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去的時候神甫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免除了我雙腿的勞苦。我整個下午都在房間里閱讀這三本書，總算整理出論文的大概范圍：也就是從1533年亨利八世與羅馬教廷決裂，到1640年清教徒成為國會代表多數(shù)這一段時期的情況。當(dāng)然資料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所以我告訴神甫也許我得再去借點(diǎn)書回來。

    “當(dāng)然可以。”他爽快地答應(yīng)了，“我們晚飯后再來具體商量，好嗎？”

    “對不起，神甫?！蔽液鼙傅馗嬖V他，“我和查爾斯約好了共進(jìn)晚餐，也許明天早上才能回來?！?br/>
    “原來是這樣。沒關(guān)系，內(nèi)維爾?！彼麑捜莸匾恍Γ澳銘?yīng)該去見見哥哥。”

    他送我出門，為我叫了馬車，還細(xì)心地叮囑我該怎么走；我再一次慶幸自己遇到了這樣好心的人。

    馬車轱轆轆地軋過石頭路，大約半小時后我來到了愛德華王街19號，這是一幢半新的磚紅色房子。我推門進(jìn)去，在郵件箱上找到了查爾斯·卡思伯頓的名字，然后敲開了二樓房間的門。

    “內(nèi)維爾！”我的哥哥驚喜地打開門，“我正準(zhǔn)備換衣服，還在猜想你是不是該來了！”

    “我很準(zhǔn)時吧？”

    “當(dāng)然，快進(jìn)來?！?br/>
    他對我今天的打扮滿意極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真不錯，內(nèi)維爾，你比以前長高了，也沒那么瘦了。如果我把你介紹給年輕小姐們一定會大受歡迎的。”

    “怎么了，查爾斯？你也想催著我結(jié)婚嗎？”這是我每次回希羅普郡父母必給我上的一課，我不希望到了倫敦也躲不過——但這時候腦子里卻莫名其妙地閃過一個婀娜高挑的身影。

    查爾斯笑著搖搖頭，示意我先等他去換衣服。

    “你想吃法國菜嗎，內(nèi)維爾？”他在臥室里沖我叫到。

    “嗯……隨便?！蔽议_始打量著他的房子。這里有兩間臥室、一間起居室和一間書房，設(shè)計很不錯，但我覺得它現(xiàn)在更像一個生活雜物陳列處：過期的報紙散亂地擺在茶幾上，鼻煙壺、威士忌、手槍、放大鏡，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瓶子統(tǒng)統(tǒng)堆在壁爐那里；穿過的外套除了有一件掛在衣架上，其余的全扔在躺椅中；一支懷表懸在大自鳴鐘的浮雕上搖搖晃晃的；拆開的信散落了一地，裁紙刀倒在半塊兒面包上。

    “去凱米·司迪特飯店怎么樣？那兒的清燉鵝肝和魚子醬簡直棒極了！”

    “好啊，聽你的！”我又從地板上拾起一本《九三年》，書簽斜斜地插在攤開的第91頁上。

    我真不知道這個已經(jīng)三十二歲的男人究竟在怎么打理自己的生活。整個房間亂得像鼴鼠打架后的戰(zhàn)場，讓我?guī)缀跸胗H自動手幫他收拾了。

    “你沒請女傭嗎，查爾斯？”當(dāng)他走出臥室時我忍不住問到。

    “啊，房東太太三天來為我打掃一次?！?br/>
    “平時呢？”

    “這個……”他尷尬地轉(zhuǎn)過臉，“我很少動手，都是另一個同租的人清理?！?br/>
    “同租？”我看著那一間關(guān)著的臥室。

    “他三天前搬走了，所以——”查爾斯順手把花瓶里半枯的白玫瑰扔進(jìn)垃圾桶，“——就變成這樣了！”

    他的壞習(xí)慣和他堅韌的品質(zhì)一樣歷久不變。我無可奈何地把書放下：“沒關(guān)系，我今晚來幫幫你。”

    “你告訴神甫不回去了嗎？”

    “當(dāng)然！快走吧，我已經(jīng)餓了！”

