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枚銀錠子拍到桌子上，店小二的眼睛一亮，眼珠子差點(diǎn)沒掉出來，語氣也變好了，“幾、幾位客官，小店剛剛開張，還沒有散碎銀子找給你們。”

    “那就下次再說！”一人抄起銀子，轉(zhuǎn)身就走。

    “哎，客官，你、你們——”小二急了，橫身擋住。

    “是你不收，可怪不得我們！”

    “我沒說不收，只、只是——”

    “啰啰嗦嗦的，快讓開，區(qū)區(qū)幾文錢，我們還能欠你的不成？”

    小二兒不肯讓，見對方人多勢眾，本能的把燒火棍抄起來，“不給錢，不能走！”

    兩伙人對峙不下，那書生又說話了，“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這回看著的是那四個(gè)漢子，“出門在外，要謹(jǐn)言慎行，圣人曰，與人方便自得方便，與人為難自落災(zāi)難，事事都要有所謀，才會不落以罪過……”隨后，又對著小二兒說，“小兄弟做得也有些過，有道是君子動口不動手，怎能三言不合，就妄加武力呢？不妥，不妥……”

    兩伙人都聽了個(gè)丈二和尚，正要說話，書生又道：“也罷，他們吃的喝的都算在我身上，等會兒一起結(jié)，這樣總成了吧?！?br/>
    四個(gè)漢子再次感激，向書生道了聲謝，匆匆忙忙的走了，藻茶和幾個(gè)弟子剛想追上去盤問，卻聽書生突然大叫了一聲——

    “哇！我、我的錢囊怎么不見啦……”

    店小二又舉起那根燒火棍，盯著他冷笑，“哼哼，替別人買賬？少跟我來這一套，我看你們是一伙兒的吧，先放一批，再逃一個(gè)，想喝老子的‘霸王茶’？門兒都沒有，快！把銀子拿出來，不然拉你去見官！”

    書生紅了臉，慌慌張張的擺手，“店家，您真的是錯怪小生了，我是讀書人，這趟也是進(jìn)京趕考，又怎么能哄騙您那幾錢銀子呢，圣人曰……”

    “閉嘴！少跟我滿口仁義道德，再拿不出銀子——”小二兒看了一眼他的腰間，“哼哼，要不然，把那破玉拿過來作抵！”

    書生臉色一變，捂住那枚玉佩，驚慌的往后退，“這、這使不得，此為傳家寶玉，可不能……”

    “那就跟我去衙門評評理——”小二兒似乎也覺著讀書人好欺負(fù)，劈手就來抓書生的衣領(lǐng)。

    “嗨！不就是幾個(gè)大錢兒么——”沒等同伴說話，他當(dāng)先站了起來，作模作樣的撣了撣衣服，裝得一臉?biāo)刮?，都是給某人看的，“小二哥，做生意嘛，和氣生財(cái)，來來來，他們欠的，都記我的賬——”他掏出兩枚銀元寶，拍在桌子上，“還有沒有熱乎點(diǎn)兒的吃食，快快上來！”

    店小二得了大便宜，當(dāng)然就不再糾纏，轉(zhuǎn)身下去忙活了，那書生感激非常，過來連連作揖，一陣道謝，被李小木請上了桌。

    洛淑兒對李小木之前的猜測很是好奇，有一嘴沒一嘴的問，竟然一一得到證實(shí)，這讓大伙兒都暗暗稱奇——

    書生名叫舒隙歡，本是洛陰府人士，祖輩曾是京城的大官，后因在朝中黨伐派爭落了罪，被貶到地方、連降三級。但其祖輩為官清正、家教極嚴(yán)，在當(dāng)?shù)厣钍馨傩諓鄞鳎恢钡剿赣H那輩仍是如此，且多年的高官俸祿也讓他們家底殷實(shí)，算得上是當(dāng)?shù)卮髴敉濉?br/>
    可就在十年前，其父突然暴亡，幾位家長也莫名其妙的招了官司，長輩入獄判死，宅田家產(chǎn)被沒收一空，親人四散分離，只剩下他們孤兒寡母的相依為命。

    家道中落了，可舒隙歡沒忘記父親臨終前的話：“勤學(xué)熬奮，出人頭地，再入朝廷，造福百姓……”他鑿壁偷光、懸梁刺股，學(xué)中苦，苦中樂，十年如一日，終于自感有所成就，拜別慈母，帶著滿腹經(jīng)綸，前來京城趕考了。

    說著話，店小二已經(jīng)端上來了幾碗混沌和湯面，李小木見書生眼巴巴的看著熱騰騰的碗，卻也不吃，不由費(fèi)解：“舒兄，是瞧不上這粗食寡湯么？再或者，不愿交我這個(gè)朋友？”

    舒隙歡急急搖頭，“豈敢豈敢，李兄害剎小生了，在下盤纏本就不多，已經(jīng)好幾日未曾飽食一頓，如今這食水豐足，在小生看來，無異于仙餐圣伙，渴望而不敢得，只怕這頓吃完，再難忍口舌之欲，是、是挺不到京城的……再有，小生我貧寒多舛，也不敢高攀李兄這等達(dá)貴……”

    “呵呵，舒兄真會說笑，人不以貧富論貴賤，這可是您自己剛剛說過的，你開解別人倒明白，一對自己就糊涂了——”李小木把一碗混沌推到了他面前，“有欲，不見得是壞事，只看是善欲，還是惡欲。”

    舒隙歡微微一怔，隨后啞然失笑，端起碗筷吃了起來，雖然一臉餓相，但還是吃得很斯文。

    巖士戎心很細(xì)，發(fā)覺書生自己獨(dú)食有些尷尬，馬上操起筷子，對眾人說：“都吃，都吃，早些用完，還要趕路！”幾人會意，紛紛動手。

    期間，李小木又塞給了舒隙歡十兩銀子，說是為他進(jìn)京的路上所用，那書生剛開始一再推卻，但后來眾人都勸，他自知身無分文，也就收了下來，同時(shí)表示，這錢以后一定會還，也包括今早的伙費(fèi)，隨后，便悶頭的吃飯，但李小木發(fā)現(xiàn)，他眼睛紅紅，似要掉下淚來。

    李小木心有不忍，又想再勸，卻聽舒隙歡幽幽嘆了一聲——

    “唉，李兄，其實(shí)在下雖然困苦，也不至于如此落魄的，只是——只是……”眼淚終于淌落，掉進(jìn)碗里，他卻不在意，混著湯水喝了下去，隨即從腰間解下來那枚玉佩，在手中輕輕撫拭。

    李小木臉色一變，“這可使不得！舒兄，您拿這傳家寶玉抵給我，把、把小弟看成什么人啦？”

    舒隙歡愣了愣，轉(zhuǎn)而臉色一紅，“李、李兄誤會了，小生視其重過性命，是決計(jì)不能……唉！”他長長的嘆了一聲，無盡悲愴，眼圈兒又紅了，“李兄，方才我只說了此物祖?zhèn)?，卻沒言道它珍貴之處還有另外一番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