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上的兩排路燈延伸到他看不見的盡頭，他喜歡無盡頭的街道，因為沒有盡頭，便可以一路走下去。

    他于路燈下緩行，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他更喜歡此刻的影只形單，因為這樣，便可以只與自己的影子走下去。

    影子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無論它怎樣千變?nèi)f化，它總會緊緊跟隨自己，他走它即走，他停它也停，多美妙愜意的感覺啊。

    他朝身旁的“好伙伴”笑道，“好兄弟，只有你最好了?！?br/>
    影子永遠忠于他，死心塌地，不離不棄，對他而言沒有比這更踏實的感覺。

    他開心地蹦了一個高兒，影子也隨他開心地跳了起來，落地的時候，他們再度連為一體。

    他對自己的影子說，“我弟弟和我是雙胞胎，別人說我們站到一起，就像彼此間的影子。講實話，這個比喻用得不太恰當(dāng)，我和他的確默契，但誰愿意成為誰的影子呢？這個世界屬于我們的影子只有一個，不是他，也不是我，只能是你。”

    他對影子輕笑著，然后放聲大笑著，隨后干笑著，最后苦笑著，他笑著笑著，眼角處有了些濕潤。

    他心里積攢了數(shù)年的壓抑和苦悶，他沒有如此好的心態(tài)去做到笑著面對，也不可能去哭著面對，他只好在哭出壓抑的時候，用笑去迎接明天的路。

    接下來的路他看不清楚，在抹黑前行的過程中，他盡量不讓自己摔倒。

    突然之間，“噌噌噌噌……”無數(shù)個連續(xù)聲響從上方傳來，道路兩旁的路燈自遠處連續(xù)熄滅，明亮的街道轉(zhuǎn)眼之間一片漆黑。

    他的影子消失于漆黑的夜里，笑容僵持于臉上。

    驚慌失措的他抬頭望向熄滅的路燈，路燈殘存的光亮逐漸暗淡下去，茫然若失的他低頭找尋影子，唯一陪伴自己的影子已被黑暗吞噬，他心里方才獲取的安逸連同路燈的光明一并消亡。

    黑暗徹底籠罩了他，緊隨其后的恐懼像是一張巨大的黑色布幔，將他死死纏繞。

    杵在原地的他已然是驚嚇萬分，而此時，卻有一個更加恐怖的聲音于他面前響起，這個粗糙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兩片砂紙在相互摩擦，“你的帽子掉啦?！?br/>
    他尋聲抬起頭，一具燒了焦的人尸清晰呈現(xiàn)于他的面前，燒得炭黑的骨架上，一雙發(fā)著幽光的血紅眼睛正盯著他。

    干尸的胸口處還插有一把水果刀，這把刀竟然在夜色之中泛出了刺眼的銀光。

    看到這些，刺骨的冰涼瞬間貫穿他的脊背，他一屁股坐在潮濕冰涼的地上——鬼，是鬼！

    人尸的黑色爪子舉著一根拐杖，拐杖指向他的身后，“你的帽子掉啦?！?br/>
    他瞪大的雙眼始終脫離不開面前的人尸，一股莫名的力量卻強迫著自己無法扭轉(zhuǎn)腦袋或是閉上雙眼。也有這樣一方面因素，他擔(dān)心在不留神的剎那間，它會撲向自己。

    他顫顫抖抖地指向干尸胸口處的水果刀，張口結(jié)舌的他似乎想說些什么，可這具人尸再一次指向他的背后，“你的帽子掉啦。”

    無可奈何下，他只能迎合它的意思。

    他隨同拐杖的指向，往背后瞟了一眼，熟悉的帽子果真在身后！

    他伸手拿了回來，又放在懷里翻轉(zhuǎn)了幾圈，“怎么會這樣？我的帽子明明在書包里啊！”

    他放在背包里的帽子根本沒有拿出來過，又怎么會掉落在自己的身后？

    他心生了幾分懷疑，迅速放下肩上的背包，背包的拉鏈竟然被人拉開了！

    “是誰將我的書包拉開的？難道是你？”

    抬頭看向人尸之時，他再度驚愕了，因為他的面前空無一物！

    他回想起光明消失前的最后景象，他的周圍本來就空無一切！

    那剛才那個是什么東西？是幻覺嗎？

    渾身起滿雞皮的他從地上站立，瞪大的眼瞳仍在黑暗中尋找它的蹤影，他四處張望，還是一無所獲。

    這個世間對他而言很殘酷，從來都是一點一滴地掏空他，世間卻又充滿了神奇，他居然可以體會到失而復(fù)得的美妙感覺，即使這種美妙感覺伴隨著難以承受的驚嚇。

    手中的帽子緊緊地扣在了頭上，他邁出步伐的同時，街邊的路燈全部亮了起來，黑暗無際的長街恢復(fù)了以往的明亮，心有余悸的他也獲得一份安全感。

    他低頭行走著，邊摩挲頭上的帽子，邊苦思今夜的怪異之事。

    如果說，整條街路燈熄滅是突發(fā)故障，那么人尸的出現(xiàn)，恰巧在這個時間出現(xiàn)，又怎么解釋？莫非這些日子太過疲憊，出現(xiàn)了幻覺？還是說，這個世界真的有鬼！

    他苦苦冥思，毫無頭緒。

    他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鬼尸的浮現(xiàn)并不是害他，反而幫了他。

    背包忘記拉上是因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方才用盡全力的一跳，背包里的帽子完全有可能掉落出去。軟軟的帽子掉落在地上并無聲響，所以他絲毫沒有察覺。倘若鬼尸不提醒自己，他已經(jīng)踏上離去的路，從此以后，他將永遠丟失這頂帽子。