    凱米·司迪特飯店的老板一定是位法國人，菜肴和大廳里的裝飾都充滿了浪漫國度的氣息，一點(diǎn)也沒有英國固有的生硬。到處都有鮮花和油畫，輕音樂伴著香氣縈繞在每個餐桌旁，而查爾斯向我推薦的清燉鵝肝和魚子醬更是把我的胃撐到了極限。所以當(dāng)他建議我們走著回去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就答應(yīng)了。

    紅酒的微醺還殘留在腦袋里，我輕飄飄地踩著步子。

    “倫敦晚上的治安不算很好，但和一個警察在一起還是比較安全的?！辈闋査狗隽宋乙话?，讓我當(dāng)心腳下。

    “不，不?！蔽壹m正他，“我是和一位探長在一起！”

    “你是個虛榮的小東西！”他笑著彈了一下我的帽子。

    “我是為你驕傲啊，查爾斯?！蔽蚁裥r侯一樣牽住他的手，“我猜你這么年輕的探長在倫敦一定屈指可數(shù)。”

    “沒你想得那么了不起，也不過是多跟一些窮兇極惡的混蛋和偽君子打交道罷了！”

    “跟我說說你的工作吧，難道從來沒有遇到過特別的案子嗎？”

    “你想聽這個？”他有些好笑地看著我。

    我非?？隙ǖ攸c(diǎn)點(diǎn)頭。

    “那好吧，讓我想想?！彼檬终容p輕敲擊著地面，“嗯……其實許多案子都是大同小異，無非是圍繞著金錢與愛情，動機(jī)庸俗，手段卑劣，不過偶爾也碰到過一些例外。你記得前年挺轟動的那件雙胞胎殺人案嗎？”

    “聽說過一點(diǎn)兒，不過好象當(dāng)時我正為莎士比亞焦頭爛額?！?br/>
    “你真適合當(dāng)書蟲?！彼中α?，“這兩兄弟是為了他們的父親才鋌而走險的，但我很為這兩兄弟的設(shè)計感到驚訝：弟弟去殺人，哥哥就在外面的客人中間為他做不在場證據(jù)；而最妙的是當(dāng)他們在走廊里同時出現(xiàn)又不巧被一個老太太看見時，這兄弟倆不約而同地做了同樣一連串動作，讓那位老眼昏花的夫人一口咬定自己看到的是一面大鏡子……”

    “這個案子原來是你辦的！為什么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也只是工作罷了，就像你的工作是為莎士比亞焦頭爛額一樣?！彼目跉馄降匀?，如同在談?wù)撎鞖狻?br/>
    但這不容易讓我死心。

    “你經(jīng)常碰到謀殺案嗎？”

    查爾斯對我略帶孩子氣的固執(zhí)毫無辦法，他蹙著眉頭想了想：“也不完全是這樣，綁架、詐騙、盜竊……什么都有。不過最近倒確實不怎么太平，我的好幾位同僚都在抱怨死的人不少，昨天你不是也看見了嗎？”

    “是那個叫……叫史蒂芬·葛瑞堡的少年嗎？神甫認(rèn)識他！怎么樣，找到線索了？神甫一定很想知道！”

    “他還是不知道比較好?！辈闋査沟目跉庥行┏翋?，“今天下午驗尸官剛剛把報告送給我，那個孩子確實是被勒死的，不過他死前一定過著地獄般的日子！”

    “為什么這樣說？”

    “他全身都是傷！鞭子抽的，雪茄燙的，針扎的，抓的，咬的，還有……總之除了那張臉，到處都慘不忍睹！”

    “太可怕了！”我暗自決定不把這些告訴神甫，他知道了一定很難過，“能抓到兇手嗎？”

    “很難說！尸體上沒有一點(diǎn)兒蛛絲馬跡，都被水沖得干干凈凈了。我派人去昂桑修道院了解情況，估計兩天以后才能回來。像這種無頭案，倫敦每年都會發(fā)生，多的時候上百起，最后只有不了了之。”

    “可憐的孩子，”我也覺得心頭悶悶的，“他還那么年輕，那么漂亮……”

    “別露出這種表情，內(nèi)維爾?！辈闋査褂昧ε呐奈业募纾爸辽傥視θゲ?，我會讓那個混蛋接受懲罰的！”

    “當(dāng)然，我相信你！”我的哥哥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第二天早上，我又回到了格羅斯維諾廣場31號。

