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的背上源源不斷散著熱氣,盧照雪都快要睡著了,不對,是已經(jīng)睡著了。
盧行溪終于到了山頂上,累倒是不累,他年輕(自以為的),又有武藝在身,自然不覺得爬山辛苦。對女兒說“到了”,卻沒人應(yīng),回頭一看,小姑娘閉著眼睛睡著了。
在這山頂上睡覺,可不值得這一趟了,還不如一開始就在家中大暖窩里睡呢。到時候閨女醒了,只怕還要怨他呢。
日出將出,他將女兒叫醒了。
盧照雪剛醒,就見到日出的美景,喜不自勝,驚喜得不得了:“阿爹!好漂亮??!”
是真的漂亮!
紫廬山本就漂亮,山林郁郁蔥蔥,太陽出來了,緩緩升起,光芒既柔和又耀眼。天空也一點點地亮了起來,明黃色慢慢轉(zhuǎn)為橙紅色。
盧照雪看著這大自然美妙的一幕,目不轉(zhuǎn)睛的。
世界仿佛都隨著日出而蘇醒過來了。鳥雀的聲音從耳畔傳來,盧照雪呼吸著這有些寒冷的空氣,吹著自由自在的山風(fēng),給了個大大的笑容。
她忽然大喊道:“紫廬山!我是螢螢,我以后要做大將軍!”
盧行溪見女兒這般高興,也十分高興,他也學(xué)著女兒把兩只手放在嘴邊做合攏狀:“螢螢!我聽見啦!你要努力!”
盧照雪得了回應(yīng),笑個不停。
其實她也知道紫廬山不會說話,阿爹是在哄她,可是她覺得,自己真的聽見了紫廬山的回答。山本不言,可山中的鳥雀在呼應(yīng),最近的一只,甚至離它很近很近;山風(fēng)也在呼應(yīng),吹起了她的鬢角和裙擺;山花也在呼應(yīng),搖頭晃腦,它們都在支持一個叫螢螢的小女孩的夢想。
盧行溪看著女兒的笑容,只覺得比自己當(dāng)年第一次登山看見日出時還要高興。女兒的夢想,一定能實現(xiàn)的。
父女倆玩了個開心。盧行溪說:“你比阿爹幸運,阿爹像你這么小的時候,沒能來看這日出,人世間有很多道美麗的風(fēng)景,今后你要一一去看,好不好?”
盧照雪點頭:“好!到時候我也做個打卡,我去過哪些地方,都拿紙筆記錄下來。”阿娘說的“打卡”應(yīng)該就是這個意思吧,“今天我打卡了紫廬山~以后我還會去很多地方的!總有一天,我去過的地方,一定會比阿爹還要多?!?br/>
“那我真要對你刮目相看了。”盧行溪聽小人兒立下大志向,只是笑。
下山的時候,盧照雪還道呢:“真是值得,好在我沒睡懶覺。”又說:“我要畫下來,到時候給阿娘看?!?br/>
盧行溪自然沒有不同意的:“好?!?br/>
盧照雪又道:“我真是不虛……嗯,不虛什么來著?”
“不虛此行?!狈党痰臅r候,盧行溪還是背著女兒,“你可有聽過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的故事?正合你的心態(tài)。”
盧照雪搖頭:“阿爹說給我聽。”
“晉朝的時候,有個叫王子猷的,是個隨性之人。他呢,有天晚上睡不著覺,想起了一個叫戴安道的朋友,想去找人家夜聊?!?br/>
“等等,”盧照雪是個會知識遷移的好寶寶,“這個故事的開頭,和蘇軾的《記承天寺夜游》很像??!”
嘻嘻嘻,又是一個不睡覺的人。
盧照雪笑著道:“(咚咚咚)懷民!懷民!我知道你還沒睡,快出來我們一起賞月呀!”
女兒還模仿起敲門聲來了,盧行溪覺得她真是可愛的要死,卻解釋說:“不一樣,不一樣。這個王子猷想朋友了,就坐船去剡縣見他,嗯,總之路途是不近的?!?br/>
“那他最后見著了么?”盧照雪問道。
“沒有。他坐了一夜的船,又是詠詩又是唱歌,終于到了朋友家門口。然后就來了一句,‘回去吧?!?br/>
盧照雪:“???”
他都坐了一夜的船了,這么辛苦趕來見朋友,怎么過家門而不入,就要返程了呢?!鞍⒌尚量嗔四??!彼r候有一年也被爹娘帶去拜訪長輩,坐了三日的船,只記得船上并不好受。
“是啊?!北R行溪道,“這就是名士的性子,隨性而為。旁人問他原因,他就說‘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盧照雪:“……”她終于體會到一點點不對勁了,“所以他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盧行溪道:“世家公子,豈有親自操舟的?”