    難道說，問題出在這帽子上面？莫非這帽子有靈性？

    難道說，它不想被自己丟棄，上演了一出提醒自己的“鬼戲”！

    如果是這樣，邪乎得不著邊際了吧。

    他笑著搖了搖頭，看來自己確實太過疲憊了，還是不要再瞎琢磨。

    雖然他不去探究詭異的緣由，但有兩件事始終耿耿于懷。

    首先，人尸身上插的水果刀是奶奶用了十幾年的刀，這把水果刀他再熟悉不過，刀片的尺寸色澤以及刀把的形狀材質(zhì)，他閉上眼睛，腦子里都能刻畫出來，而這把熟悉的水果刀為什么插進了人尸的胸口呢？

    最令他無法釋然的，是他從人尸身上看到了奶奶的身影！人尸的舉止、人尸的高矮都與奶奶有些相似，最具相似的是人尸的說話聲音，人尸說話的嗓音雖然沙啞，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奶奶的味道。

    若干年后，他相信人有預(yù)知未來的說法。

    不經(jīng)意的簡短瞬間，人會看到未來發(fā)生的畫面，當(dāng)時并不在意，直至發(fā)生時才覺得不可思議。

    發(fā)生了也不必太過認真，這樣的瞬間只會偶爾出現(xiàn)，不是說來就來。

    事先沒必要和誰分享，分享給別人，別人也會嗤之以鼻。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東西，更何況別人呢。

    事后更沒有必要講給誰聽，說了倒顯得自己事后諸葛亮。

    他是這樣認為的，所以在奶奶出事的前后，他并沒有把今夜發(fā)生的怪異之事說給弟弟。

    ……

    晨子山和晨子風(fēng)的家只有四十多平方米，一間臥室和一間客廳幾乎占了這棟房子的所有面積。

    客廳有一張小床，他們奶奶睡在這里，而兄弟倆睡在臥室的上下鋪。

    客廳里的餐桌，既是吃飯的桌子，又是兄弟們學(xué)習(xí)的桌子。

    為了節(jié)省用電，他們晚上在客廳里學(xué)習(xí)，與奶奶共同用電。

    吃過晚飯，奶奶會把簡陋的餐桌擦得干干凈凈，忙碌一天的奶奶躺在床上，她看著孫子們安安靜靜地讀書，這是一天里她最大的樂趣。

    自從晨子山離家之后，快樂的日子一去不復(fù)返。

    每當(dāng)夜晚來臨的時候，奶奶躺在床上默默地懷念著，又在無數(shù)個夜晚悄悄地失落著。

    奶奶步履維艱地爬到床上，她望著泛黃的天花板，覺得晨子山離家的這些年，自己過得好累啊。

    這種感覺對她來說已經(jīng)不新鮮了，寄予厚望的人回報她的總是失望，他的爺爺，他的父親，還有他。

    年輕的時候，他爺爺參了軍，大好的前程卻因為違反軍規(guī)被割除了軍籍。回到家之后，他爺爺加倍墮落，又是酗酒又是賭博，敗光了家業(yè)不說，對自己又是罵又是打，現(xiàn)在腿腳不好使也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在無數(shù)個痛哭流涕的夜晚，她都下定決心逃離這個家，可那時候他的父親還小，想到自己要將他拋棄，又在痛哭流涕的夜晚暗自擦干眼淚。

    終于熬到他父親長大成人，好在他父親學(xué)習(xí)還算爭氣，天資聰慧的他還考上了公務(wù)員。幾年之后，憑借自己的膽識和人脈，又下海從了商。事業(yè)有成的他開始變得虛榮自傲，甚至學(xué)了社會上傷風(fēng)敗俗的東西。在他決定離婚的時候，奶奶氣得放出了狠話，但她萬萬沒有料到，打那以后，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子竟然從不回家看望一眼。

    每年的三十晚上，家人團圓的節(jié)日里，奶奶都在這個冰冷的房間里守候著。

    她趴在冰涼的窗臺上，望著樓下稀少的行人，望著煙火斑斕的夜空，望著玻璃上映出的央視春晚，她時不時又回頭看看飯桌上早已不再冒熱氣的餃子，最后看了看圍繞飯桌前的兩個乖巧孫子，在鞭炮齊鳴的時候，她的老淚悄悄縱橫了。

    奶奶想著過去的歲月，感覺自己這一生都活在了對晨家人的失望之中。

    她最擔(dān)心的是，這兩個孫子有一天會步入他們的后塵，哪怕他倆以后過著再窮苦、再艱難的日子，也不希望他們誤入歧途。

    又是一年春節(jié)，而今年的春節(jié)是晨子風(fēng)讀大學(xué)以來的第一個春節(jié)，也是晨子山離家后的第四個春節(jié)。

    家里只剩下這么一個孫子陪奶奶過年，雖然奶奶心里頭有說不出的苦悶，可她還是強顏歡笑面對這個孝順的孫子。

    她的這個孫子非常爭氣，還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學(xué)，今天是他從大學(xué)回來的第一個年三十，奶奶為了能讓他開開心心地過年，努力克制自己沉積已久的抑郁。

    家里只有兩個人吃年夜飯，奶奶卻不辭辛苦為他準(zhǔn)備了八個菜。奶奶打算燉一條鯉魚，炒三道肉菜，三道青菜，最后再添上一道涼菜。

    奶奶腿腳不好，來回跑腿的活全由他來做，奶奶只負責(zé)炒菜。

    他邊在奶奶身旁忙碌著，邊講述大學(xué)生活的新鮮事。

    奶奶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提問幾個好奇的問題。

    他又講述幾件她們姐妹在大學(xué)里的趣事。

    奶奶聽著聽著，思緒不知飛往了何處，她忽然插了一嘴，“你哥當(dāng)初打算重返學(xué)校，可也是因為她們啊。”