    我的精神不是特別好，因為昨晚我實在是忍不住，動手給查爾斯的“垃圾堆”來了一個大清理，等他硬拖著我去睡覺的時候，已經(jīng)半夜十二點(diǎn)了。我原本還想和他再聊聊學(xué)校里有趣的事兒，可說著說著竟然睡著了。今天早上起來之后，我從鏡子里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略顯得浮腫的雙眼。

    史丹莉太太為我開了門，慈愛地問我吃過早餐沒有。

    “謝謝，我吃過了?！蔽颐撓旅弊舆f給她。

    “神甫在會客室，溫德米爾侯爵夫人也在，您要去問候一聲嗎？”

    “侯爵夫人？”我感到很意外，“她怎么來了，才九點(diǎn)鐘呢？”

    “哦，這我可不知道。”

    我連忙整理衣服，又揉揉眼睛；我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么委靡的樣子，所以當(dāng)我走進(jìn)會客室的時候，盡量用最歡快的語氣向她和神甫道早安。

    “您好，卡思伯頓先生?！泵利惤^倫的溫德米爾侯爵夫人沖我微微一笑；她今天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塔夫綢長裙，黑發(fā)樸素地梳成了一個髻，脖子上掛著一串晶瑩的珍珠項鏈，越發(fā)顯得高貴典雅。當(dāng)我走進(jìn)她身旁坐下時，一股淡淡的玫瑰香若有若無地飄進(jìn)我的鼻子。

    “昨晚過得好嗎，內(nèi)維爾？”神甫歡迎我回來。

    “當(dāng)然，開心極了，謝謝。”

    “你來得正好。”他為我倒了一杯咖啡，“我和溫德米爾夫人要去一趟查林十字街。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回來的時候再順道到圖書館去找一找你需要的資料?！?br/>
    這邀請不錯，而且我也十分樂意和身旁的女士多相處一會兒。

    “就這么決定了?！鄙窀吹轿尹c(diǎn)頭之后拍拍手站起來，“那么請允許我去換件衣服好嗎？”

    他走出會客室，只剩下我和溫德米爾侯爵夫人。我看著她優(yōu)雅地端起咖啡杯呷了一口，盤算著應(yīng)該說點(diǎn)兒什么打破這令人尷尬的沉默，但經(jīng)過好一陣搜腸刮肚還是變成了愚不可及的攀談。

    “……我真沒想到您會在這兒，夫人，否則我一定會帶一束花回來?！?br/>
    “您真可愛，卡思伯頓先生?！彼男β曇卜浅：寐?，“事實上是這么回事兒：我昨天和貝蘭斯利談過了，他答應(yīng)給兒童慈善會一筆三百英鎊的捐款，所以今天一早我就來告訴神甫，希望他和我一起去拿這筆錢。”

    “其實您大可不必親自跑一趟。”

    “哦，這沒關(guān)系。我每天上午都會出來走走，逛逛街或者拜訪朋友，順便也就過來了，而且——”她突然調(diào)皮地聳聳肩，“——每到社交季節(jié)，貝蘭斯利就不會在家里辦公，直接去事務(wù)所里找他還要方便一些?！?br/>
    她的神情是那么愉快，看起來她很愛她的丈夫。這讓我無端地感到一陣失落。

    “看來你們聊得很投機(jī)啊，兩位?！鄙窀Φ穆曇艏皶r地把我的情緒調(diào)整過來，他換上了外套站在門邊沖我們偏偏頭，“來吧，可以出發(fā)了。”

    我的導(dǎo)師帶我搭乘溫德米爾侯爵夫人的馬車向查林十字街緩緩駛?cè)ァ?br/>
    從這兩個人無意識的交談中我漸漸得知，溫德米爾侯爵可是在倫敦，不，是在整個英國都算有影響的人物；從攝政王時期開始到現(xiàn)在，他們那個家族一直都是古老和高貴的象征，而現(xiàn)任的侯爵年僅三十七歲，已經(jīng)是上議院有名的演說家，公認(rèn)的“明日之星”，甚至有人預(yù)言他在四十二歲前就能成為內(nèi)閣大臣。不光如此，他精明的商業(yè)頭腦更是在交易所里讓人又恨又怕；近幾年中他飛快地增加著原本就數(shù)目龐大的資產(chǎn)，現(xiàn)在倫敦的市民們都還記得五年前他那場極盡奢華的婚禮。

