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璐與尚修文的生活差不多恢復(fù)了常態(tài)――如果相敬如賓能算一種常態(tài)的話。

    尚修文住在客臥，早上他會準時起床，開車送甘璐先去吃早點，然后去學校，下午他提前到學校門口等她，接她回家。飯后她去書房，他在他的房間各自處理工作；到九點，他會送一杯牛奶到書房，看她喝下去，然后帶她一塊兒下樓散步；到了十點半，他會提醒她早點休息。

    這樣平靜到沉悶的生活持續(xù)了三天，甘璐覺得好象過去了三年之久。

    她向來并不缺乏耐心，然而，現(xiàn)在她沒法跟任何人比拼耐心了，從早上的晨吐到站得略久就覺得疲乏的身體、坐下來就嗜睡的精神狀態(tài)，通通都在提醒她，那個胎兒正一天天在她身體內(nèi)發(fā)育，慢慢成形，她并沒有多少時間為一個“最后的決定”患得患失。

    更何況，她清楚了解尚修文的耐心與意志?，F(xiàn)在從認識的過程回想起來，她只得承認，她大概從來沒逃出過他的掌控。

    這天中午，甘璐接到錢佳西的電話。

    “喂，你們和好沒有？”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得“嗯”了一聲。

    “這么無精打采的干什么？得了，我早知道你老公一哄你，你準得就范。”

    她禁不住苦笑：“你還真了解我這點兒出息，佳西?！?br/>
    “誰讓你一向這么講道理。這年頭，永遠是自私的人最強悍。不過話說回來，結(jié)了婚，尤其還跟婆婆住一起，也就失去了無理取鬧的資本了，要把日子過下去，只好相互妥協(xié)?！?br/>
    “很好很強大，你現(xiàn)在的理論已經(jīng)由戀愛擴展到婚姻，可以考慮去策劃個欄目普渡眾生了。”

    “能渡得了自己就善莫大焉功德無量，還眾生？”錢佳西哈哈一笑，“我最討厭在報紙上、電視上扮知心姐姐的那幫人了。哦對了，除了我們的學姐羅音。最近她轉(zhuǎn)戰(zhàn)《城周刊》了，在那上面開的情感專欄倒真是值得一看，既犀利有幽默感，又不一味毒舌刻薄，寫得很不錯?！?br/>
    錢佳西曾見過羅音，相互攀談起來，居然是師大校友，自然又多了幾分親近之意。甘璐每天中午在學?？赐韴?，對羅音也有印象。她主持了很長時間的傾訴版，那種販賣普通人生活情感隱私的欄目一度近乎泛濫于各種報紙，但羅音還是從中間脫穎而出。她筆觸大膽，卻從不用獵奇的手法寫狗血故事吸引眼球，敘述事實保持著不偏不倚的態(tài)度，尤其是講述后面的點評寫得言簡意賅，又不失溫情，十分精彩，在本地頗有了一點名氣。

    “你一向眼界高，什么也入不了法眼，既然你都這么推許她了，我回頭買來看看?！?br/>
    “哎，再告訴你一件事兒，李思碧昨天若無其事來臺里銷假上班了。”

    甘璐對這個消息并沒什么興趣，可是也不愿意打消錢佳西八卦的興致：“她不可能永遠躲著不見人啊，只會更顯得心虛，不如該做什么做什么。行走江湖，皮厚一點兒，才能刀槍不入，反正現(xiàn)在也不至于有記者追蹤她?！?br/>
    錢佳西再度大笑：“話是這么說，臺里還是暫停了她的節(jié)目。網(wǎng)上熱點總在不停轉(zhuǎn)換，誰也別指望永遠占據(jù)大家的眼球。如果你表嫂愿意放她一馬，她也許還能混過去；如果有人推波助瀾，她再怎么裝沒事人，恐怕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消除這事的影響?！?br/>
    甘璐想想?yún)俏逢J出的大禍，已經(jīng)不止是家庭內(nèi)戰(zhàn)，還真不能斷定陳雨菲會怎么發(fā)落他，更別提李思碧了，只得嘆口氣：“大家都自求多福好了?！?br/>
    “哎，你現(xiàn)在說話越來越有正室妻子、大房太太的范兒了?！?br/>
    甘璐被她說得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得去食堂，改天找時間一塊兒吃飯吧。”

    跟錢佳西閑扯，甘璐向來放松，可是她卻提不起勇氣把自己的困境告訴好友。一個有著神秘過去與復(fù)雜感情經(jīng)歷的老公，一個來得不適時的孩子，誰又能代她做出決定呢。

    不過這樣閑聊，似乎也散去了一點兒心頭的郁結(jié)。放下電話后，甘璐看看時間，連忙戴上臂章去學生食堂，今天正好又排到她值班巡視食堂風紀。

    學生食堂鬧哄哄的程度堪比菜市場，甘璐沿走道隨便轉(zhuǎn)著，除了看到太嚴重的浪費和打鬧行為會出聲糾正外，并不怎么管他們。她始終覺得師大附中的規(guī)章制度未免太過嚴格，而吃飯時還需要老師巡視，也未免太沒把學生的自覺自律放在眼里了。

