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時光總是很短暫,招弟想拼命的抓住秋天的美好可卻白費力氣,她沒有盼到媽媽來接她回家,她盼來的是冬天來了,山里的冬天有幾分蒼涼,松林里間或幾聲鳥鳴,仿佛時間靜止,刺骨的寒風(fēng),繁星點點,月光如洗,漫天飛舞的雪花,雪花皚皚,
雪后漫山遍野的寒氣,凝結(jié)成霜,激靈成細(xì)小的冰須掛在松針上,在一絲陽光下,晶瑩剔亮;彌漫的冬霧里,好像各種生靈都在休憩,各種天籟都在蘊蓄。待霧氣散去,白雪掩不住的褐色的山梁,靜靜地杵在那,凝視著山坳,仿佛是歷盡滄桑的智者或思想的老者,更為深沉和凝重。
因為從秋天就留在山里的招弟根本沒有過冬天的棉衣,姥姥就挨家挨戶的去借誰家孩子棉衣穿小了,山里的人更加淳樸紛紛拿出來給招弟穿上,冬天大家不用做農(nóng)活了,都拉著自己家孩子來招弟姥姥家串門,看看這個有特殊身世的女孩長啥模樣,可能所有人都有一份天生的好奇心,他們的孩子會把自己僅有的幾顆糖塞到招弟手里和她示好。
每次招弟大舅都會多叮囑這些街坊四鄰一句:“我大姐走的時候交代了,你們不許當(dāng)著這個孩子面瞎說啥啊!”
街坊四鄰連聲說道:“放心放心,我們閑的說那些干嘛啊!你看這孩子你姐養(yǎng)的多好啊,眉眼清秀,五官精致可比咱山溝里的孩子好看多了!”
招弟穿著要來的棉衣也還是冷,紙糊的窗戶根本抵擋不住凜冽的寒風(fēng)吹進(jìn)屋里,室內(nèi)和室外幾乎一個溫度,大冬天出去上廁所,屁股都要凍爛了,腳都凍得生瘡,生癢發(fā)疼,甚至走不了路,手凍的如虛漲的面包一般,稍一按壓,招弟就會痛出眼淚來。
姥爺劈的柴火在院子里整整齊齊堆成了小山,足夠整個冬天取火用,可姥姥家里的糧食越來越少,一天幾乎只吃一頓飯,每天灶臺的大鍋里煮著水,只放一點點玉米渣,招弟餓的啊,又冷又餓的每天躺被窩里,連動都不敢動,一動更覺得餓啊,她只能偷偷在被窩里流淚。
漸漸的姥爺堆成小山的柴火一點點的用光,天氣一天天的變暖和,山里第一朵杏花開的時候,一顰一笑一逗一鬧,俏皮可愛的小杏花熱熱鬧鬧的告訴招弟,山里的春天來了,山里的春天和村里的春天還是不一樣的。
姥姥的鄰居,身背一個大背簍一步步的先爬山,這里沒有大片的耕地,沒辦法借助機械工具,沒有小麥可以耕種,只有零星的小塊土地,種小米,高粱和玉米,更多的還是培育果樹。這里生活要比住在平原的農(nóng)村的人辛苦很多。
招弟在這里看著各種各樣的果樹花競相開放,杏花,梨花,李子花,蘋果花,桃花盛開,棵棵桃花枝頭頂著紅紅的花苞,或粉或白,嫩嫩的美,陣陣花香,蜜蜂忙碌的采著花蜜,度過了難熬的冬天,沒想到山里的春天這么美,
招弟最喜歡就坐在開滿桃花的桃樹下,聽著蜜蜂采蜜,聞著花香,安靜之極,原來想媽媽,想家的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想了,可能想也沒用吧。在這里,姥姥是她唯一可以依賴的家人和親人。
招弟就把大自然當(dāng)作玩具,整個一野孩子,野丫頭,和山里的孩子漫山遍野地跑來跑去,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要去哪里,只感覺漫無目的也很快樂。
有一次追跑中,她不小心腳滑從山坡上滾了下來,她當(dāng)時全力用雙手護(hù)著自己的頭和臉,幸好周圍都是松動的土壤,大石頭并不多,也幸虧中途有一棵樹攔截住了正在滾下山的她,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其實那時候還很小的她,知道啥后果?。?br/>
