家如坐針氈。她們表面上依舊說笑，做事，可是心都吊著，空蕩無依。直到天黑，梅爵才在眾人一天的焦慮等待中回來。她進(jìn)了門，上氣不接下氣的，歇了口氣，發(fā)現(xiàn)竟然只有孩子們和老太太在家?？匆娝?，老太太先說：

    “回來了！你路上沒遇到你大嫂她們嗎？”

    “沒有啊，我看天要黑了，就抄近路，走田埂回來的！”

    “哎呦，你大嫂她們看見天色不早了，你還沒回來，就去迎接你去了，可巧你又走小路了！走兩叉頭里去了……”

    “不要緊，我再出去找她們回來。還有，娘不用擔(dān)心了，劃分層次，段表哥說會跟工作隊說，不會涉及我們家，不僅不該涉及，而且我們家應(yīng)該是……”梅爵想說是烈屬，突然想起老太太和嫂子們并不知道銘卿瑞卿曾經(jīng)做的事，暫時，還是不要跟她們說了吧。

    “唉，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劃分什么層次，對我都沒什么了，關(guān)鍵的是你們，尤其這四個孩子，還有長長的日子呢……你歇口氣兒，喝口水，再去找你嫂子他們回來！不急！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

    ……

    學(xué)校運轉(zhuǎn)漸漸步入正軌。在他人看來辦得有聲有色，不停的有教育系統(tǒng)人員來訪，來指導(dǎo)、來學(xué)習(xí)、來取經(jīng)……學(xué)校的工作梅爵還勉強(qiáng)應(yīng)付得過來，但是時間稍長，就暴露出問題了，李家的成年人中，只有她識字，家里凡事跟字有關(guān)的，終究都要等她來處理。有時回去，她又要處理家里的事，直到到下半夜才做得差不多，而且有時家里人等不及只好找到學(xué)校來。梅爵白天教學(xué)外還要接待這些校外來訪者，黑天回去還要處理家事，忙得一天到暈頭轉(zhuǎn)向，直接就病了。

    梅爵生病把老太太嚇壞了，又是煎湯，又是熬藥，親自為梅爵忙前忙后，妯娌們勸也勸不住。

    梅爵坐在床上，看著老太太一臉的焦急，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忽然想到一個主意：讓家里的侄女們也去上學(xué)。之前顧忌李家的家規(guī)，不敢對婆婆說，現(xiàn)在婆婆對家里唯一識字的她這樣重視，也許說了，即便不會同意，也不至于惹得老太太勃然大怒。

    這天早上，梅爵感覺好多了，躺在床上也不覺的這紅木雕花大床硬得膈應(yīng)人。三嫂韓章姁端來大碗小米粥，她起來喝了半碗。韓章姁看見她有食欲了，就高興的說：

    “能吃下東西了，要好了！謝天謝地！”

    “三嫂，先別謝了，我想跟你商量點事兒！”

    “什么事兒？趕快說，我還沒吃飯呢！還有一堆鞋要理順捆綁……”

    “也不是什么大事兒，我想讓家里的侄女們?nèi)ド蠈W(xué)！讓她們不要做睜眼瞎了！”

    “啊？只是老太太那里能同意嗎？”

    “你同意了后，由我去跟老太太說！”

    “昔日你是老太太眼中釘?shù)耐馊?，今日是卻是家中的頂梁柱。確實你說最管用！大嫂同意了嗎？”

    “大嫂我還沒找著機(jī)會說。不過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你這里有兩個孩子，她那里才一個！”

    “說真的，認(rèn)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了！看看我們家，七零八亂！”

    “不能只看眼前，你要為她們的將來打算?，F(xiàn)在男女平等。看看外面，人家的男女孩子都會識文斷字，我們家的呢，不是要落單、落后了嗎？你不著急嗎？”

    “你是說，以后女的也都會識字了？”

    “是的，不說遠(yuǎn)的，就現(xiàn)在我們村里，男女老少都跑去學(xué)校學(xué)習(xí)了！反倒是我們自己家，幾個侄女都不小了，還藏在家里，一點也不給我面子！”

    “你這不是給自己找?guī)鸵r嗎？”韓章姁哂笑道。

    她邊說邊端著碗往外走，走到門口聽到梅爵喊道：

    “見到大嫂，讓她過來一下！”

    “好！上學(xué)這事，不管大嫂同不同意，我同意！我自己覺著這不是壞事！”