    一圈還沒走完，她胃里一陣翻騰，只得捂住嘴匆匆跑出食堂。她近幾天早上空腹例行會覺得惡心，其他時間就不一定了。有時只是空氣中飄來的一個味道，或者看到一個形狀可疑的東西，就能弄得她起反應(yīng)，狼狽奔開。

    她迎面碰上江小琳，卻沒法說什么，急急從她身邊奔過，跑進最近的行政樓里的洗手間。

    等她漱口出來，回到學生食堂，發(fā)現(xiàn)江小琳正疾言厲色訓(xùn)斥一個沒吃完飯的女生，那女孩子端著餐盤一臉沮喪地聽著。甘璐瞥見她餐盤里被扒拉得亂七八糟的飯菜，不免又有點兒犯堵，只得趕快移開目光插言道：“去，馬上坐那邊把飯吃完?！?br/>
    那女孩子如逢大赦，趕緊乖乖走開。甘璐笑道：“江老師，怎么沒去吃飯？”

    “剛才就是找這個學生，告訴她參加數(shù)學競賽的事，一來就看到她準備把整盤的飯倒掉，實在太過份了。”

    甘璐笑著搖頭：“沒辦法，不管采取什么措施，浪費現(xiàn)象都沒能徹底制止?！?br/>
    “走吧，這邊他們快吃完了，我們也去吃飯，我正好還有調(diào)課的事要跟你說一下?！?br/>
    兩人進了旁邊的教工食堂，已經(jīng)過了吃飯的高峰時間，里面只零落坐了幾個同事，她們分別買好飯她端了打好的飯，邊吃邊談著下周調(diào)課的安排。

    甘璐剛把一塊牛腩放入口中，突然又覺得胃里一陣上下翻騰，她只得匆匆說聲：“對不起?！眮G下餐盤再次疾步跑去洗手間。

    回來時，她已經(jīng)是食欲全無，卻發(fā)現(xiàn)江小琳吃完了飯，仍然坐在原處沒走，正在翻看一本雜志，正是錢佳西才提到過的《城周刊》。

    她奇怪一向風風火火來去的江小琳怎么有這份閑心，想想剛才江小琳對學生的訓(xùn)斥和自己的附合，實在不好意思不碰還剩大半盤的食物了，只得重新坐下，勉強扒了一口飯往嘴里塞著，一邊閑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朋友也跟我說起這份雜志，說羅音的專欄很有意思?！?br/>
    江小琳笑了：“是呀，她是我?guī)煷笸瑢W，當初我們住一個寢室，關(guān)系很不錯?！?br/>
    “難道她也是學數(shù)學的？”

    “她是中文系的，我們數(shù)學系女生少，當時都是跟別系的女生混住。不瞞你說，我昨天晚上去找過她，雜志還是她送我的。”

    去找朋友很平常，然而這個朋友主持著情感話題、傾訴專欄，她此刻特意說起，又似乎有點兒不尋常了。果然江小琳接著說：“我有實在決定不下來的問題。我想她見過的千奇百怪的情況應(yīng)該很多，可是跟她一談，她告訴我，每個人的處境和要做的選擇都是獨一無二的，她能傾聽，可是絕少能給出具體的建議，更不可能幫人做決定。”

    甘璐微微一笑：“的確，很多事情都只能自己決定?！?br/>
    “跟你說點兒私事，你不介意吧?！?br/>
    她含笑點頭。

    “我男朋友，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個人，跟我提出結(jié)婚了。”

    甘璐自然記得那個帶了一個可愛小女孩的男人，也記得江小琳說過的話，不禁猶豫一下：“你答應(yīng)了嗎？”

    “我答應(yīng)了，我們商量好三月八日去領(lǐng)結(jié)婚證，如果在那之前不后悔的話――估計我也干不出那么出爾反爾神經(jīng)質(zhì)的事來?！?br/>
    甘璐一怔，隨即說：“恭喜你?！?br/>
    “謝謝。不瞞你說，這個決心下得實在不算容易?！?br/>
    甘璐想起江小琳曾提起過的那個男人的要求，嘴里的那點飯更加難以下咽了，江小琳卻笑了。

    “其實平心靜氣一想，也沒什么可猶豫的。不就是不要孩子嗎？”

    聽到“不要孩子”，甘璐的心著實加快跳動了一拍，隨即才醒悟到江小琳是說什么，只聽她繼續(xù)說，“我今年寒假過年回家，看到我姐的第二個小孩，才四個月，得了急性肺炎，冒著大雪往縣醫(yī)院送，他們一家人除夕都是守在那兒過的。家里那么困難，她身體也不好，養(yǎng)一個都是湊合，偏偏為了要個兒子，還生第二胎，家里一貧如洗得讓人絕望。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才算交了住院費用?？纯此灏境赡菢樱矣X得我不用生也好。”