幾個小伙伴嚇傻了,看見她被小樹攔住了,才緩過神向她跑過來,扶她的扶她,給她擦腦袋和臉上的土,嘴里不停的問,“你沒事吧?你沒死吧?你哪疼?。 ?br/>
她緩緩的睜開眼,哇的哭著喊著,“我要媽媽,我要回家,我要回上紙寨,我不在這山里呆了”
其他小伙伴趕緊說:“我們也沒欺負(fù)你啊,是你自己不小心滾下去的啊,我兜里就還剩一顆糖了,先給你吃吧,一會就不疼了,我們送你回你姥姥家吧”
出了這個事,姥姥不讓她出去和那幾個小伙伴玩好幾天,她悶悶不樂的在家呆著,聽見村里有人來找大舅有點事。
原來大舅馬上都30歲了,誰家姑娘也不愿意嫁山溝里來,至今還沒娶媳婦,他拿著一張紙上面有很多外地女孩的信息介紹。
還和招弟大舅說,這個女孩需要多少彩禮錢。。姥姥在旁邊也是著急大舅的婚事,和這介紹人說,行吧,錢我們湊湊,你那邊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這一年大舅和姥姥都可開心了,他們幸福的給果樹打藥,掐枝兒,施肥,梳果,就想著能多賣一點錢,攢錢給大舅娶個媳婦。
二舅那邊也有人來提親了,姥姥家附近的前北宮村,有一戶只有閨女和一個傻弟弟的,要招上門女婿,姥姥全算著,一個兒子留山里,一個兒子能走出大山溝也挺好的,就同意了這門婚事,二舅去的村后來可是東谷縣最有名的大桃生產(chǎn)專業(yè)村,這里也是東谷縣最先發(fā)家致富的第一個村子。
就這樣1988年的春天,招弟的大舅和二舅,一起辦的婚事,姥姥別提多高興了,她也徹底從前年失去了二閨女的悲傷中走了出來,畢竟天陽照常升起,日子還要過下去。
招弟應(yīng)該也是高興的吧,她可以回家了,雖然姥姥對她也很好,這里的小伙伴也很好,可說不上來,她為什么還是想回家,回自己家。
只有大舅的媳婦很難過,她比招弟大舅整小了10歲啊,剛20出頭,她是四川偏遠(yuǎn)大山溝里農(nóng)村的,她聽介紹人說給她找的是北京的男人,怎么就被騙到又是一個大山溝里了???自己被騙了,還是被賣了?她孤零零的一個女人在這里舉目無親的,也后悔自己咋那么容易輕信了別人啊?
大人的世界,一個小孩怎么能理解,招弟盼的就是大舅和二舅的婚禮,爸爸媽媽該來了吧。
結(jié)果來參加大舅和二舅婚禮的只有招弟的爸爸,招弟爸爸告訴她,她媽又給她生了個小弟,所以沒辦法來接她,這次接回去也因為她今年9月就該上小學(xué)了。
她離開姥姥村子的那天,姥姥沒出門送她,她也沒回頭看姥姥是不是在籬笆門外送她,她坐在爸爸28自行車的后座上,穿過山里一片片桃花海洋,陽光下整叢桃樹都是晶瑩剔透的,就像粉色水晶一樣,可她心心念念的還是她心愛的小三輪自行車,她們上紙寨村的小河和大河,還有菜地里的各種野花野草,還有上小學(xué)?上小學(xué)是什么樣子?
是啊,馬上就要上小學(xué)的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姥姥家停留的1年多是她經(jīng)歷了山里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完整的一段時光。因為上小學(xué)以后,只有每年暑假,媽媽會把她扔進(jìn)姥姥的家,山里姥姥家的夏天是她童年記憶里最深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