    這一切讓我的心底愈加煩躁，我看著對面那位夫人，她的笑聲讓我第一次感到力不從心。

    馬車在一幢兩層的新樓門前停下來，一個矮個子的看門人向侯爵夫人行了個禮，把我們帶進(jìn)了一樓的大會客室。

    不一會兒門口便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爽朗地大笑著走進(jìn)來：“哦，親愛的，真高興見到你?！彼麖街毕蚝罹舴蛉藦堥_雙臂，在她面頰上輕輕一吻，又轉(zhuǎn)身問候到，“還有您，神甫，您最近好嗎？”

    男主人是一位出色的美男子，長著濃密的淺褐色頭發(fā)和大而有神的銀灰色眼睛，臉部輪廓顯得堅毅而富有決斷力；唯一的不足就在于他的胡子，那兩撇留在上唇的略向上敲的胡子很容易讓人錯以為他在譏諷地微笑，這給他增添了不少刻薄的感覺。

    不過實際上他是熱情而慷慨的，當(dāng)神甫把我介紹給他時，這位侯爵沒有絲毫驕矜地對我表示了歡迎。

    寒暄之后我的導(dǎo)師很快談到了正題：“閣下，我必須向您表示感謝。我記得這已經(jīng)是您第三次位兒童慈善會捐款了，這對那些孩子來說真是一件幸運(yùn)的事?！?br/>
    “您總是這么客氣，神甫。我不是跟您說過嗎，這是我的榮幸?！焙罹艉敛辉谝獾?fù)]揮手，轉(zhuǎn)過頭注視著身旁的妻子，“況且芙羅娜也為此費(fèi)了不少心，我愿意讓她省些力氣，更開心點(diǎn)兒。”

    侯爵夫人露出小女孩兒般甜蜜的微笑。

    這時一個中等個子的黑發(fā)年輕人為我們端來了咖啡，他的容貌很清秀，但長長的劉海擋住了額頭，一舉一動也十分恭謹(jǐn)。

    “哦，對了，親愛的?！焙罹敉蝗幌肫饋硭频?，“你見過埃里克·格林先生嗎？他一個星期前剛剛成為我的秘書。”

    “您好，夫人?！边@個年輕人彬彬有禮地向女主人問候，略帶了一點(diǎn)兒蘇格蘭口音。

    “您好，格林先生。我相信您一定是一位非常能干的助手?！?br/>
    “哦，當(dāng)然了。”侯爵顯然對他很滿意，“他的效率比以前兩個慢吞吞的家伙快了一倍呢！卡思伯頓先生您知道嗎，埃里克也曾在牛津大學(xué)就讀呢！”

    “是嗎？”我有點(diǎn)意外，“那么我們是校友捋？”

    “我在那里學(xué)過經(jīng)濟(jì)和統(tǒng)計學(xué)，今年畢業(yè)。”

    “那么您也是最近才到倫敦的吧？”神甫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聽您的口音像是愛丁堡人?！?br/>
    “不，先生?！彼涞鼗卮?，“我是霍克依人?！?br/>
    “好了，埃里克?！焙罹舴愿赖?，“請把支票簿拿來，再把今天與米格諾先生的會面改到明天上午。“

    年輕的秘書點(diǎn)點(diǎn)頭走了出去。侯爵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他妻子身上，殷勤地為她的咖啡加了三塊兒方糖。

    他這種自然的親呢動作在我眼里變得那么不舒服；我鬧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嗎，貝蘭斯利？”侯爵夫人把手放在她丈夫的膝蓋上，“我希望你能回去吃午飯?！?br/>
    “恐怕不行，親愛的。中午柯林子爵會來和我談點(diǎn)兒事，你知道，他就喜歡在俱樂部玩惠斯特牌，用過午餐再開始做正事?！?br/>
    “他還是為了法案的事兒來的吧？”

    “我想是的，現(xiàn)在許多人都把眼睛放在這上面。您也聽說了，對吧，神甫？”