    甘璐不禁黯然，幾乎沒法維持笑意了：“江老師，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孩子是出于自己的決定，而不是別人的要求。”

    “誰能完全出于自我做出決定呢？羅音說得沒錯，如果愛情沒有強大到讓人甘心忽略其他一切，那么所有的選擇都不過是權(quán)衡取舍，沒什么可難為情的。我想通了，就這樣吧。”

    “你并不一定非要接受這個選擇?！?br/>
    “理論上講是這樣，不過生活給我的選擇從來不多?！?br/>
    這句話讓甘璐有些傷感，她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說真的，我不想一直當老處女、住在宿舍里，生活中只有工作跟責任。能跟一個沒有什么惡習、條件還好、看上去善良斯文的正派男人結(jié)婚，也算是有了喘息之機了?！苯×湛此谎郏α?，“是不是我講的這些太掃興，讓你都吃不下去了?！?br/>
    甘璐很有點兒汗顏，可是實在沒法勉強自己吃下去，只得硬著頭皮說：“跟你沒關(guān)系啊江老師。不好意思，恐怕今天我也得浪費了，我的胃有些不舒服。”

    江小琳若有所思看她一眼：“我們走吧?！?br/>
    兩人并肩走出食堂，江小琳說：“甘老師，我不是管閑事，不過身體如果……有什么狀況的話，不要硬撐，課可以調(diào)換，值班巡視也可以重新安排的?！?br/>
    “謝謝，我沒事的?！?br/>
    江小琳并不多說什么，兩人各自回了辦公室，甘璐坐下，看著窗外法國梧桐出神。經(jīng)過一個漫長多雪的寒冷冬天，枝條上仍然掛著不多的枯黃樹葉，隨風擺動，更添殘冬蕭瑟氣息。

    她清楚知道，江小琳平時并沒有與人閑話家常套近乎的興致，今天能與自己說私事，是信任自己，同時也是對自己額外的關(guān)心了，她自然感激她的好意。

    在學校這樣女性眾多的工作環(huán)境里，同事之間會時常討論生育方面的話題。大家一致得出的結(jié)論是，對老師來講，四月生孩子最合適，天氣既適合帶孩子，休三個月產(chǎn)假后，馬上接著放暑假，可以安排得比較從容，又能將對工作的影響降低到最小――倒不完全是敬業(yè)和對學生負責，也涉及到獎金、津貼和績效工資等現(xiàn)實問題。

    甘璐去年決定要孩子后，對這樣的討論當然添了興趣，碰上了會認真去聽，自然有人打趣她，她都一笑而過。身為老師，懷孕也的確得及時跟班主任溝通，跟學校報告，以免整個學期乃至學年的課程安排出現(xiàn)問題?？墒撬F(xiàn)在仍然在猶豫之中，只得拖著不講。

    江小琳的話盤桓在她耳邊。她想，是呀，羅音確實很犀利，如果沒有愛，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權(quán)衡取舍罷了?？墒沁@樣想了，并不能說服自己，更沒法揮去胸中的那份蒼涼寒意。

    下午下班后，甘璐走出學校，卻沒看到尚修文的車。她躊躇一下，看見旁邊報攤上醒目位置擺出來的《城周刊》，心中一動，先過去買了一本。她將找的零錢放入包內(nèi)，拿出手機，猶豫要不要打尚修文電話，又覺得這猶豫來得好不矯情。

    這幾天，她與他同出同進，在同一張桌上吃飯，早上他甚至蹲下來幫她系鞋帶――他們只差沒和過去一樣在一張床上睡了。兩人講話很少，也只是因為她不肯回應(yīng)他挑起的話題?，F(xiàn)在她居然不知道打去電話該說什么――開口問他為什么來晚了嗎？如果她如此刻意地與他保持距離，哪里還能用純粹妻子的口吻盤問他的行蹤。

    她再次覺得自己是陷入了一場可笑的鬧劇之中。

    有同事從她身邊走過，笑著說：“等老公來接啊?！彼坏煤c頭，好在手機響起，是尚修文打來的，他告訴她，再等他幾分鐘，他被堵在不遠處的另一個路口，馬上過來。

    甘璐站在人行道邊等著，隨手翻開雜志，打算找羅音的專欄看看，然而入目是整版的不同女性的照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居然是賀靜宜，她穿著白色襯衫，頸上掛了一串珍珠項鏈，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妝容明艷，神采奕奕，嘴角含著一個淺笑。

