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東來連著幾日夜宿女帝寢宮的消息并沒有被特意的封鎖,所以很容易就被傳了出來,使得眾臣工們對此事議論紛紛。

    一時間,有說裴東來男色誤國的,有說武則天對義子亂人倫的,總之都是對此事?lián)u頭嘆息不已。便是又有傳言說武則天這幾日惡夢連連,因此才召裴東來進(jìn)宮的消息時，也沒什么人相信，就連狄仁杰也是半信半疑。

    在他看來,便是裴東來的品格自己可以信得過，可是若武則天的命令,裴東來能拒絕嗎？在狄仁杰眼中，武則天對裴東來好得太過了，太匪異所思了。這一點,讓狄仁杰不得不在意。

    狄仁杰便是想問，但卻有點問不出口，之后裴東來直接住進(jìn)了甘露殿，更讓狄仁杰沒法子問了。

    因為劍南、隴右、河?xùn)|三道竟然同時發(fā)生惡性兇殺案，死了七、八十條人命，各地官府在勘察現(xiàn)場時，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有力的線索，只是在案發(fā)現(xiàn)場勘得用血圖畫的一只滴血雄鷹。而且，所有兇案中的死者都是沒有身份戶籍的流人。

    因為案子實在太大，各地的官府實在無能為力，只能上報大理寺。

    是什么原因令這些流人聚在一起？又是什么原因令他們慘遭殺戮？那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的滴血雄鷹到底代表了什么？新上任的大理寺卿狄仁杰手持告案文書陷入新的思考中。憑直覺，狄仁杰料定此又是本朝一大奇案。

    一種職業(yè)的興奮、一種欲同狡猾殘忍的兇犯一較高低的沖動，令他無論如何難以平靜。甚至于，把自己決定要討得裴東來歡心的問題也給拋到了一邊。

    不過，他很快就會想起來的。因為身為大理寺卿的狄仁杰要外出辦案，首先就要得到武則天的同意。因此，狄仁杰遞上了奏疏后，如愿的在麟德殿見到武則天，同時見到的，也有裴東來。

    麟德殿是皇帝舉行宴會、觀看雜技舞樂和作佛事的場所，位于太液池正西高地上。此時武則天日日被惡夢所擾，哪有心情舉辦宴會和觀看雜技舞樂呢，但武則天的病卻不是作佛事就能好的，少不得就要召來占童和巫師之類的天天做法。

    可惜的是，即使把麟德殿鬧得烏煙瘴氣的，武則天的情況仍沒有什么好轉(zhuǎn)。

    狄仁杰面見武則天之際，禁不住為她此刻的面容而吃了一驚。在他的印象當(dāng)中，武則天是個極重形象的人，可是此刻她卻脂粉未施，越發(fā)顯得面色暗黃，形容憔悴。而且她的衣服有些凌亂，發(fā)絲也沒挽成高髻，而是隨它披在身后，所以也就沒插步搖發(fā)釵之類的東西了。原本的武則天有珠圓玉滑之感，如今卻是在幾天之內(nèi)瘦了許多，讓人有弱不勝衣之感。

    此情此景，如何不讓狄仁杰心中生疑呢。

    陛下這是怎么了？帶著這個疑問，狄仁杰畢恭畢敬的向武則天請安。

    “起來吧?！蔽鋭t天又累又困倦，用艱難的聲音說出這句話后，便仿佛脫力了一般，不想再動了。

    見武則天這副模樣，裴東來自覺的替對方開口：“狄大人，陛下已經(jīng)看過你呈上來的奏疏了。你是查案高手，而且此案事關(guān)重大，便交托于你了?！?br/>
    此言一出，狄仁杰便明白這是同意自己離開長安了。狄仁杰對著武則天長躬到底，道：“臣必為陛下鞠躬盡瘁。”

    “狄大人，跪安吧。”裴東來轉(zhuǎn)頭看了武則天一眼，見她無甚反應(yīng)后，又轉(zhuǎn)回來對著一旁的女官叮囑了幾句后，小跑到狄仁杰的身邊：“狄大人，我送你。”

    兩人并行著出了麟德殿，裴東來方才開口：“母后的情況有些不太對勁，她日日被惡夢所侵?jǐn)_，連奏折都無法批閱，這些時日都是我在一旁念與她聽，由她決斷的?？墒且恍┬∈?，卻是我自己的意見?！?br/>
    “你這樣做很危險?！钡胰式苷f道：“陛下雖然信任你，可是如今她不過是沒那么精神處理朝政，可是她一旦好了，你幫她批閱奏折，便是一些小事，也足以讓陛下對你產(chǎn)生猜疑了。更何況你現(xiàn)在日日居住于甘露殿內(nèi)，文武大臣們都對你的作為議論紛紛，到時候陛下也護(hù)不住你了。*潢色”

    “勞你費心了，我心中有數(shù)。”

    見裴東來仍是一副平淡的表情，狄仁杰有些擔(dān)憂對方根本沒有理解這其中的嚴(yán)重性。他停下腳步，說道：“東來，你現(xiàn)在的處境很危險。現(xiàn)在大家都說你是陛下的男寵，若再這樣下去的話，你的前程就全毀了，裴伯父那邊也不會好過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母后現(xiàn)在病重，你卻讓我不要理會嗎？”