    晚上，梅爵挑著油燈靠在床看書。兒子李民源伏在床頭桌子上寫作業(yè)。聽見外面腳步聲，李民源起身跑過去開門。門開了，奶奶、大伯母、三伯母進(jìn)來了，幾位姐姐跟在后面進(jìn)來。

    梅爵看看兩位嫂子，又看看老太太。老太太神氣平和，不知道兩位嫂子已經(jīng)和她說女孩們上學(xué)的事了，還是沒說。不過她們來，一定是為了此事。李民源和各位長輩及姐姐們打過招呼后，又乖巧的坐回桌子前繼續(xù)寫字。三姐妹就圍過來靜靜的看著弟弟緊握的筆一筆一畫的在紙上走動。老太太看看幾個孩子，微笑著問孫女：

    “你們姐妹三人也想學(xué)學(xué)寫字嗎？”

    “……”三位女孩聽了奶奶的話，相互看著扭捏著不說話。

    “想去，奶奶就讓你們?nèi)ィ　?br/>
    “去不去，你們自己說！”梅爵鼓勵道。

    “去去！”李民源在一邊聽見了，微笑著催促姐姐們趕緊答應(yīng)奶奶。

    “丫丫，別插嘴！讓姐姐們自己說！”老太太柔和的嗔怪孫子。

    “哦！”李民源聽話的答應(yīng)著，不再言語。

    “想去是嗎？”老太太平靜的問孫女。她看看站在身后的兒媳婦們，她們都由衷的笑了。

    “……”小姐妹們看看彼此，再看看各自的母親，都小心的點點頭。

    “啊呀，姐姐去上學(xué)，要去一年級，比我低兩級！”李民源笑著說，神情里顯出了得意。

    “別插話，奶奶和姐姐們說話呢！”梅爵看見兒子得意的神色，顯然孩子在炫耀自己比較有優(yōu)勢，連忙制止兒子。她想不到孩子小小年紀(jì)，竟然有這樣的心理。在外天天管別人家的孩子，在家想著一家人的衣食住行，都忽略了兒子的教導(dǎo)，以后該注意引導(dǎo)他了。她正琢磨兒子，卻聽到大嫂說：

    “丫丫說的是?。∵@姐妹幾人的年齡比較長，和年齡較小的孩子一起坐在教室里會不會有心理壓力？”

    “你們不用擔(dān)心，這幾年意識到讀書的重要的人家越來越多，去上學(xué)的也越來越多，一個年級里各年齡段的都有！前幾天后莊子那里還有位近四十歲的人要求入學(xué)學(xué)習(xí)。我們就安排他在一年級學(xué)習(xí)?，F(xiàn)在各年級年齡大小的學(xué)生都有。你們不用擔(dān)心！”

    老太太，看看孫子孫女，滿意的笑笑，說：

    “好了！還有什么事，等六媳婦病好了我們再商量吧！都回去早點歇著！”她說著起身往外走，兒媳婦孫女們也跟著出來。

    梅爵要送她們出門。老太太卻揮手讓她不要動。妯娌們出去，隨手把門關(guān)上走了。

    她們走了，梅爵無法入睡，她反復(fù)琢磨究竟該怎么教導(dǎo)兒子……老太太把他寵得一身忸怩的女兒氣，該如何改正？她悔不該讓孩子天天和老太太黏在一起。擔(dān)心著兒子，她心里又有些擔(dān)心家里的幾個女孩子，她們就像一枚枚寶石一樣嚴(yán)嚴(yán)實實的包裹著，這些年，少露面，極少外出。她擔(dān)心這些孩子的心靈的健康。這是在她當(dāng)了校長后學(xué)習(xí)到的新認(rèn)識：一個健康的人，除了身體健康外，還要心理健康。而心理健康主要形成于幼年，形成了，再難更改，伴隨一輩子……兒子在老太太和嫂子的嬌寵下不覺已經(jīng)是少年了，而自己竟然已經(jīng)錯過了教導(dǎo)孩子們的最佳時間，可是又能怎么辦呢？不過韓章姁生性樂觀，她帶著的兩個女兒受她影響，應(yīng)該還正常點。而大侄女的心理健康怕是就沒有那么幸運了。兒子的心理健康更是個問題……