    此言一出，狹小的房間瞬間安靜了，鍋里沸騰的聲音清晰地嚇人。

    他只顧著擇菜洗菜，沒有再講大學(xué)的生活，沒有再說任何話。

    奶奶也只顧著燉魚，沒有再問他大學(xué)的事情。

    默不作聲的兩個人，就好像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一樣，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

    六道熱菜與一道涼菜擺放在了飯桌上，只差最后一道菜，肉丸子。

    奶奶正炸著肉丸子，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奶奶停下手里的動作，看向了他。

    他也停下了給肉丸子裹面，望向了奶奶。

    二人面面相覷的時候，敲門聲再次響起。

    他們心里有共同的驚詫與疑問，家里本來就很少有人登門，更何況是大年三十！

    竅門的人會是誰？

    奶奶手里的笊籬顫抖了起來，“會不會……會不會是……”

    “我哥！”

    奶奶步履蹣跚地去開門，打開門的時候，奶奶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是你們！你們來干嘛？”

    臉上堆滿笑面的光哥假惺惺地說，“老人家，我來看望您啊?！?br/>
    “看望我？”

    光哥側(cè)頭瞥向屋子里，他只發(fā)現(xiàn)晨家其中一個兄弟的身影，“晨子風(fēng)過年沒回來？”

    “你是來找晨子風(fēng)的，你想看看他過年回沒回來，我說得對吧?！蹦棠逃掷淠匮a充一句，“晨子風(fēng)不在家，你們走吧?！?br/>
    “瞧您說的，大過年的，我這不是心里面掛念您嗎?！?br/>
    光哥又朝身后的老五和老六命令道，“你們倆把大米白面搬進去?！?br/>
    老五和老六扛著大米白面要往屋里進，老人卻擋在門口，“我不要，東西拿走！”

    光哥臉上顯露著尷尬的笑容，“老人家，過年拒人門外，可不是好兆頭啊。”

    老人緊緊盯著光哥暗藏狡猾的面容，“黃鼠狼給雞拜年，更不是什么好兆頭。”

    “我們兄弟幾個好不容易扛到樓上，您不能再讓我們扛下去吧?！?br/>
    “你若不扛走，我自己扛到樓下扔掉。”

    聽聞此話，光哥一群人悻悻離開。

    奶奶關(guān)上門，自語了一句，“真是一群渣子！”

    “他們打探我哥的消息，是不是想找他給他們做工?！?br/>
    “唉……這些年，他們不依不饒，你哥遲早要落入他們的手里啊?！?br/>
    奶奶牢牢扶住門把手，她看到油鍋里已經(jīng)炸糊的肉丸子，想上前撈出來，竟然走不動路了。

    “子風(fēng)，快把火關(guān)了。”

    他關(guān)上燃氣罐，回到奶奶身邊，“你面色怎么這么難看。”

    奶奶想去床上躺會，可疼痛難忍的雙腿根本使不上力，“你去幫我拿點去痛片。”

    “去痛片？奶奶，你這是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有點不舒服?！?br/>
    他立刻找到藥箱，翻來翻去也找不到去痛片字樣的藥品，“家里啥時候買過去痛片？我找不到啊。”

    “我早上吃過的，你看看水壺旁邊有沒有?！?br/>
    他小跑過去，果然在水壺后面發(fā)現(xiàn)了它，打開一看，整瓶的新藥已經(jīng)被奶奶吃得只剩下幾粒，“你一次吃幾粒。”

    “三四粒都行。”

    他仔細閱讀上面的說明，說明上寫著一次服用一粒，“你怎么吃這么多？”

    “便宜藥，可能藥力不行，別問這么多了，趕快拿過來吧?！?br/>
    他將熱水和藥遞給了奶奶，呆癡地看著她一口氣吞下三粒白色大藥片，他憂心忡忡地關(guān)問道，“你真的沒事？”

    “不就吃點藥么，瞧給你緊張的。”

    奶奶突然問他，“你們哥倆是雙胞胎兄弟，如果你是他的話，你會去哪？”

    “我……我認為光哥這些人都找不到，他肯定不在這附近?！?br/>
    “唉……當(dāng)初我就不應(yīng)該說那些絕情的話，活這么大歲數(shù)了，怎么還不長記性呢？你們還小，我真是老糊涂啊，老糊涂啊。”

    “奶奶，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以前，我和他在學(xué)校里總被別人欺負，你不知道，是因為我們不愿意和你講。他替我挨別人的打，頂替我被開除，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被那幫人逼的。這個家是他唯一依靠的地方，你還把他趕出了家門……奶奶啊，你能想象到外面流浪的他，心里承受了多大的壓力?！?br/>
    奶奶捂著額頭，指尖用力揉搓太陽穴，“你哥說得對，我是不夠了解他啊……都是我的錯啊，是我欠他的……”

    “這個世界上沒人能夠了解他，我和他是雙胞胎兄弟，也不是特別懂他?！?br/>
    “不行！我去找他！”

    他有些急了，“奶奶，大過年的你上哪去找？”

    “不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決不能讓他被那群歹毒之人找到！”

    他情緒激動地說，“他不在這個城市，你根本不需要擔(dān)心他！”

    “他不在這個城市？你是怎么知道的？難道你們有聯(lián)系？”

    他忽然明白自己失言了，低頭不做言語。

    “既然他不在這個城市，你們還保持著聯(lián)系……你是不是有他的手機號？”

