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冬天，玉燭道人的名聲，隨著她的腳步，慢慢在川南道流傳開來，她的形象也隨著治愈的病患越多變得越來越高大。

    往往是這個村子剛接到玉燭道人，不遠處的幾個村子都會聞訊而來，在玉燭道人尚未踏足的土地上，她的形象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光環(huán)。

    因為玉燭走到哪里，都抱著一個不大的孩子，一般的孩子兩三歲已經(jīng)會走了，因為缺乏營養(yǎng)，這個孩子走不了多遠就累，所以玉燭道人常常抱著，村民們越傳越神，得了一個送子觀音的名號。

    一提起送子觀音玉燭道人，大家都會恭恭敬敬，連聲贊嘆，不僅僅是因為她醫(yī)術(shù)高明，更難得的是醫(yī)者仁心，為了救人從不辭勞苦，也不要錢，只要些食物就行。

    本來烏梅道在民眾中就有很堅實的基礎(chǔ)，再加上送子觀音的名號，玉燭道人在短短一段時間里聲名鵲起。

    這一天，玉燭道人來到了宗州，永安河旁的一個小村落。

    河水已干涸，水位很底，浪濤混濁，玉燭照例去村中歇腳，就看到一村人整整齊齊跪在村口，許多人已經(jīng)昏倒在地，大多數(shù)人也是有氣無力。

    不知是誰眼尖，先看到了抱著孩子的玉燭，試探著問了一聲：“可是送子觀音？”

    玉燭不喜歡這個名號，但也沒有駁斥，只是低聲道：“貧道玉燭！”

    村民立刻激動起來：“元爺爺顯靈了，是玉燭道人！村子有救了??！”

    大家都激動起來，有力氣的掙扎著沖過來，觸摸玉燭的道袍。

    玉燭早已習(xí)慣這些人的狂熱，也不以為意，一個村民哭道：“送子觀音發(fā)發(fā)慈悲吧，救救我們吧！”

    “是啊，救救我們吧?！?br/>
    玉燭向這些村民臉上看去，個個臉色發(fā)黑，腹脹如鼓，顯然都患上了同一種病痛，正在遭受折磨。

    “大家不要慌，既然我來了，肯定盡力為大家醫(yī)治，讓我先看看地上昏倒的人。”玉燭蹲在昏倒的村民身邊伸手號脈，觀察體征，推敲病癥。

    片刻后，玉燭已經(jīng)心下了然，為了確定病情，又陸續(xù)問了幾個村民，說的病癥一樣，這才確定地說道：“你們是不是吃了一種野草，這種草葉子帶有一條金線，味道泛酸？”

    村民們紛紛搖頭，都說沒有吃過。

    其實這只是誤食野草導(dǎo)致的中毒，而且這種毒也比較好解，只要用梅丸就能解，于是從隨身背著的葫蘆里倒出一些梅丸分配給村民，叮囑他們服下去。

    但是玉燭卻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劍氣草中毒，為什么村民們都否認呢？而且中毒又是全村中毒，會不會是有人下毒？

    她想了一會兒，就放棄了，她能救回村民們就已經(jīng)夠了，其他的事情不想多管，也管不了。

    留在村中吃過午飯后繼續(xù)踏上行程，四周一片荒涼。

    這里已經(jīng)是宗州邊境，繼續(xù)向西就是永州，過了永州就是陵揚道的沙州境內(nèi)。

    玉燭不打算去陵揚，準備在永州云游一段時間后向北看一看著名的懷河，在永州北部與京畿道交匯之處正是永安河、安昌河匯入懷河的三江口，那里也是最近大名鼎鼎的劍州邊境。然后再折返回川南道的閩州，一路向東，蕪州、崇州、海州最后到達大燕的東南邊境。

    山路難行，玉燭抱著孩子有點疲憊，遠遠看見一座破敗的廟宇，就走進去歇腳。

    廟里蛛網(wǎng)積灰，神像斑駁，依然看得出供奉的是一個黑壯的不知名野神。廟里已經(jīng)有人在歇息，是一大一小兩個男子，大的有十七八歲，一臉警惕，小的才六七歲，聽見人聲，都看著玉燭。

    玉燭沒有說話，就安靜地坐在一邊喂懷中的孩子吃東西。

    卻聽到另一邊那個大一點的少年對小孩子興高采烈地描述：“天地會中都以兄弟相稱，他們?nèi)硕己芎玫模上疫€沒來得及入會，他們就走了，等咱倆到了奚州，找到山頭，你見識到他們，就知道那些人才是大英雄，大豪杰！”

    玉燭行走江湖，聽說過天地會的名聲，但僅限于川南道，似乎是一小撮黑幫，以打家劫舍為生。川南道以外居然也有天地會，令她頗感意外，聽那個少年的描述似乎規(guī)模還不小。

    “到時候把那些什么官老爺，一個個全都殺了，還這世間一個朗朗太平！”少年說著，還得意地瞟了一眼玉燭，似乎很高興在這個女子面前顯露見識和豪氣。

    玉燭暗道一聲幼稚。

    她承認大燕有不公之處，但歷朝歷代都有，不獨大燕。也承認個別官員貪腐，這也是任何一個王朝的痼疾，在她看來，只要皇上英明神武，大臣風(fēng)清氣正，百姓同心協(xié)力，就必定能創(chuàng)出一個太平盛世來，做為少年，理應(yīng)胸懷大志，奮而讀書，將來輔佐君王才是正道。

    而這個少年，年紀輕輕就學(xué)人家打家劫舍，還慫恿比他小的弟弟殺官造反，這讓她本能對天地會這三個字感到反感。

    玉燭終于忍不住低低說了一聲：“一派胡言！”

    那個少年眉毛一挑：“你這婦人頭發(fā)長，見識短，懂個什么？”他見玉燭抱著孩子，只當(dāng)她是尋常婦人。

    玉燭道：“年輕人奮發(fā)讀書才是正道，學(xué)什么不好，學(xué)造反？你見那些造反的有好下場？”

    少年嗤之以鼻：“既然你說奮發(fā)讀書，然后金榜題名，那倒是有個好下場?？墒侵竽兀坎痪褪歉切┴澒傥劾粢粯?，搜刮民脂民膏嗎？老子要這樣的好下場有什么用？”

    “頭頂上有皇爺，脖子上騎著官爺，人生而不平等，為什么不能造反？”

    玉燭為之一窒，竟然無言以對。

    少年更加得意：“沒有好下場就不造反？這是什么邏輯？今天就教你這婦人，聽聽紅花亭大哥曾經(jīng)說過的話?！?br/>
    “百姓愚氓，民智未啟，大燕猶如暗夜，如今亟需一場革命，歷來革命無不從流血始，今未聞大燕有為革命流血者，有之，自近南始。”

    “聽聽，這是什么氣魄？這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

    “生逢亂世，茍全性命，想做一條太平犬都難，一場旱災(zāi)就要了娘老子的命，我倒是沒造反呢，有什么好下場？”

    玉燭默默無言，正想說些什么，忽聞廟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少年驚呼：“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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