    甘璐呆住，目光從她臉上向下移，才發(fā)現(xiàn)下面寫著：本期《城周刊》特別策劃――職場？女性。編輯導(dǎo)語十分俗濫：現(xiàn)代社會，越來越多女性進入傳統(tǒng)男性主宰的領(lǐng)域，她們占據(jù)高位，接受挑戰(zhàn)，同時保持著美麗的姿態(tài)，成為職場上亮麗的風景，本期特別采訪了各個領(lǐng)域里的女性精英……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拿走雜志。甘璐愕然抬頭，只見尚修文正站在她面前，他隨手將雜志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聲音嚴厲：“你沒必要一邊拒絕聽我講她，一邊去找她的資料，給自己平添煩惱?！?br/>
    甘璐盯著他，氣得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索性不理睬他，轉(zhuǎn)身就走。然而尚修文馬上拖住了她的手，她調(diào)頭之際，看見學校仍不斷有同事、學生出來，只得放棄掙扎，由著他擁住肩頭，上了他的車。

    她一坐定，就冷冷地說：“麻煩你明天不要來接送我了。”

    “我明天的確得出差，今天……”

    甘璐截斷他的話：“很好，謝謝。”

    尚修文挫敗地看著她：“璐璐，我們真的再不能好好溝通了嗎？”

    “如果自己心里有鬼，不免會把別人的行為看得同樣鬼祟，哪里還談得上有溝通的必要?！?br/>
    “你認為我的坦白這么廉價而且虛偽的話，我們確實更有必要找出問題在哪里?！?br/>
    “問題其實一直很清楚：你的坦白來得不是時候，就只能算是一份口供而已。我要這樣一份口供有什么意義？”

    “璐璐，你認為我的過去是一種需要交代的罪惡嗎？就算是，我也已經(jīng)付出了代價?！?br/>
    “那么我呢，我有什么理由為你的過去買單？”

    尚修文抿緊嘴唇，看著前方。甘璐懊惱地將頭扭向窗外，她從小見識過父母的惡語相向，并且深深為之苦惱。她一直設(shè)想，她如果結(jié)婚的話，絕對不能重蹈他們那樣的覆轍。答應(yīng)尚修文求婚，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想以他的冷靜理智，他們不可能爭吵得難看。

    結(jié)婚兩年多，他們的確絕少有直白的相互指責與交鋒。她有時也不免疑惑，別的夫妻是不是也能相處得如此彬彬有禮。可是此時爭吵脫口而出，而且大有失去控制的架勢，她才知道，所謂冷靜與自制，原來多么脆弱。那些傷人的話似乎早就積蓄，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要脫口而出。

    隔了好一會兒，尚修文開了口，聲音恢復(fù)了平素的鎮(zhèn)定：“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跟你說話?！?br/>
    她也平靜下來：“沒什么，我也有點兒口不擇言，抱歉。不過那本雜志我是買來消遣，無意中看到她的。我對你的過去尚且沒好奇了，更何況她?！?br/>
    回到家后，兩人在沉悶的氣氛中吃完飯，然后各行其是。甘璐洗了澡后，跟前幾天一樣到書房去備課。尚修文端來一杯熱牛奶，放到她手邊，躊躇一下，卻沒走開。

    “璐璐，我明天得趕回J市。冶煉廠的兼并談判到了關(guān)鍵時候，億鑫董事長陳華已經(jīng)趕過去與常務(wù)副市長見面，有傳聞?wù)f，億鑫私下與旭？幾個小股東接觸，甚至有意收購旭？一部分股份。我們這邊還必須盡力爭取，否則……”

    甘璐并不回頭，好聲好氣地打斷他：“修文，這些事我不懂，也沒有興趣，不用跟我解釋。以后你要出差，跟我打聲招呼就足夠了，只管去忙你的?！?br/>
    尚修文將她的椅子轉(zhuǎn)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甘璐無可奈何，只得仰起頭看著他：“我會好好吃飯，按時睡覺，注意身體的。我自問算是一個對人對己負責的人，而且一向沒有自虐的習慣，修文，這點你應(yīng)該了解我，放心吧。”

    尚修文緩緩在她面前蹲下來，雙手握住她的手：“你準備再也不原諒我了嗎？”

    甘璐的視線隨著他下移，蹲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微仰的一張清俊的面孔略微消瘦，深邃的眼睛如此專注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全部無法用言詞表達的情緒傳遞給她。

    “我們都先原諒自己好了。我原諒我的愚蠢，不跟自己較勁了。至于你……”她輕聲一笑，“你就別一定要求得到我一個口頭的原諒，那沒有什么意義?！?br/>
    尚修文張開雙臂，環(huán)抱住她的腰。她微微一驚，身子向后靠到椅背上，退無可退了。

    她低下頭去，只能看見他烏黑濃密的頭發(fā)，在燈光下閃著光澤。

    這套房子裝的中央空調(diào)，室內(nèi)被她設(shè)定為保持著22度的恒溫，她洗過澡，只穿著一套睡衣，外面罩了一件羊絨開衫。隔著薄薄一層布料，他的臉慢慢貼到她的小腹上，那里依舊平坦，她能清楚感受到來自他面部的溫度和呼吸的氣息。