    他狠狠搖頭。

    “你把他的手機號給我！”

    他紋絲不動。

    “快給我！”

    “我沒有！”

    奶奶撲向了他，他輕身一躲，奶奶撲了個空，撲倒在水泥地上。

    追悔莫及的他對著滿面痛苦的老人大喊一聲，“奶奶！”

    ……

    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到出租房，他喝了大酒，嘔吐不止。

    許詩雅一邊捶打他的后背，一邊說，“怎么又喝了這么多，你以后能不能少點喝！”

    他背對她擺了擺手，“別拍了，可以了。”

    “以后能不能別喝這么多，以后能不能別和你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行不行?。俊?br/>
    他直起身子，“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你總是這樣說，你不把痛苦說出來，我怎么能懂。”

    醉醺醺的他推開了她，“滾開！”

    許詩雅氣得轉(zhuǎn)身離去。

    許久之后，他晃晃悠悠地來到許詩雅的身邊，他嘗試討好她，卻被她無視。

    他低垂了腦袋，緩緩地對許詩雅說，“你和我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啊……你是不要你的父母，我是父母不要我。”

    “支離破碎的家庭讓我們兄弟過早成熟，人心的冷暖、世態(tài)的炎涼我們體會得太深刻。我們繼承了父母的血脈，卻沒有得到骨血該有的親情。母親像失蹤了一樣，我們也從來不找父親。都說父愛如山，”他苦笑了一聲，“我們從不奢求可以像別人家的孩子，得到父愛，打小已經(jīng)習(xí)慣的事，沒有父親也一樣習(xí)慣……而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那一次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次主動找他，我向他哀求，他卻無動于衷……這是他的親生母親，是生他養(yǎng)他的人，他可以不要我們，他怎么能鐵石心腸到連自己母親的死活都不管不顧！”

    “我還以為你沒去找他！我還以為他不知道！那他也太殘忍了……”

    “他說他生意失敗，手里沒錢，不管是真是假，至少痩死的駱駝比馬大啊。他可以賣掉他的豪車，賣掉他的別墅，他如果不想賣，隨便借一借也行啊，就這樣不管不顧的，他殘忍的心真就沒有一點良知嗎？等他活到老了，不會后悔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嗎？”

    “他可以做到六親不認，但我不行，我做不到！我雖然四年沒有回家看望她，但她是我的奶奶，我不能不管她！我們本來沒有多少親戚朋友可以求助，能走的我全走了，結(jié)果沒有一個人肯幫我們一把……”

    “你知道的，奶奶重病臥床的時候，因為沒錢被醫(yī)院趕了出去，我已經(jīng)把……已經(jīng)把你剩下的錢全部用光了，我打工掙的幾個錢也于事無補?！?br/>
    許詩雅牢牢握住他的手，“我知道奶奶患上的是花費巨大的癌癥。”

    一身酒氣的他靠近了許詩雅，“我望著奄奄一息的奶奶，望著晨子山滿臉的憔悴，我真是痛恨自己，為什么只顧著自己！難道真的被奶奶說對了，我正走向他那條路。”

    她沒有嫌棄他的酒氣，反而貼近了他的臉，“你沒有，我確定你絕對沒有?！?br/>
    他笑著搖搖頭，“你怎么敢確定沒有？”

    “和你在一起這么多年，我了解你是個什么樣的男人?！?br/>
    他反問，“是嗎？你確定嗎？”

    她重重點了點頭。

    “那你繼續(xù)聽我說吧，你知道奶奶患上的是最疼痛的癌癥?！?br/>
    她搶著說，“我知道，是骨癌?！?br/>
    他點了點頭，“我盯著她想打卻打不開的眼睛，想合卻合不死的嘴巴，我盯了整整幾個月！她雖然不說任何話，但我知道她很疼，是我無法體會的疼。她疼的時候不想說給我聽，疼得已經(jīng)神志模糊了，卻有力氣死死抓住我的手，就這樣死死地抓著?！?br/>
    他握住許詩雅白皙的手臂，模仿奶奶當(dāng)時的動作，“奶奶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我的皮肉，我明白她疼痛難忍，而她的心更疼！每當(dāng)她極力睜開眼睛的時候，看看簡陋的住所，又哀求地盯著我……她在求我，她想死！”

    “她無法忍受病魔帶來的劇烈痛苦，無法承受心理上的巨大遺憾，更不想繼續(xù)連累我們兄弟?！?br/>
    “我也想結(jié)束她的痛苦，我找到那家趕走我們的醫(yī)院，求大夫給她安樂死，可是他們說……他們說不可以安樂死。”

    說到這里，他深埋了腦袋，淌下了如同流血般的眼淚，“他們醫(yī)院，人想活不給活，難道想死也不給死嗎？”

    她悲傷地嘆息一聲，“這么年輕的你，竟遭遇了這樣的事……后來呢？”

    “后來，后來我看奶奶實在太煎熬，我問她‘我?guī)湍憬Y(jié)束痛苦吧’，奶奶閉上眼，眼角處落下了淚……”

    “最后，她點了點頭。我跑進廚房拿了把水果刀，跪在她的面前，她奄奄一息地對我說‘這些年，奶奶對不起你了，我怎么也沒想到，會把你逼到這個份上。子風(fēng)，照顧好這個家……奶奶真的對不起你了’?！?br/>
    他深吸一口氣，然后緩緩?fù)鲁?，“我答?yīng)了她，然后她閉上了眼，安靜等待她的孫子來結(jié)束自己的痛苦……我雙手握刀，對準(zhǔn)她的心臟，可反復(fù)用力都泄了氣，我根本下不去這個手……奶奶發(fā)現(xiàn)我軟弱了，她說‘你想想奶奶這輩子所受的痛苦，別讓我臨死之前，還遭這么多的罪啊，幫幫奶奶吧’，我咬切牙齒一刀插向她的心臟，深深地扎了進去……”

