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二姨娘在老夫人那里碰了釘子之后，宋沫娘的心真是日日煎熬。直到那日二姨娘告訴她，老夫人、夫人都沒有將宋溪娘說與蘇冠陽的意思，她才覺得自己又重新活了過來。只是雖然解除了危機(jī)，但二姨娘那里是指望不上了，宋沫娘覺得還是得靠自己了。

    今日在蘇家呆了一整天，宋沫娘心里格外歡喜。雖然一整天都沒能得見蘇冠陽，但宋沫娘跟蘇冠陽的妹妹蘇慧很是投緣，兩人還約定慶生的時候一定給對方下帖子。過個十幾日便是蘇慧的生辰，到時候說不定便能見上蘇冠陽一面。宋沫娘覺得只要能跟蘇冠陽說上幾句話，蘇冠陽一定會喜歡她的。

    帶著這種心情回家，宋沫娘心里的旖旎還沒完全消退，就忽然聽到了宋七代有如晴天霹靂的話。

    此時宋七代也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舌頭。他不是宋六代那個二愣子，從宋沫娘幾次有意無意的提起他就‘弄’明白宋沫娘的意圖了。宋沫娘喜歡蘇冠陽，如果能嫁給他，那自然沒什么不好。只是現(xiàn)在蘇冠陽已經(jīng)定親了，宋沫娘再糾纏下去，在宋七代看來就有些傻了。

    只是他作為弟弟，有些話實在不該他來說。

    “二姐……”宋七代遲疑著沒有開口。

    宋八代也是個明白人，兩輩子加起來他到底也活了二三十年，也沒有宋七代那些顧慮，當(dāng)下便直截了當(dāng)?shù)溃骸疤K冠陽大哥已經(jīng)定親了，聽說定的是溫州城米商陸家的姑娘?！彼阅憔退佬陌伞?br/>
    “不會的——”宋沫娘的聲音都變得尖銳了，臉‘色’白得可怕。“三弟，”她忽然抓住宋八代的手，強(qiáng)撐起一個微笑，“這是打哪兒聽來的，別是以訛傳訛?zāi)?！?br/>
    她的指甲深深嵌進(jìn)宋八代的皮‘肉’里，疼得他倒‘抽’一口氣。

    宋七代嘗試?yán)_她，“二姐，你把三弟抓疼了，快放開他?！币娝文锔静粸樗鶆樱榧敝乱膊徽谡谘谘诹?，“我們不是從哪兒聽說的，是蘇大哥親口同我們說的，二姐若是不信，可以親去同趙銘大哥求證。”

    說完用力一扯，將宋八代從宋沫娘手里救出來。

    “咱們快走。”宋七代拉著宋八代火燒屁/股頭也不回地走了，宋八代略有遲疑，一回頭便看到宋沫娘如失了魂一般跌倒在地。

    隔日便是初四。宋家一早供上三牲，子孫三代沐浴更衣，焚香上禮，禮畢，燃放炮仗，迎神儀式結(jié)束之后，一家人圍桌用飯。

    宋八代掃了一眼，竟然沒有看到宋沫娘。跟宋七代對視一眼，兩人有種說不出的心虛。用完飯，兩人鬼鬼祟祟避出來，被宋溪娘喊住了，“這急匆匆的是打算去哪？沫娘病了，你們?nèi)羰堑每毡闳デ魄扑??！?br/>
    “二姐……病了？嚴(yán)不嚴(yán)重？”

    “只是小風(fēng)寒，許是昨日去蘇家，一個沒留神吹了風(fēng)?！彼蜗锝o宋七代理了理領(lǐng)口，又道：“聽父親說，開‘春’院試打算讓你們倆都下場一試。這都初四了，你們倆也該收收心了，看完溪娘就回去讀書?！?br/>
    宋溪娘在他們跟前還是很有威嚴(yán)的，兩人乖乖應(yīng)下。

    她走了之后，宋八代有點(diǎn)緊張：“咱們真去看二姐？你說她會不會怪我們？”想到昨天宋沫娘那副絕望的樣子，宋八代心里就有點(diǎn)后悔。他只想著宋沫娘當(dāng)初敢對李梅娘下黑手，定是個狠心冷情之人，卻不知道人一旦動了真情，竟是這般的脆弱。

    宋七代也有些躊躇，半響才道：“過些日子等這事淡下來再說，她現(xiàn)在……也未必就想見咱們?！彼坪跽业搅瞬蝗ヌ讲〉暮侠斫忉?，宋七代的語氣又堅定起來，“大姐說得對，咱們還是回去定心讀書。”

    院試分兩場，主要考試的內(nèi)容是文章和詩詞。宋七代不用說了，文章寫得四平八穩(wěn)有理有據(jù)，言辭雖稍顯稚嫩，但有些觀點(diǎn)還頗為新穎，令人耳目一新；詩詞方面講究格式和韻律，宋七代也能信手拈來，作出的詩句不敢說多姿，也有幾分宛轉(zhuǎn)流動。用老先生的話就是——這孩子很有靈‘性’。

    至于宋八代，老先生就有些發(fā)愁了。

    這孩子肯下苦功夫，但根底太差了，寫文章不求辭藻華麗，宋八代學(xué)識典故知道得多，背一背也能‘混’過去。但是詩詞方面，不知道他是不是沒有開這一竅，寫出來的詩不是毫不押韻，便是匠氣十足。