    我的導(dǎo)師微笑著端起咖啡，點(diǎn)點(diǎn)頭：“雖然我對政治不感興趣，但我猜想應(yīng)該是關(guān)于《阿根廷運(yùn)河法案》的糾紛吧？”

    “完全正確，什么事都瞞不過您?！焙罹舻目跉鈳Я诵J佩，“那個什么運(yùn)河根本就是場騙局，但是我們的子爵先生竟信以為真，買下了大筆股份?，F(xiàn)在議會對這份《法案》是否通過展開了討論，弄得他有點(diǎn)神經(jīng)質(zhì)了?！?br/>
    “我猜柯林子爵是希望您在上議院發(fā)表一個支持法案通過的演講，對嗎？”

    “是的，但是我不能那么做！”

    “您是一個正直的人！”神甫支持他的決定。

    可侯爵夫人對此倒有些擔(dān)心：“不過，貝蘭斯利，柯林子爵畢竟是我們的好朋友……”

    “別擔(dān)心，親愛的。我會幫他，但不是用這種方法?！?br/>
    我想從某些方面來說，侯爵大人確實是一個能令女人感到驕傲的丈夫。

    這時格林先生拿著支票簿和筆走進(jìn)來。溫德米爾侯爵飛快地填好那一串大面額的數(shù)字，然后鄭重其事地交給神甫。

    “我應(yīng)該代表孩子們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謝。”神甫站起來接過支票，微微向男女主人欠了欠身，“兒童慈善會每年都接到兩位的大量捐款，這是一個完全不盈利的機(jī)構(gòu)能存在下去的關(guān)鍵原因，上帝會保佑你們的。如果作為一個神職人員能做點(diǎn)兒什么當(dāng)作回報，我將非常樂意?！?br/>
    “啊，您太客氣了，神甫?！睖氐旅谞柡罹舴蛉藘?yōu)雅地站起來，“您不是也為孩子們到處忙碌嗎？別把這點(diǎn)小事說得那么嚴(yán)重，我和貝蘭斯利會很不安的。對不對，親愛的？”

    “是的，芙羅娜?！边@時她的丈夫突然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微笑，“不過說的回報，我倒想起了一件事?！?br/>
    “貝蘭斯利！”

    “請吩咐吧，閣下。”神甫從容地看著男主人。

    “是這樣，五天后——也就是下個星期一，是我三十八歲的生日，如果您能賞臉來參加晚上的舞會，那將是對我們最好的回報。”

    房間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連我也在這一刻對侯爵大人耍的小手段感到欽佩；他是一個多么迷人的男人?。?br/>
    “我一定會去的，閣下。感謝您的盛情邀請?！鄙窀卮鸬煤芩臁?br/>
    “卡思伯頓先生，如果有空的話，請您也來吧?！?br/>
    “我？”這倒讓我受寵若驚，“閣下，我想我還是——”

    “請不要推辭！卡思伯頓先生?！焙罹舴蛉俗哌^來按住我的手，“我們非常歡迎您。對了，您一定愿意來看看我們在考菲爾德花園的新家，那兒會讓您感到很愉快，可愛的房子，可愛的花園……唯一不足的就是常常聽到炮聲?！?br/>
    “炮聲？”

    “隔壁那座房子里住著一位從阿富汗回來的陸軍上校，一個古怪的老頭，每天都會模仿他在軍隊時的樣子放禮炮。雖然是空炮，但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習(xí)慣，很有趣，我指給您瞧瞧……您會來吧？告訴我您會來！”

    “是的，夫人?！蔽医K究還是不想讓她失望，“我很榮幸。”

    “您真是太好了。”

    此時背后的大座鐘當(dāng)當(dāng)當(dāng)?shù)厍昧耸?，它提醒我和神甫該去圖書館了，而溫德米爾侯爵夫人也決定不再打擾丈夫的工作。她萬分不情愿地吻了吻侯爵的臉，抱怨到：“我恨你這些文件，親愛的，它們總是和我爭奪你?！?br/>
    “可是它們從來沒贏過?！睖氐旅谞柡罹粜χ鴪?zhí)起她的手看向我們，“再見，神甫，還有卡思伯頓先生。我將很高興在舞會上見到你們?！?br/>
    當(dāng)我們走出事務(wù)所大門時并沒有再與侯爵夫人同路，盡管她依然十分熱情地邀請我們。我的心里沉甸甸的，于是更加堅持要與神甫步行。她寬容地原諒了我的任性，輕輕吻過我的面頰。