    她這幾天情緒平復(fù)下來，可是依然對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沒什么感受。此時，眼見他用這個姿勢擁抱住自己，她突然強烈意識到，他是住在她子宮內(nèi)那個小小生命的父親，而她再怎么彷徨迷惘，也已經(jīng)是一個母親。

    他們曾在那樣的悸動與興奮之中，共同造出了一個屬于他們的孩子，此刻正靜靜在她身體里生長。

    雖然再回想起來，她只有無法言喻的心酸，可是那也是他們無法抹去的過去了。

    他們曾無數(shù)次擁抱彼此，眼前這樣沒有一點間隙的相擁，在她看來，不復(fù)以往的親密，卻幾乎帶著一點兒絕望的味道。

    甘璐不無凄涼地想，只能這樣了。

    她抬起手，手指插入尚修文的頭發(fā)內(nèi)，這個久違的觸摸讓他抬起了頭，兩人目光相接，她微微一笑：“我們別再吵架了，試著當合理的夫妻，合理的父母吧。”

    “改天我找個電工過來，還是給這個房間裝一個地燈。”尚修文站在椅子上更換著臥室的一只壁燈燈泡，一邊對甘璐說，“省得你夜晚起來不方便?！?br/>
    “不用了，別人家的裝修，最好不要去動它?！?br/>
    “以安不會介意的，我來跟他說。”

    “我還是搬回去住吧?！?br/>
    尚修文聞言一怔，低頭看著擁了被子坐在床上的甘璐：“為什么？”

    “既然已經(jīng)決定留下孩子，好好過日子，我再住在外面，倒像是借機跟媽媽賭氣鬧分家，沒什么意思。不如搬回去好了，也省得麻煩以安?！?br/>
    這樣的甘璐是尚修文早就熟悉的，她似乎重新回到了通情達理、充分考慮別人感受、愿意適時做出妥協(xié)的妻子狀態(tài)，然而那個平靜得沒有感情色彩的聲音下卻有讓他強烈不安的意味。他跨下椅子，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握住甘璐拿著書的手，她輕微地一縮，再沒有動了。

    “我是這樣想的，璐璐，我已經(jīng)叫以安幫我留意環(huán)境好的房子，打算買下相鄰的兩套，到時候和媽媽一塊兒搬過去住，這樣等孩子出生以后，我們既有獨立的空間，也方便照顧媽媽和寶寶。”

    提到寶寶，甘璐只有黯然，呆呆看著前方。

    “你看你是喜歡交通方便一點兒的地段還是相對清靜的地段，什么類型的房子，我好告訴以安，讓他去找?！?br/>
    “我對房子沒概念，這個你看著辦好了?！备疏磳λ挠媱澨岵黄鹋d趣，疲乏地說，“其實媽媽一向算給我們空間了，我跟她老人家相處不存在問題。我并不要求一定要分開住，沒必要讓媽媽誤會?！?br/>
    “回去也好，媽媽到底做過醫(yī)生，方便照料你一些。這樣吧，這幾天你還是住這邊，等我出差回來再搬。”

    甘璐點點頭，抽回自己的手，將書放到床頭柜上：“謝謝幫我關(guān)上燈，我想睡了，晚安?！?br/>
    甘璐躺了下去，尚修文去拉好窗簾，再關(guān)上壁燈、床頭燈。室內(nèi)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走出臥室，卻在門邊站住，回頭看過去，甘璐和在家時一樣，躺在床的右側(cè)，被子隆起一個單薄的身體輪廓，那張古典風格的四柱大床顯得空空蕩蕩。他靜靜站了好一會兒，輕輕帶上了臥室門。

    他還有一堆公務(wù)要處理，開了筆記本電腦，卻突然一陣煩躁，強烈地想抽煙。他以前沒什么煙癮，不過是應(yīng)酬時偶爾指間夾一只，隨它自燃，難得吸上一口兩口，意思一下而已。到了兩人準備要孩子，他非常痛快自覺地戒掉，并不覺得有什么難受，但現(xiàn)在居然有一點兒心癮難耐、沒著沒落的感覺。

    他穿上外套匆匆下樓，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走了一條街，才找到一家正要打烊的小商店，買了一包煙?；氐郊抑校痖_煙的包裝，抖出一只，再次發(fā)現(xiàn)自己犯了一個可笑的錯誤，他身上和這個家里根本沒有打火機。

    他從嘴里拿下香煙，一瞬間幾乎想一把揉碎，可是馬上克制住了這一陣無名的怒氣。停了一會兒，他走進廚房，打開天然氣灶，俯身就著灶頭上一下竄出的藍色火焰點著了香煙，火苗的灼熱直撲過來，烤得他皺緊了眉頭。