    “我看見她臉上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笑，她解脫了。”

    已是淚流滿面的他苦笑起來，“而我，也哭著跟她一起笑了。”

    他痛哭一陣，突然咬緊了牙關(guān)，仇意深重的雙眸怒視自己的雙手，“我望著這雙染滿奶奶鮮血的手，我痛恨自己繼承了父母的血脈，但我感激他們遺傳我了殘忍！”

    沉默良久，他漸漸平復(fù)了心中的仇恨。

    他望著目瞪口呆的她，慘笑道，“你現(xiàn)在還認為我是那個你所認識的男人嗎？”

    她完全震驚了，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虛空，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見她無言以對，他繼續(xù)說，“我反手拿刀，又捅向自己的心臟，沾染著奶奶鮮血的刀尖已經(jīng)刺入了皮膚，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讓我頓時收住了力……你怎么辦？晨子山怎么辦？當(dāng)他看到我和奶奶雙雙倒在血泊之中，他以后該怎么辦！”

    ……

    放學(xué)回來的他一打開家門，一股濃烈的腥甜味撲面而來。

    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眼前的一幕時，頓時驚愕了，嘴巴顫抖的他拼命搖著頭，他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幕。

    跪在奶奶身邊的他緩緩說道，“你終于放學(xué)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恍惚的神情看起來他無法接受奶奶死于親兄弟的刀下，“你告訴我，你是如何下得了這個手?！?br/>
    “一咬牙的事?！?br/>
    他平淡地諷刺道，“一咬牙的事，說的真輕巧啊……你總能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們來自同一個娘胎，沒想到你會這樣殘忍?！?br/>
    “我們來自同一個娘胎，出生前后只有分鐘之隔，這分鐘之隔卻讓我們有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性格又決定了人生不同的路。分鐘的差異，一生的差異啊。”

    他突然暴怒，“你說這話，是替自己開脫罪責(zé)嗎！你可是殺了人，親手殺了辛苦養(yǎng)育我們的奶奶！差異，我們的確有天大的差異！你能把奶奶殺了，還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來的！你真是個畜牲，我要宰了你這個畜牲！”

    他瞪大充斥了血紅的眼睛，幾個箭步?jīng)_上去，將他從床上踹倒在地，對準(zhǔn)他的肚子胡亂狂踢，踢累了又騎在他的身上一頓暴拳，仍然不解氣的他又掄起書包拼命往他身上砸。

    他不還手，不躲避，不吭聲，不眨眼，猶如條奄奄一息的魚，瞪著絕望的眼睛，使出生命的余力做最后的喘息，然后躺在案板上任由他人宰割。

    被他百般蹂躪的他微微抬起了頭，他哀傷的眼睛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了落日，無垠的晚霞似乎將整個世界染得血紅一片，“我結(jié)束了奶奶的痛苦，你來結(jié)束我的吧，就用奶奶身上的刀子。＂

    他氣喘吁吁地說，“我不會結(jié)束你的痛苦，我要讓你痛苦地活下去，我要讓你痛不欲生！”

    他目光呆滯地望著泛黃的天花板，“你想讓我自首嗎？”

    聽聞這句話，他蒙了，癡癡地看著生無所戀的他，不知該如何言語。

    “你拿主意吧，你說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只要你心里痛快，我全部依你。”

    “做之前為什么不和我商量？你把該做的和不該做的都做了，這個時候還讓我做什么決定？”

    他倦怠的眼睛看向他，“這個事怎么跟你商量？難道連帶著你一起成為共犯嗎？”

    他大聲反駁，“所以你就親自動手殺了奶奶！”

    他更大聲地咆哮，“你有能力找到錢幫奶奶治病嗎？你有能力解除她的痛苦嗎？現(xiàn)在連針嗎啡都買不起，你告訴我，天天看著她痛楚徹骨的樣子，天天聽著她痛不欲生地哀號，你能做什么！”

    他從哥哥身上緩緩站起來，看到奶奶死去的面容，他不忍直視地將頭扭轉(zhuǎn)別處。

    他低聲說，“有時候，我望著極度痛苦的奶奶，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恨自己！”

    “我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我恨自己的麻木不仁，我恨自己的天真幼稚，我恨自己在家破人亡的時候竟然有心思讀書，竟然還想為自己尋找出路……我天真以為，等我有了出路就可以為奶奶做點什么……”

    “我恨這個世界，我更恨把我們帶到這個世界，卻撒手不管的他們?！?br/>
    他不由落下悲痛的淚，心里對他的憤恨也減弱了許多，“你做都做了，現(xiàn)在還來問我怎么辦？我能怎么辦，你現(xiàn)在是我僅剩的親人，我能怎么辦？我能讓你去自首么，我能讓你去蹲大牢嗎？”

    滿身傷痕的他起身坐在地上，“你也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他濕潤的眼眸看向染滿血的水果刀，“你沒讓奶奶受太多的罪?！?br/>
    “她是帶著笑走的?！?br/>
    他望著奶奶死去的面容，如沉睡一般的平靜，“火葬她吧?！?br/>
    “深夜里去荒山?！?br/>
    “只能去那里了……你給許詩雅安頓好，千萬別讓她起疑。”

    “嗯，我順便準(zhǔn)備好需要用到的東西?！?br/>
    “嗯，這里就交給我收拾了?！?br/>
    兄弟二人自家中分離，一刻也沒有閑著，他們?yōu)橄蹨幺E做了充足的考慮和工作。