    “再見了，卡思伯頓先生，我們下星期一見。”

    一陣極淡的玫瑰香從她身上鉆進(jìn)我的鼻子，直浸入五臟六腑。

    馬車漸漸混入了忙碌的大路，我忍不住回頭望了望，感慨萬分：“無比美滿的家庭，如果我可以擁有這樣的幸福那該是多么幸運(yùn)的事??！”

    可是這一番發(fā)自肺腑的話卻引來神甫古里古怪的一瞥。

    “您不這么認(rèn)為嗎？”我覺得他的神情似乎別有深意，“一個男人有顯赫的社會地位，家財萬貫，娶到一位美麗無比、溫柔大方的妻子，更重要的是他們倆如此相愛——您覺得還有比這更完美的人生嗎？”

    “嗯，”神甫點(diǎn)點(diǎn)頭，“至少在你眼里是這樣?！?br/>
    “事實上是這樣?！蔽覀械?fù)u搖頭，“我以前曾想過為之而努力，可是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或許有些人天生就該擁有這一切，其他人得付出十倍的力氣來爭取。如果我可以在三十歲以前獲得這樣的愛情，至少也可以滿足了……”

    “呃，對不起?！鄙窀ν蝗淮驍嗔宋业脑?，“內(nèi)維爾，你剛才喝咖啡了嗎？”

    “啊？”我一時沒回過神，“您說什么？”

    “我問你剛才在侯爵大人那里喝咖啡沒有？”

    我停止了自怨自艾：“……當(dāng)然，我當(dāng)然喝了。”

    “太好了，我和侯爵大人也喝了，不過侯爵夫人可沒喝；但是今天早上在我家里的時候她還夸獎史丹莉太太煮的咖啡棒極了?！?br/>
    我更是一頭霧水：“您這是什么意思?！?br/>
    “侯爵夫人不喝加過糖的咖啡，這是三年前我第一次招待她以后就發(fā)現(xiàn)的她的一個小習(xí)慣，可是在那間漂亮的會客室里，溫德米爾侯爵為他妻子的咖啡添了三塊兒方糖。一對結(jié)婚五年的恩愛夫妻，做丈夫的卻不知道妻子最基本的口味和習(xí)慣；而且妻子還必須到事務(wù)所才能找到他，您還認(rèn)為這就是最美滿的婚姻嗎？”

    我完全愣住了：“請……請等一等，你在說什么？”

    “我在說你沒有注意的事實?！?br/>
    我的腦子里閃過那一幕溫馨的畫面，簡直不敢相信神甫話里的暗示：“您的意思是……侯爵夫人和她的丈夫?qū)嶋H上并沒有那么……恩愛？”

    假的？包括所以的微笑與親吻？可能嗎？

    “不不不，我沒有什么特別的意思！”他聳聳肩避開了我的問題，隨即偏過頭看著我：“天吶！我突然間覺得自己像一個長舌婦。好了，內(nèi)維爾，別為這種事想太多，畢竟夫妻間的關(guān)系是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私事?！?br/>
    或許他有點(diǎn)后悔向我點(diǎn)明這些吧，我看得出他不愿意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我們慢慢朝圣約翰圖書館走去。盡管一路上神甫熱情地向我介紹倫敦的街景，我卻有點(diǎn)心不在焉。

    可能是對“虛偽”這個詞認(rèn)識太少的緣故，我心里很亂，一會兒想著溫德米爾侯爵夫人的笑臉，一會兒想著神甫剛才的那番話，然后在暗地里又不斷地對自己說：清醒點(diǎn)兒，內(nèi)維爾，你還在胡思亂想什么，即使神甫講的是真的，對你來說又有什么意義？難道你對此還有荒唐的奢望嗎？

    我不知道神甫是否覺察到了我蠢蠢欲動的心思，或許像他那樣善良而脫俗的人根本不會猜到自己那一點(diǎn)兒不小心透露的隱情讓我產(chǎn)生了多么齷齪的想法。

    在走進(jìn)圖書館時我悄悄地在胸口劃了個十字，希望上帝能寬恕我！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