    他直起身子，狠吸一口煙，這才關(guān)上氣灶，走到北邊陽臺上。這里正對著旁邊的湖泊，站在25樓俯瞰下去，沿岸路燈形成一個形狀不規(guī)則的光圈，襯著湖泊小而暗沉。

    他吐出的一口煙霧，被風迅速刮散，他紊亂的心情慢慢平復(fù)下來，往事卻情不自禁浮上了眼前。

    七年前，吳麗君先辦完調(diào)動手續(xù)，過來本地上班。尚修文也是這樣獨自站在市市中心一幢寫字樓的37樓窗前遠眺，身后是他父親一手創(chuàng)辦的公司辦公地點，準確地說，應(yīng)該是曾經(jīng)是。

    他剛剛徹底結(jié)束了公司所有業(yè)務(wù)，遣散全部員工，與物業(yè)辦理了解除租約移交手續(xù)。偌大一個公司只剩下他一個人，燈火通明之下，開放式辦公區(qū)一排排格子間看上去空空蕩蕩，地上有零星散落的文件，倒也沒到狼藉一片的地步，只是空曠沉寂得詭異而已。

    然而他清晰記得，僅在半年之前，這里還是一派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

    尚修文從19歲讀大二時起，就在父親公司里兼職。吳麗君最初很不以為然，她既不贊成當初本來同為公務(wù)員的先生辭職經(jīng)商，更不贊成兒子以后走同樣的路。但她在與尚修文長談一次，了解到他對政治毫無興趣之后，也就沒再說什么。

    五年時間，尚修文見證了父親公司的高速發(fā)展，母親有女強人之稱，仕途走得十分順暢。他表現(xiàn)出出眾的工作能力，得到父親的信任和員工的認可，已經(jīng)可以獨當一面，負責公司投資業(yè)務(wù)的運作。更重要的是，他有了美麗的女友，兩人相處甜蜜。

    他的人生一帆風順得足以讓大部分人嫉妒，母親對他女友的輕視冷漠、女友家人表現(xiàn)出的那點兒貪婪，似乎只是生活中小小不言的煩惱，若沒有這些煩惱，倒有脫離塵世的不真實感覺。

    然而，在他剛步入24歲本命年時，他的命運來了一個急轉(zhuǎn)。大廈傾覆、食盡鳥投林來得突然而迅猛，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不過幾個月時間，父親去世、與女友決裂、母親傷心請調(diào)、遠走他省、原本良性經(jīng)營的公司出現(xiàn)巨虧、他獨自結(jié)束運作……

    他肅立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城市一如平時般輝煌的萬家燈火，再一次感到天地茫茫，心如死灰。

    他在處理完業(yè)務(wù)后，斷然關(guān)掉了手機，這里所有的電話已經(jīng)停機。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他，他幾乎以為，他也已經(jīng)分解消散在這片寂靜之中了。

    外面?zhèn)鱽砟_步聲，帶著空曠的回音，大廈物業(yè)保安出現(xiàn)在門口，遲疑著，卻還是開了口：“尚總，時間不早了?！?br/>
    這個聲音將他從心神渙散的狀態(tài)中喚醒，他點點頭：“知道了，我這就走?！?br/>
    處理公司的同時，他已經(jīng)賣掉了家里的住宅、車輛，口袋里沒有往常必帶的各式鑰匙，只余一張機票，準備第二天飛去一個陌生的城市，他母親已經(jīng)先去那邊工作了兩個月了。如果不是和塵世還有這個聯(lián)系，他想，他完全會選擇遠走國外，從此再不回來。

    他拿起西裝外套，看看窗外，再最后看一眼空蕩蕩的公司，走了出去。

    今年年初，尚修文再度做出解散與馮以安合伙經(jīng)營的安達的決定時，心情卻十分平靜。小小的公司內(nèi)也沒有任何異動，馮以安已經(jīng)擺脫前一陣的萎靡狀態(tài)，開始籌劃上任負責銷售公司后的經(jīng)營策略，所有的員工都對新的工作崗位及待遇有著向往，加緊處理著手頭的善后工作，沒有什么需要他特別操心的地方。

    尚修文心底更是沒有任何傷感之情，他只想，不管對誰來講，這都將是一次全新的開始了。

    而在抵達這個城市之初，他對未來的生活沒有任何設(shè)想，更不曾憧憬過另一個開始。

    當年他獨自下了飛機，迎接他的是此地出了名的炎熱氣候，滾滾熱浪撲面而來，讓人心情更加糟糕。

    他拎了最簡單的行李，乘出租車到了母親吳麗君一直暫居的政府招待賓館。母子兩人近三個月時間沒見面，卻都沒有流露出什么情緒。吳麗君帶他去賓館下面的餐廳吃飯，這里一向并不對外招攬生意，餐廳內(nèi)沒有招待活動時，十分冷清。他們坐在一角，吃著簡單的兩菜一湯，但是兩人都意興索然，談不上有胃口。