    假如有一天別人起疑，他們會口徑一致地說，因為他們父親的不管不顧，所以沒錢給奶奶看病，他們想盡了所有的辦法，奶奶最后還是病死于家中。他們沒錢發(fā)喪也沒錢火葬，不得不親自將她火化掩埋。

    他們認為，人們對他們兄弟給予更多的，應(yīng)該是同情。

    如果警察上門調(diào)查，奶奶的尸體已被火化，家中的現(xiàn)場早已清理干凈，目睹案發(fā)現(xiàn)場的人也只有他們自己。

    唯一的證據(jù)，就是這把作案用的水果刀。

    他們把它擦得光亮，偷偷丟在賣刀具的街邊攤上，以后不知道會落入誰家，用來切水果呢。

    就算警察起疑，卻沒有任何定罪證據(jù)，拿他們也沒有任何的辦法。

    年少的他們單純的以為，如果紙足夠厚，是可以包住火的。

    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里，兄弟倆將奶奶的尸體和生前的所有遺物運到荒山里，堆放在一起。他們一人手里提著燃燒用的汽油，一人拿著挖坑用的鐵鍬，萬事俱備，只差一把大火。

    晨子山將奶奶的尸體和她的遺物灑滿了汽油，他劃著一根火柴，隨即扔了過去，“噌”的一聲，旺盛的大火瞬間燃起。

    兄弟倆靜靜望著熊熊燃燒的烈火，隨著滾燙的熱浪撲面，一股肉香從中飄散而來。

    大火映紅了他們的臉，兄弟倆同樣的面孔中顯露著同樣的凝重。

    過了許久，晨子風(fēng)首先打破哀傷的沉默，“用不用在澆點油，感覺燒不徹底啊?！?br/>
    “現(xiàn)在火勢還可以，也就這個溫度了，燒不干凈，等會兒再看吧。”

    “燒不成灰？”

    “應(yīng)該成不了灰?！?br/>
    “燒不成灰，那不就是黑糊糊的干尸么！”

    想到將自己從小拉扯大的奶奶，眼看要變成慘不忍睹的干尸，他不禁落下了淚。

    為了不再讓奶奶辛苦地賣菜，為了讓她以后過上好的生活，這也是他在無數(shù)個埋頭苦讀的日子里，能夠堅持下去的一個重要信念。

    此時此刻，這個信念在他心里已然熄滅。

    他失去的，不僅是一個重要的親人，也是一份對未來的執(zhí)念。

    他仰面朝天，不知是望向奶奶飛往天堂的靈魂，還是讓眼睛里不爭氣的眼淚，不再流淌。

    他問向哥哥，“奶奶的照片你也扔進去了？”

    “扔進去了?！?br/>
    “你怎么不留一張?！?br/>
    “都是奶奶年輕時候的相片，燒了讓她一起帶走吧。”

    “奶奶沒有近幾年的照片？”

    “從你記事以來，你見過奶奶給自己照過相嗎？”

    他哀嘆了一聲，“我印象中的她，一直忙忙碌碌地維持這個家?！?br/>
    “她沒有時間更沒有心思給自己留個照片。”

    “你說，咱們有一天會不會忘掉奶奶的模樣？”

    “誰知道呢，今年忘不掉，明年忘不掉，再過十年呢？二十年呢？”

    他搖了搖頭，“未來的某一天，當(dāng)我們刻意地去回想奶奶的模樣，卻發(fā)現(xiàn)腦子里越描畫越模糊。不經(jīng)意的時候，我們又會浮想起與奶奶一起生活的過去，在那些深刻的片段中，她的言語、她的動作、她的神情都會清晰呈現(xiàn)于我們的腦海。隨著時間的流逝，奶奶的模樣會在頭腦中模糊，此刻的痛楚也會在心里淡化，但我們對她的記憶永遠不會淡忘?！?br/>
    他默默擦干眼角處的淚，“是啊，永遠不會淡忘?！?br/>
    他問向弟弟，“在你的印象里，奶奶給你留下最深刻的是哪件事？”

    “印象最深刻的……應(yīng)該要屬咱們九歲那年的秋天，我們上小學(xué)的時候?！?br/>
    “嗯？”

    “我點你一下，你就明白了……還記得那時候的小學(xué)廁所是旱廁，便池上面有兩塊踏板給人蹲著用。”

    他露出笑意，“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了?！?br/>
    他也笑了，“怎么樣，印象很深刻吧?！?br/>
    “對你來說，的確深刻啊。”

    “還不都怨你，都是你出的餿主意?！?br/>
    “呵呵，的確是我出的主意……那個小胖子叫什么名字來著，我有點想不起來了，我就記得他整天欺負咱班一位腿有殘疾的同學(xué)。”

    “張軒亮?！?br/>
    “對對對，就是他?！?br/>
    “你看不過去，所以找我商量狠狠整他一回。他平時飯吃得多，零食吃得也多，中午吃完飯，到學(xué)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屎，還專挑干凈的茅坑拉！所以咱倆把其他茅坑里的踏板全鏟些屎尿鋪在上面，就留一個干凈的茅坑并把里面的踏板撤掉，等他來到學(xué)校的時候，咱倆便將提前準(zhǔn)備好的兩塊薄木板放進去……”

    “我記得，當(dāng)時咱們在旁邊看得還挺緊張的，他站在那兩塊木板上面竟然沒事，脫完褲子蹲下也沒事！我心想，可惜了，木板還是厚了，白折騰一場！誰想到，他下腹用力，腳后跟也跟著用力，撲通一聲掉了下去！哈哈哈哈……你想想，他掉下那回兒正在拉屎呢，他嚇成什么樣了。”