盧照雪懂了。原來,每個故事里都是有個冤種的。只是這個冤種不是戴安道罷了。是船夫。
人家船夫劃了一晚上才送主人到朋友家,剛想著歇息一會兒,誰曾想主人進(jìn)都不進(jìn),轉(zhuǎn)身就要回去了。有一種打工人的難受,叫做白做工。盧照雪雖還未淪為打工人,小小年紀(jì)卻已經(jīng)很有同理心,唏噓不已。
真是個大冤種啊。
父女倆說話間,就到了第一幼學(xué)門口。也快到了盧行溪上朝的時間,再等不及了,他將女兒交到一早等候的程密手中,程密還困著呢。他也是盧行溪的大冤種朋友,昨兒給他發(fā)帖子說,辰時正等在幼學(xué)門口,有好東西給他。
他信了他的鬼,一大早就來了,卻見他父女二人下了馬車,盧行溪將女兒塞到他手中:“阿密,我先去上朝了,螢螢交給你了。帶她吃張阿公家的油餅?!?br/>
油餅?我看你盧行溪是有病吧!你在我這,再也沒有誠信可言了!程密狠狠地瞪了盧行溪一眼。“我不是阿密,我是冤種?!?br/>
盧行溪聞言,哈哈大笑,“好的冤種,謝謝你?!迸牧伺某堂艿募?,就策馬而去。
程密咬牙切齒的。孩子們小,辰時五刻才開始上課。他為何要選幼學(xué)院長這份前途?還不就是圖他可以睡懶覺。若是如程信、盧行溪一般出仕入朝,大朝會小朝會的,天天都要起得早,又哪里頂?shù)米∧亍?br/>
盧照雪目送阿爹走了,才乖巧叫一聲:“院長叔叔。”
她是知道規(guī)矩的,在幼學(xué)里,當(dāng)著眾人面,從來不提父親與院長的交情,大家都是一視同仁,沒看程秋遲作為院長的親侄女都低調(diào)得么。
不過方才阿爹把自己交給友人,那就是私下來往,可以稱呼親近些。
程密聽了這一聲,困也不困了,也不埋怨盧行溪了,牽著小姑娘的袖子,“走,叔叔帶你吃油餅去?!?br/>
其實天光亮起來之后,路上已經(jīng)有些行人了。只是幼學(xué)門口尚且沒有孩子入內(nèi)罷了。程密心知自己今天就是帶孩子的了,給盧照雪介紹說:“這家油餅店開了幾十年,我和你阿爹讀書時就來吃。幾十年一樣的好口味。”
果然如他所說,店家一見他就打招呼:“喲,程院長來了?!?br/>
程密笑道:“張阿公,您是看著我長大的,可別如此?!庇纸榻B道,“行溪的女兒?!?br/>
盧照雪對長輩向來禮貌,喊得噔噔響:“阿公好?!?br/>
店家高興地應(yīng)了,“一轉(zhuǎn)眼,盧家小子的娃娃都這么大了。你呢,可不趕緊成婚。”
“我便是現(xiàn)在開始,也拍馬趕不及了。”程密笑了,這話是盧行溪拿來笑話他的。當(dāng)日他先成婚,就在他面前炫耀。后面有了女兒,就又炫耀,著實是個炫耀種子。
店家上了熱騰騰的油餅和馎饦。盧照雪果然吃得津津有味,又叫店家打包了兩個,說是課間餓了要吃。
盧行溪雖說要程密幫著帶孩子,也不是摳門的,離去時還扔了荷包給程密。程密打開一看,一串串錢呢。
取了付錢,又送盧照雪到了幼學(xué)學(xué)堂里,“收好你阿爹的荷包,財不外露,知道嘛?!?br/>
盧照雪接了,“謝謝叔叔。”又掏了一串錢遞給程密,“辛苦費。”
“你個小人。見外了啊,我和你阿爹是多年好友了,用不著,你拿去買糖葫蘆吧?!背堂芟矏郾R照雪的乖巧,第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要成婚得個玉雪可愛的小閨女了。
學(xué)堂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盧照雪將自己打包的油餅分給了程秋遲,果然她也喜歡。兩個小姑娘一起分了一個餅,感覺關(guān)系更親近了。
王臨一入內(nèi),就見堂里的盧照雪身邊又圍了好多人。他擔(dān)心自己沒趕上什么熱鬧,忙沖上前。
正見盧照雪一臉得意地問大家:“同窗們,你們見過卯時的長安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