    尚修文一抬頭，看到吳麗君鬢邊飄著幾根灰白的頭發(fā)，十分觸目。她一向講究儀表舉止，衣著合體，在做到她那個級別的領(lǐng)導(dǎo)中，學歷既高，又正當盛年，從氣質(zhì)到外形都很引人注目。省城報紙曾刊登了配發(fā)著她照片的一篇專訪，照片上的她談吐嚴謹，儀態(tài)高雅干練，折服了很多人。父親收藏了那份報紙，十分為他的妻子自豪。

    然而眼前的母親已經(jīng)悄然現(xiàn)出老態(tài)，強烈的負疚堵在喉頭，讓他再也吃不下什么了。吳麗君說了一句什么，他竟然沒有聽清。

    “修文，怎么了？”

    “沒事?！?br/>
    “你如果打算去英國的話，我也不反對，但我不喜歡你跟少昆攪在一起?！?br/>
    之前母親問起過他的打算，他根本毫無計劃，為了搪塞，隨口說想出國讀書，母親沒有反對，但現(xiàn)在他突然有了別的安排。

    “我就在這邊住下來，媽媽。先去買套房子，然后再找份工作。”

    吳麗君顯然意外，抬頭看著兒子：“修文――”

    “不能讓您總住招待所，還要為我操心啊。”他垂下眼瞼，淡淡地說。

    他沒有去看母親的表情，但隔了好一會兒，吳麗君開了口，聲音并不平靜：“修文，你有權(quán)去過想過的生活，別為以前的事自責。我從來不算稱職的妻子與母親，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我應(yīng)該負更多責任……”

    “我們別說這個了，媽?！比绻藭r回憶，是他無法容忍的，他打斷母親，抬起頭，微微一笑，“就試一下在這個城市里好好生活吧?！?br/>
    尚修文很快將錢投資到了旭？，然后定居了下來。他沒有像之前許諾的那樣出去找工作，而是時不時出去游歷一番，表現(xiàn)得閑散而頹唐。

    吳麗君倒是能理解兒子的心情，并不催逼他振作。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他自行調(diào)整好了心情，開始與馮以安合作，注冊了一家公司經(jīng)營旭？鋼材的代理，生活漸漸上了軌道。

    尚修文并不認為自己需要痛下決心開始新的生活，在太年輕的時候經(jīng)歷了一切以后，對他來講，接下來的生活只是他從此會平靜理智面對的事情而已。

    直到遇見甘璐。

    最初兩人的相處，對尚修文而言，是純粹的打發(fā)時間。

    當時他已經(jīng)有三年多時間沒與異性有私人性質(zhì)的交往，更沒有和誰建立親密關(guān)系的想法。

    馮以安從小到大都生活在這座城市，交游廣闊，來往的那幫朋友中不乏各式美女。對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來講，尚修文是一個多少有幾分神秘感的男人。他待人禮貌而淡漠，神態(tài)懶散，舉止從容，那種自然流露的屬于成熟男人的魅力，多少能夠激起她們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然而，不管是帶著羞澀想要認真交往的表白，還是根本沒打算讓他負責、只圖開心的挑逗，對他來講，都沒有吸引力，得到的一律是冷淡而不失禮貌的對待。久而久之，有人甚至趁他不在，半開玩笑地質(zhì)疑他的性取向，逗得馮以安哈哈大笑。他帶了幾分惡作劇地講給尚修文聽，尚修文同樣大笑了，卻帶了點兒惆悵的意味。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并沒有為一段過去殉葬的念頭，他只是提不起興致。

    雖然甘璐回答她那個朋友讓她忘記舊感情、開始新生活的提醒，幾乎與他對母親的回答如出一轍，但看向甘璐明澈寧靜的眼睛，他發(fā)現(xiàn)，他們是不同的，這個女孩子并不拒絕生活。

    他頭一次想到，他也不可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與一個看上去態(tài)度沉靜理性、并沒有刨根問底習慣的女孩子在一起，他想，應(yīng)該比較容易。

    一塊兒看電影、吃飯、散步，這樣清水的約會讓他沒有負擔，算是他空落落生活的點綴。他行事謹慎，不愿意貿(mào)然將兩人距離拉近，而她看上去比他更慎重，她不抗拒與他相處，卻似乎保持著一個隨時說再見的狀態(tài)，讓他多少有些意外。

    慢慢的，這個姿態(tài)差不多與他同樣從容的女孩子越來越多地占據(jù)了他的心，讓他有了新的想法。

    意識到甘璐決定抽身離開時，尚修文正坐在酒吧里陪馮以安喝酒。

    他也曾經(jīng)有過買醉的日子。

    在市，他白天處理著公司即將結(jié)束經(jīng)營面對的千頭萬緒，到了晚上，他偶爾去酒吧，更多的時候是獨自在家自斟自飲，那段時間，基本上把家中的存酒喝光了。只是酗酒并無助于忘卻，第二天頭痛欲裂，一樣得面對繁雜而令他痛苦的局面。