    “哈哈哈哈，他嚇得都哭了……最好笑的是，他那胖胖的身軀還卡在了茅坑里，當(dāng)時咱倆在旁邊笑得肚子都疼，誰管得了他啊。等咱們笑完了，你跑過去質(zhì)問他‘以后還敢不敢欺負人了’，他哭著求你‘救救我吧，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拉我上去吧，求求你拉我上去吧’。”

    “這個小胖子答應(yīng)咱們不說出去，咱們才救了他，誰知道這小子一上來就跑去找老師告狀……后來奶奶知道了，放學(xué)后把咱倆帶到學(xué)校的旱廁，心平氣和地對咱倆說‘我今天不揍你們，我讓你們嘗嘗這么對待人家，人家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讓我先進去，我死活不肯進，她生氣地說‘晨子山，衣服我給你洗，澡我也可以給你洗，但你不進，我一定把你丟在這里’。我實在沒辦法，只好鉆進了茅坑……我忍著臭氣熏天的氣味，緊緊閉上眼睛不去看眼下‘慘不忍睹’的一幕，雙臂更是牢牢夾住踏板，不讓自己像張軒亮一樣掉下去。與此同時，盡量蜷縮身體，平衡身體，不去觸碰茅坑里的屎尿。然后，她又命令你‘晨子風(fēng)，還有你，你也給我進去’，你看我已經(jīng)鉆入了茅坑，不得不跟著進了。我從旁邊的茅坑突然聽見‘撲通’一聲，我心想，壞了，你一定沒夾住，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渾身屎尿的你低著頭走在馬路上，路上我一直保持與你兩米以上的距離，就這個距離，我還能聞到你身上的臭味！其實，這一路走下來我還算是離你近的了，路人望見你這模樣，惡心得恨不得離你十萬八千里！”

    “奶奶給我留下這個印象實在太深刻了，直到今天我看見旱廁心里還有陰影?！?br/>
    “是啊，奶奶給你留的這個印象的確深刻啊?！?br/>
    兄弟二人望著火堆苦笑著，笑著笑著彼此沉默了，笑著笑著微彎的眼睛漸漸發(fā)了直，漸漸濕潤了。

    “這一路走下來，奶奶才是離我最近的人……這一路走下來，奶奶牢牢牽住我的手，從未放手……她從未嫌棄我身上的氣味，從未在乎路人的眼光。我時不時偷瞄著奶奶，她堅毅的目光始終目視前方，低頭不敢見人的我，也慢慢鼓起了勇氣，慢慢挺直了腰板，被她牽著的我，大步走下去。”

    說到這里，他落下了淚，“我還尋思，等奶奶老了，我會牽住她的手繼續(xù)走下去……這一路才算走到哪里?。磕棠踢€未嘗過我給她帶來的幸福，就……”

    他感受到他深深的傷感，但不知自己該如何安慰他。

    待他恢復(fù)平靜后，接著向他問道，“奶奶給你留下印象深刻的是哪件事？”

    “還記得媽媽走的那天么?！?br/>
    “原來是這件事，那時候奶奶想留住媽媽，想挽留這個家?！?br/>
    “那個時候他們已經(jīng)離婚了，奶奶只好求媽媽，奶奶哭著對媽媽說‘我沒有資格要求你什么，都是我養(yǎng)的那個不孝子的錯，和這兩個孩子無關(guān)啊’。”

    “媽媽對奶奶說‘您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打進這個門的那天，我叫您一聲媽，您永遠都是我媽。但我不能繼續(xù)留在這里，我和你兒子已經(jīng)離婚了，我留在這里算怎么一回事’。”

    “奶奶說‘你若走，把這兩個孩子一起帶走’?！?br/>
    “媽媽說‘我連個正經(jīng)的工作都沒有，甚至連個住所都沒有，您叫我如何帶走他們，叫他們跟著我受罪嗎’，媽媽望著咱兄弟倆考慮了很長時間，最后她決定，要帶走，只能從我們中間選一個?！?br/>
    “奶奶聽了之后大發(fā)雷霆……她望著媽媽離去的背影，把咱哥倆摟在懷里，把咱兄弟倆緊緊合抱在一起。她在我們耳邊說‘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拆散你們兄弟，任何人都不行！打今天起，你們兄弟倆不再是我的孫子，是我的兒子’。”

    他說到這里，一直強忍的淚水頃刻之間決了堤，“奶奶最后是帶著笑走的，她是帶著笑走的……她辛辛苦苦給咱兄弟倆拉扯這么大，沒讓咱凍著，沒讓咱餓著，沒讓咱們分開，她做到了，她都做到了！”

    他們望著火中的尸體，陷入了沉默。

    過了片刻，他說，“奶奶臨走前讓你照顧好這個家，我不需要你照顧，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送許詩雅回家吧?！?br/>
    他勉強露出了笑面，“現(xiàn)在關(guān)心起許詩雅了？”

    “我承認都是我的錯，算我求你，行嗎？”

    “你現(xiàn)在求我，也不好使了?！?br/>
    “為什么？”

    “這次，是真的送不回去了。”

    “你什么意思？”

    “她……懷孕了?！?br/>
    “你怎么能這么對她！”

    “那些天我壓力太大，你接替我看護奶奶的時候，我?guī)缀跆焯熳砭?。?br/>
    “所以你們……”

    他盯著面前舞動的火焰，陷入了沉默。

    他接著問，“你和她打算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他又反問，“我們連自己都照顧不明白，還能讓她再生一個孩子嗎？”

    “所以你們打算……”