    她這時想想自己發(fā)現(xiàn)作為教育者，最大的收獲竟是發(fā)現(xiàn)兒子被一群女人家?guī)?，而且錯過了糾正期。她想想就惶惶不安。

    清晨，一夜輾轉(zhuǎn)無眠梅爵尚在睡夢中，隱約聽見兒子說家里來了客人，忙起來去探究竟。她來到上房大廳，就見婆婆、張媽、錢媽、大嫂、二嫂、三嫂、四嫂都在，另外還有三位不認(rèn)識的中年人，一女兩男。見梅爵進(jìn)來，來客連忙站起來生硬的點頭示好。婆婆輕聲介紹說：

    “這是張媽、錢媽的家人。這兩天，張媽錢媽想回老家去，我就讓人捎話兒讓他們來，把老人家接回去……”

    “哦哦……”

    梅爵招呼來客坐下。她自己臉色蒼白的也坐下了，卻不知該說什么，就見大嫂二嫂提出大小幾個包裹來，交代兩位男來來客：

    “這個大包袱是錢媽平時穿的衣物，已經(jīng)洗干凈了；這三個小的袱里都是新做的衣褲鞋襪……”

    又見三嫂四嫂提出幾個包袱來，交代女來客：

    “這是個大包袱是張媽日常里穿的舊衣服，這幾小包袱里是我們才趕出來的新衣服，你拿回去，別混了……”

    梅爵看著，擰了擰眉，站起來，走到老太太身邊，看看張媽和錢媽，說：

    “兩位老媽媽要回老家去了？”

    張媽嘆口氣，說：

    “該走了……”她說著走到老太太跟前就要跪下磕頭。

    老太太連忙站起來，讓大兒媳婦攙著，阻止她跪，說：

    “快別這樣，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不興這老一套了。”

    “……”張媽抹著眼淚點頭。

    老太太過來拉著張媽和錢媽的手說：

    “回去了，如果沒什么事兒，就回來。這里雖然不富裕，可終究還有一口飯吃……你們一輩子在這里流血流汗的……”老太太說不下去了。

    妯娌們都明白，老太太意思是只要他們活著，就回來養(yǎng)老，這里不是你們最終歸宿，但是會為你們養(yǎng)老……

    眾人送兩位老媽媽離開。走到門口，妯娌們又拿出備好的兩包吃的給兩家各一包，讓他們帶著路上吃；老太太趁著兒媳婦們和錢媽、張媽的家人寒暄，從懷里掏出兩疊錢幣悄悄塞給她們，兩位老人推著不肯要，老太太一個當(dāng)年兇惡的眼神，制止她們的推讓，悄聲說：

    “回去了，自己掙不動錢了，跟孩子要，要看臉色，要用盡量拿自己的花……”

    出了門，眾人看見門外左側(cè)停著張媽的家人趕來的牛車，牛車上鋪了些稻草……右側(cè)緊靠著門放著錢媽家人推來的一輛獨輪車，車身糊著斑駁泥土，顯然是做農(nóng)活用的……

    梅爵看到這兩車的簡陋不由得驚訝，兩老人坐上去，不等回到家還不就顛散了骨架，自己僅僅生場病，就有氣無力的，躺著都累，何況兩位老人這么大年紀(jì)。她忙讓兩位老媽媽的家人等等，讓三嫂隨自己回到自己房內(nèi)找了兩床舊被子，拿出來，走到張媽的牛車前，隨手抽出一床粉紅的被子鋪在了車上。三嫂明白，轉(zhuǎn)身把剩下的墨綠的被子鋪在了錢媽的獨輪車上。盡管是舊的，可在兩位老太太眼里還是那么鮮亮，過來拉住了梅爵的手，似又要跪下，梅爵忙攙住她們，扶她們上車。

    老太太抹著眼淚，和兒媳婦們一起目送兩位老仆人在家人的陪伴下，緩緩走遠(yuǎn)，身影消失在綠色的原野上……她們都知道，這一走，就是永別了。只有永別要來了，她們才會提出離開。無論愿意與否，無論她們在李家多久，錢媽終歸錢家，張媽終歸張家……

    目送兩位老媽媽離開，老太太感嘆：

    “家里又少了兩個人，以前除了日常里身邊常見的人，家里多少仆婦都沒見過面，然而沒幾年的時間，就剩下兩位老媽媽伴在眼前，而現(xiàn)在……”

    妯娌們各自感嘆自己，即使走了堅持不回來，可是到生命最終的那一刻，還是要回來，嫁進(jìn)李家的人最后都?xì)w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