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暉漸漸淡去,夜色慢慢來臨,所幸一天什么事也無。
天黑盡了,賈仁匆匆摸回破廟,憋了一天的人全都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的問外面是個什么情況,他也不回答,只看著朱慈烺的眼里滿是難以抑制的悲痛。
終于來了。
滿身酸痛的朱慈烺艱難的爬起來,看看王承恩。
這人揮揮手,所有人都往山洞外鉆,連已經(jīng)睡死的小猴子,都被孫傳雄拖出去了,這才示意賈仁說話。
賈仁猛地跪下,還沒開口眼就跟充了血似的紅:“陛下和太子殉國消息傳出來后,好多大臣士子也都跟著舉家殉國了。”
原本躺著一動不動的崇禎帝,突然身子一震,直起身,死力捉住賈仁的雙臂,神情猙獰厲聲急問:“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他其實醒來有一會兒了,從侍從護衛(wèi)的談話中,也知道自己被兒子救了。只是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皇帝,該用什么面目來對待這個已經(jīng)改朝換代的世界,干脆自欺欺人的不醒算了。
賈仁把頭磕得咚咚響,放聲大哭:“陛下,陛下,全都是真的……戶部尚書倪元璐、工部尚書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華、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義渠、兵部右侍郎王家彥、兵部郎中成德、太常寺卿吳麟征、左中允劉理順、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左諭德馬世奇、附馬都尉鞏永固、光祿寺署丞于騰蛟、新樂侯劉文炳、左都督文耀等等不計其數(shù)的忠直臣子,全都舉家殉國,堅守正陽門的孟兆祥,跳城樓死于門下……王章、趙撰二人罵敵而死……”
崇禎帝梗著脖子驟然嘔出幾口污血來,白眼一翻,人就脫力般癱軟下去,王承恩和朱慈烺連忙扶起人,堆了些干草墊在他背后,又是順氣又是掐人中,忙活半天,崇禎帝還是沒能醒過來……
朱慈烺急了,時不時探著鼻息。
幸好,總是溫?zé)岬模f明他只是氣急攻心,又暈了。
賈仁還在悲痛的繼續(xù):“禁宮內(nèi)太監(jiān)自殺者以百計,戰(zhàn)死在千人以上,宮女自殺者三百余人……”
“好孩子啊……我的好孩子們……”四十多歲的王承恩和李固跌坐在地上,捶打著干草,哭得象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朱慈烺默默的垂淚……
其實,我大明朝忠直義士又何止這些。
崇禎殉國被稱為甲申國變。
據(jù)統(tǒng)計,甲申國變殉節(jié)官員士子超過千人,戰(zhàn)死殉國追謚可考者超過八千人。
這些殉節(jié)者基本都是統(tǒng)治階層和社會精英人群。
他們之所以殉節(jié),是因為他們對其所維護堅守的道統(tǒng)極度尊重與深度認(rèn)同,這如同現(xiàn)代人用死來捍衛(wèi)自己的信仰一樣,這份忠誠與勇氣同樣值得我們尊重和贊賞。
他們的死去,也直接導(dǎo)致我們優(yōu)美的漢文化從此斷代。
他們大義凜然、悍不畏死的氣節(jié)和勇氣,始終激勵著無數(shù)大漢子民,同跳梁小丑和滿清異族進行著長時間劇烈的反抗和斗爭,哪怕馬革裹尸,哪怕滿門死絕!
悲痛的氣氛嚇著了旺財,它蜷成一團,伏在狗窩里抖個不停。一整夜都沒敢吭一聲。
如此大規(guī)模的殉國,歷朝歷代從沒發(fā)生過,幾個知情人悲痛到無以復(fù)加,導(dǎo)致山洞里的其余人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氣氛異常沉重,沒有一個人睡得踏實,全是翻來覆去的折騰著,直到終于沉入夢境……
凌晨,崇禎帝醒過來了。
這個可憐男人短短兩天時間就經(jīng)歷了國破家亡的雙重重大打擊,使他陡然失去了為之奮斗一生的精神支柱,再加上他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被政敵逼得只能躲在骯臟的山洞里茍活,與野狗為伍,心理落差極為巨大,根本無法承受。
再加上他對妻女、臣民和祖宗的極端愧疚和自責(zé),時常噩夢連連,天天夜里不是叫著殉國大臣的名字,就是叫著妻子女兒的名字哭泣著醒來,然后整夜整夜垂淚、無法入眠。
這就樣,崇禎帝不斷的自我否定和自我厭棄到很快就茶飯難進,求生意志又極其微弱,他本就孱弱的身體就象放了氣的氣球,迅速垮掉了,不幾日就起不得床。
崇禎帝的性格本就復(fù)雜,既慈悲又狠辣,既優(yōu)柔又果決,這下拼命鉆了牛角尖,王承恩和朱慈烺百般開導(dǎo)都沒效果。
朱慈烺也知他短時間難以接受現(xiàn)實,只能命賈仁買些吃食將養(yǎng)著,讓他留著性命慢慢自我療傷,熬過這段艱難的心路歷程。
他們就這樣在山洞里安頓下來,白天潛伏,晚上再分批放人出去放風(fēng),順便去廟后河邊補水,就這樣慢慢憋著熬著。
如此跟關(guān)監(jiān)獄服刑似的在山洞躺了幾天。
關(guān)得這群生龍活虎的青壯全蔫了。
幾個血氣方剛的男人睡得腰也疼,脖子也疼,哪兒都疼,渾身難受,都嫉妒的望著洞口,那條他們十分看不順眼的小奶狗,正沐浴在藍(lán)天白云下撒歡似的來回跑著趟。
人吃什么狗吃什么,狗玩什么,人卻只能干巴巴看著。
人不如狗!
真的很想把它烤了下酒??!
賈仁有天出去夾雜著帶回來本《西廂記》話本,幾個識字的都撲過來搶,最后書到了朱慈烺手里,看得津津有味,小猴子趴在旁邊眼巴巴的問寫的什么,他就搖頭晃腦的唱了起來:
“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
他以前常聽喜愛昆曲的爺爺放這個,所以久而久之也會哼上幾句……剛唱完,發(fā)現(xiàn)周圍死一樣安靜,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望著他……
病怏怏的崇禎死瞪著他,滿臉都是“成何體統(tǒng)?!?br/>
朱慈烺眼珠一轉(zhuǎn),呲著牙沖皇帝笑了笑,連忙把書扔給成忠,鉆洞出去了,急切間還差點踩了小旺財一腳,這狗東西現(xiàn)在也不怕人了,豁著牙花子,兇巴巴的追著他吠。
眾人都忍俊不禁。
在崇禎帝的積年余威壓制下,成忠和小猴子這倆貨楞是沒敢笑出聲來。
結(jié)果,第二天,一直死氣沉沉的崇禎帝卻避著人,打起精神悄悄問兒子:“烺哥兒,那話本可還在?”
朱慈烺覺得這位“宮中從無宴樂之事”的勤政皇帝可能真的是給憋壞了。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