    “奶奶已經(jīng)走了，最近也沒什么事了，近期就給做了。”

    “那以后你怎么打算的？”

    “不知道啊，許詩雅這輩子恐怕是跟定我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能為你們做點什么？”

    “你好好念書吧，別操這些心了?！?br/>
    “我不操心能行嗎？奶奶這場大病，花光了咱們所有的錢……生活怎么辦？學(xué)費怎么辦？”

    “你怎么還不明白呢？我說了，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好念書?！?br/>
    他躊躇了片刻，隨后說道，“咱們兄弟之間，必須有一個出去打工，供另一個讀書。”

    他瞇微了眼睛，“這還用你說……你到底想表達什么？”

    “奶奶這輩子的夙愿，就是看到咱兄弟倆都上大學(xué)?！?br/>
    “咱倆都上大學(xué)？”他淡笑，“根本不可能！”

    “如果我這樣問你，我也想照顧許詩雅呢？”

    “可算了吧，你到底什么意思？”

    “咱們兄弟倆，一人一天。”

    “我不明白。”

    “你找份工作，咱們兄弟倆一人一天，這份學(xué)業(yè)，咱們兄弟倆也一人一天?！?br/>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明白你的用意。”

    “只交一份錢，咱們倆都能讀書，咱們都工作，誰也不虧欠誰。落下一天的功課，對于咱倆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下班的晚上可以看另一個的筆記，幾個小時的事完全不會影響彼此的進程和休息。我相信，咱倆完全可以用一天的時間，去學(xué)習(xí)別人兩天的功課。如果一人一個禮拜的話，功課落下太多，補起來太費勁了，所以一人一天，是最好的選擇。”

    “你講了這么多，沒有任何意義，你應(yīng)該知道我說的用意指的是什么。”

    “所以剛才我問你，我也想照顧許詩雅，你信嗎？”

    “不信，如果你心里真覺得對許詩雅有虧欠，咱倆干脆就徹底交換，這輩子你全心全意照顧她，照顧她一生一世，何必一人一天呢？”

    “許詩雅懷的可不是我的孩子，你沒有責(zé)任了嗎？”

    面前的火勢已經(jīng)微弱許多，他從廢墟之中發(fā)現(xiàn)，奶奶的遺體果真燒成了一具黑糊糊的干尸。

    他拿起汽油往前邁出一步，背對著他說，“我答應(yīng)你，一人一天！就像你說的，也算是完成奶奶的夙愿。希望結(jié)束的那天，我們都能做回自己。”

    他將手中的汽油潑了過去，“噌”的一聲，大火再次熊熊燃起，滾滾熱浪撲向他那滿是憔悴的面容。

    “但有一點，我們必須提前講清楚?！?br/>
    “我也是?！?br/>
    “你先說?！?br/>
    “你先提的，你先說?！?br/>
    “同時說?！?br/>
    “行?！?br/>
    兄弟倆同聲說道，“誰都不準(zhǔn)再碰許詩雅，更不準(zhǔn)碰她們！”

    ……

    “你奶奶的事我知道，你是想讓我明白，我們姐妹同時愛著你們兩個人！”她慘笑，“你們兄弟騙我們姐妹騙得好慘?。　?br/>
    “我承認我們騙你們騙得很慘，也不能完全說是一件壞事，至少，你們愛的人里面有晨子山?！?br/>
    “晨子風(fēng)提出你們一人一天，一方面完成奶奶畢生夙愿，一方面彌補對許詩雅的虧欠，最重要的是，他想彌補對你的虧欠……對于我來說，我倒希望始終是晨子風(fēng)?！?br/>
    “為什么？你們喜歡上了晨子風(fēng)？”

    她嘲諷，“我是替你們感到疲憊??！你想想，你們一人一天，每天輪換，每天都要從一個適應(yīng)的生活節(jié)奏轉(zhuǎn)換到另一個生活節(jié)奏，你們每天面對不同的生活環(huán)境，每天面對不同的人和事，還得時時刻刻注意自己不能暴露，難道你們不累嗎？”

    “我們兄弟本就活在謊言之中，我們早已習(xí)慣謊言的生活?！?br/>
    “所以你們覺得自己很正常，”她嗤笑一聲，“其實，你們早已偏離了正常人的軌道，你們的精神早就錯亂了！”

    “你說得有些嚴(yán)重了。”

    她笑著搖頭，“晨子山和晨子風(fēng)，只有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分開之后，晨子山要裝作自己是晨子風(fēng)，來面對許詩雅，晨子風(fēng)要裝作自己是晨子山，來面對我們，而這樣的輪換占了他們生命里的絕大部分時間。最令人無法想象的是，大學(xué)剩下的幾年時光里，他們每天都在做這樣的輪換，我實在無法想象他們的人生得有多扭曲啊。”

    “你說得太夸張了！”

    “我講的全是事實，一點也不夸張……殘酷的現(xiàn)實給予你們兄弟太多的磨難，你們在善良與邪惡之間掙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何種人，你們于無私與自私之間徘徊，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你們走不出幻想的世界，分不清現(xiàn)實與幻想。你們打不開禁錮，囚禁于封閉自我的牢籠。你們表面看似是正常人，不過是謊言掩蓋了不正常的行徑！”

    他淡笑，“我哪里不正常了？”

    “一個正常的人，怎么可能分不清自己愛的人是誰呢？”

    “我怎么分不清楚？我愛的人是小雨！”

    “你自以為愛的人是小雨，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你心里欺騙自己是個正常的人，那么也應(yīng)該像個正常人一樣，擁有自己的專屬感情！”

    他無言以對。

    “所以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既然你愛的人是小雨，那么我的貞操又給了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