    宋八代自己也很苦惱。

    一開始他也確實沒想過這么早便下場科考，但老先生提出來了，對他來說也算是另一種肯定，宋八代也不禁有些飄飄然起來，想著自己大概也是學(xué)得不錯的吧。只是遭受各種打擊之后，宋八代不禁又開始自我否定，覺得老先生是怕宋七代壓力太大，這才拉上他——好歹還有個墊底的。

    宋七代倒不這么認(rèn)為，安慰他道：“你不過進(jìn)學(xué)堂幾個月便學(xué)得這么好，寫文章引用典故都能信手拈來，這點(diǎn)我不如你。今年的院試時間初定在開‘春’三月，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你文章可先放一放，多‘花’些時間在詩詞上?！?br/>
    宋八代淚流滿面，默默在心底解釋：“那是因為我比你多看了二十幾年的書?！?br/>
    沮喪歸沮喪，宋八代還是跟著認(rèn)真看書。反正他年紀(jì)還小，今年不成還有下一年。

    只是詩詞到底不比文章，沒有天賦的人還真是無從下手。宋八代抱著書籍向宋七代求教，宋七代皺著眉頭，比劃了半天，道：“……就那樣，出來了……”

    二哥，你能說人話嗎，根本聽不懂好嗎？

    看到宋八代要哭出來了，宋七代抓破頭皮，終于給他想出一個主意來。

    “三弟你這情況應(yīng)該是感悟不夠深。比如大詩人圓至能寫出‘清明院落無燈火，獨(dú)繞回廊祀夜香’，是因為當(dāng)時他科場失意，漂泊無依，又恰逢清明時節(jié)，一時有所感而作。三弟你需要做的便是多思多想，加深感悟。”

    “……”

    宋八代忍了忍，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對著宋七代鬼吼鬼叫：“你說的那個，跟我現(xiàn)在穿秋衣光腳站在積雪上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你說出來，我一定打死你！

    宋七代緊了緊身上的棉裘，哈著熱氣道：“你現(xiàn)在就要體驗一下饑寒‘交’迫、孤獨(dú)入骨的感受。我不跟你說了三弟，免得打斷你對孤獨(dú)的感悟?！闭f完一溜兒小跑，腳底帶起剛剛落下的寒雪。

    大概是他一貫太有威嚴(yán)，宋八代竟然真的遲疑了——這法子該不會真的有用吧？遲疑的結(jié)果就是風(fēng)寒發(fā)熱，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宋七代大概是真后悔了，把鋪蓋都搬到他這里來，同吃同住照顧他。

    宋八代白了他一眼，“你走吧，免得過了病氣給你。”他還覺得奇怪呢，李氏怎么可能答應(yīng)讓他搬過來。

    宋七代情緒不是很高，宋八代一病倒他就反省過了，這事是他欠考慮了。那日看著三弟燒得紅通通的臉，他真是把腸子都悔綠了，“連母親都沒說什么，你就別管我了，我要在這里監(jiān)督你按時用‘藥’。”轉(zhuǎn)頭粗聲粗氣對著阿福喊，“大夫說了，三弟暫時不能沾葷腥，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全都拿走！”

    最后送到宋八代跟前的就是一碗清淡的小米粥、兩碟子小菜，以及一碗濃稠得看不見底的湯‘藥’。

    “先喝粥，喝完粥再吃‘藥’，要二哥喂你嗎？”

    看到宋八代搖頭，宋七代顯得更加自責(zé)。

    宋八代心里好受些了，終于把自己是個蠢蛋這事兒暫時忘掉，高高興興喝了粥用了‘藥’，這才想起剛剛的問題，“母親……怎么會同意你搬過來？”

    宋七代細(xì)心拿了錦帕給他擦嘴角，渾不在意道：“她哪兒有心思理這個！”說著想起什么，“哦，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三姨娘被查出來有三個多月身孕，大夫這一胎說極有可能是雙生兒，可把父親給樂的，連祖母給賞了好多東西?！?br/>
    哦，那也難怪李氏顧不上了。不管怎么樣，三姨娘這一胎來得太及時，至少可以把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引開大半。這么一想宋八代又覺得對宋七代有些歉意——他衣不解帶地照顧自己，自己卻在提防他的親娘。

    “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彼纹叽o他掖了掖被角。

    宋八代的意志一遇上他那條粗大的懶筋，頃刻便繳械投降。還在病中嘛，多休息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缡前参孔约?，然后順從地滑進(jìn)暖暖的被窩里，全身懶洋洋的，舒服得想迎風(fēng)招展。

    宋七代躡手躡腳走出去，輕輕幫他掩上‘門’。

    三日后，宋八代的風(fēng)寒好了個徹底，重新回學(xué)堂讀書，這時候他終于看到了久違的宋六代。這才幾日沒見，宋六代瘦了一些，看起來神采奕奕的。

    “……我就直接把賬本摔他臉上，哪一筆少了、哪一筆他自個兒添的，我都一一指出來。哈哈哈二弟，你是沒看到他當(dāng)時的臉‘色’，跪下來就管我叫爺爺呢！”宋六代正在跟宋七代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

    宋八代努力減少存在感，宋七代忽然喊了一聲，“三弟。”

    宋六代眼神熱烈，搭著宋八代的肩膀哥倆好的模樣，“三弟你可算來了，你剛剛沒聽前面的，我跟你說……吧啦吧啦……”

    趁著這個空檔，宋七代腳底抹油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