    裴東來冷漠的話語傳進(jìn)狄仁杰的耳朵里時，他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說的那些話有些不妥當(dāng)。不過，還不待狄仁杰說什么話來補救，裴東來就先開口了。

    “我知道你也是為我著想，只是此時此刻，我著實不能丟下母后不管。”裴東來低頭沉思片刻，抬起頭來時，臉色越發(fā)凝重：“母后的病太過奇怪了，但不知所何我總覺得不是病，而是人為的。因此，我已經(jīng)讓父親去查了，在父親查出結(jié)果之前，我只有日日伴在母后身邊，方不負(fù)母后疼了我二十年?！?br/>
    “陛□邊也不只有你啊?！钡胰式車@了口氣，卻無可奈何。

    “大哥陪著大嫂在揚州，二哥因為得罪了母后被母后趕去了梁州，謝瑤環(huán)那邊出了變故，母后把靜兒派出去幫她的時候，三哥和小弟也跟著去了，所以，母后身邊確實不只我一個，但卻只有我一個是她的親人了。”

    裴東來似乎話中有話，狄仁杰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但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能作罷。

    兩人本是站在檐下的，可是太陽西斜，把光芒照了進(jìn)來，使得裴東來的臉上感覺一陣刺痛。裴東來想要移開身子，一旁的狄仁杰卻把他攬了過來。

    裴東來的腦袋被按在狄仁杰的胸口，一瞬間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他掙扎了一下，有些氣惱的喊道：“狄仁杰，你想干什么？快放開我。”

    “我不想放?！钡胰式苈曇魫瀽灥?，決定無視掉周圍的宮婦女太監(jiān)們那詫異的眼神，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說道：“你知道嗎？我喜歡你?！?br/>
    “什么？你說什么？”裴東來的動作消停了下來。因為剛才狄仁杰說話的聲音太小，他無法肯定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沒什么。”狄仁杰卻放開了他，笑道：“等案子查完我就立即回長安，我那三個兒子就暫且拜托你照顧了?！?br/>
    “……我知道了?！迸釚|來雖力恃淡漠，可狄仁杰方才的舉動到底是唬到了他，想了想，還是問道：“你突然抱我干什么？”

    “剛才太陽光照到你身上，總有種你即將要羽化登仙的感覺。”狄仁杰的眼神深沉，其中所韻含的情感讓看到的裴東來暗暗心驚。“我不想讓你走，不愿讓你丟下我、”

    裴東來無言以對，只能沉默的看著狄仁杰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幽幽的嘆了口氣。

    也許，自己并非如自己所愿的變成真正的冷心冷性，這一世的羈絆一點兒也不比前世好。

    狄仁杰……裴東來想到剛才的情景，竟覺得自己有些渾身發(fā)熱起來。

    “干殿下?！鄙砗笮m女的聲音讓裴東來嚇了一跳，“陛下剛才又魘著了，睡來便喊著您的名字呢?！?br/>
    裴東來一聽，頓時便把之前因為狄仁杰而產(chǎn)生的心悸感拋到了腦后，忙不迭的就往中殿走。

    武則天的神情越發(fā)憔悴了，裴東來看著，也覺得心中不忍。

    “母后。”裴東來坐在武則天的身側(cè)，執(zhí)起了對方的手?！皠e怕，孩兒就在旁邊，會守著你的?！?br/>
    好不容易等武則天漸漸的平靜下來了，裴東來問道：“母后，您究竟夢到了什么？”

    這句話這些時日以來裴東來都問過，只是每次武則天的反應(yīng)都是嘆了口氣，然后不言不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這一回，裴東來估計著對方大概仍會是之前的表現(xiàn)，因此并不怎么期待對方會回答自己的。

    誰知武則天卻執(zhí)住裴東來的手，說道：“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只是這是我的心病，我怕我說了出去，有人會恨我。而那個我，我卻不想讓他恨?！?br/>
    裴東來心中一動，不能讓自己知道的心病，難道是……

    裴東來眼簾微合，遮住了其中的情緒，然后才道：“孩兒之所以問母后，不過是想幫著母后分憂罷了，如今既然母后不愿意說，孩兒不問便是，您莫要自責(zé)了?！?br/>
    一時又有小宮女用托盤端著一碗藥出來，裴東來接了過來，用調(diào)羹勺起，吹涼后遞到武則天的嘴邊，伺候著對方吃下去。

    武則天吃了藥之后覺得好了許多，想到狄仁杰要出長安去查案，便道：“狄仁杰雖說武功不錯，可一個人到底要差些。你幫我吩咐下去，讓千牛衛(wèi)中郎將李元芳跟著。李元芳是你父親的人，身上也有我賜下的腰牌，若有事故發(fā)生，他可以及時傳訊回來，或者在當(dāng)?shù)乇阋诵惺??！?br/>
    “還是母后想的周到，孩兒立時就去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