    到本地定居后，他不想讓母親擔心或者煩惱，既沒在家喝酒，更沒去流連夜店。實在煩悶得無法忍受了之后，他跟吳麗君打了個招呼，去了英國，與尚少昆碰面。

    然而因為父親的去世，兄弟二人多少有了隔閡，沒法再做到和從前一樣無話不談了。

    終于有一天，他獨自去酒吧，喝到醉倒在倫敦街頭。尚少昆找到他時，他已經(jīng)被小偷洗劫一空，一文不名，周身一片狼藉，與流浪漢沒有二致。

    尚少昆將他接回倫敦郊區(qū)的住宅，丟在前院，打開了澆花的水龍頭，對他一通猛噴。那時是三月份，天氣還很寒冷，他瞬間全身濕透，凍得止不住發(fā)抖，卻哈哈大笑，全不以為意。

    尚少昆蹲下來看著他，眼睛里滿是痛楚：“叔叔如果還活著，也會為你難過的。不要這樣糟蹋自己，修文?！?br/>
    少昆頭一次與他提起他的父親，他收斂了那一陣狂笑，隔了半晌，點點頭：“好?！?br/>
    從那以后，他再沒喝醉過。

    聽著馮以安絮絮訴說，他并不以為意，也沒開口勸解他，只由得他一杯一杯借酒澆愁。他想，在人生的某個時候，酒精似乎能充當最好的抒解。另外，他們兩個人都一樣清楚，男人之間的友誼并不體現(xiàn)在相互刺探內(nèi)心上，大部分時候，他們要的只是一個了解，而并不需要具體入微的安慰。

    他晃動酒杯，眼前浮現(xiàn)的卻是剛才分手時甘璐的神態(tài)，她微微含笑，帶著一絲了然與釋然。他知道，不管他的意愿如何，她肯定不愿意再與他保持這樣淡淡交往的距離了。

    馮以安一向的煩惱是對辛辰的內(nèi)心無從把握，而他差不多知道甘璐所有的想法，卻并不認為就能把握住這個女孩子。

    他唯一確定的是，在遠離了年少輕狂的舊日時光后，與甘璐的交往，將他的生活差不多成功地徹底拉回了正軌。這樣不知不覺突破他心防的溫暖、親密、坦然，他已經(jīng)不可能放棄了。

    那個深夜，他送馮以安回家后，轉(zhuǎn)頭開車去了甘璐租住的地方，按響了她的門鈴。

    不到兩個月后，他向她求婚。

    淡青色煙霧一經(jīng)吐出，便迅速散開。他彈落煙頭吊著的那截煙灰，沒有了剛才迫切想抽煙時的那一陣煩躁，心情卻依舊灰暗。

    再度站到了一個必須他來應(yīng)對的艱難局面前，他并不在意。即使事態(tài)的發(fā)展已經(jīng)不在他掌控以內(nèi)，他也自信能夠應(yīng)對。現(xiàn)在讓他心神紊亂的是他與甘璐之間的關(guān)系。

    他手扶欄桿向下看去，在他眼前，是他已經(jīng)定居七年并適應(yīng)下來的城市，帶著鬧市區(qū)特有的喧囂，哪怕到了夜深時分，也仍在悄然運轉(zhuǎn)中，并不曾停頓，更不可能靜謐。

    在他身后不遠處的臥室內(nèi)，躺著他的妻子，她的腹內(nèi)有他們的孩子。

    他知道他已經(jīng)失去了甘璐的信任，她會信守她的承諾，可是大概她以后都會用這種冷漠而理智的態(tài)度對待他了。

    這是他的生活，是屬于他所有的一切，他不可能眼看著他們的婚姻走向一個窮途末路。

    只要他們還在一起，他還是有機會的，他將香煙摁熄，這樣告訴自己。

    尚修文再次去了J市，甘璐平靜地答應(yīng)他臨走時的所有囑咐，但依然拒絕對他此行的行程與目的表現(xiàn)出一點兒有興趣的樣子。

    她想，她沒有能力讓自己表現(xiàn)得“合理”到那一步：繼續(xù)充當一個賢惠周到的妻子，關(guān)心老公的一切――現(xiàn)在想要表現(xiàn)成那個樣子，未免需要太多演技與努力，她看不出她能勝任那個角色，更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她情緒如此低落，不得不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陷入了懷孕憂郁癥之中，無論怎么樣分析，她都沒法運用理智去說服自己克服做了留住孩子這一決定后的凄涼感。

    眼下她能做的，不過是努力調(diào)整好情緒，照顧好自己與肚子里的孩子。至于這個婚姻會走到哪一步，不取決于任何一個人單方面的意愿。而且，她也沒有精力去做太多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