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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zhèn)鱽韰群昂椭淞R聲，離賈順福家越來越近。賈順福預(yù)料是沖著他來的，心里有些惶恐。但仍裝起若無其事的樣子，因為坐在他面前的金英，是他連任村長后第一個求他辦事的村民。這位村民非同一般，是他競選的對手。

    突然，他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個疑問：什么叫權(quán)威？自己馬上作出回答。眼前的一幕就是權(quán)威。他想起父親跟他經(jīng)常說“人生在世，可以少活十年，不可一日無權(quán)”的話，簡直是一句頂一萬句的真理。不管誰，不管活在哪個階層，哪種環(huán)境，哪樣活法，只要手里有權(quán)，不怕沒有錢。有了權(quán)與錢，可以辦常人無法辦到的事情。有句行話：有權(quán)有錢，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無權(quán)無錢路路不通，活著豬狗不如。賈順福瞧瞧對方，自從認(rèn)識這個女人以來，還沒見過她向任何人央求過什么，也沒聽她說出像剛才那樣求人的話，難怪有些村民說：“村長，村長，一村之長；白天喝酒，夜里打牌；批批條子，賣賣土地；公家鈔票，隨意花花；村民見了，呼爹喊娘。”話雖難聽，真夠意思的。他想到，官不在于大，關(guān)鍵有個好位置，要說官大，大不過聯(lián)合國秘書長了，不管那個國家主腦，對他都敬重三分，夠威風(fēng)了，但他整天跑東走西，那里發(fā)生戰(zhàn)爭，出現(xiàn)災(zāi)害，麻煩事都找他，忙得團團團轉(zhuǎn)，累得雙眼都睜不開，結(jié)果怎么樣，還不是各人顧各人的？說起享受，村官雖小得像粒芝麻，引不起人們的關(guān)注，但他獨霸一方，村民們在他跟前誰敢說個不字？人們稱村長是“土皇帝”，一點不假，活得有滋有味。想到此，他對金英似乎有些好感起來，歡悅自得地發(fā)笑，胖胖的腮巴繃得更緊，紅紅的額頭更加閃亮。他不由自主地將腦袋探到金英面前，輕聲問：“嫂子，你代表村民來的嗎？”

    “他們找你，說了些難聽的話，我想制止他們，但制止不住，他們派我請你。村長，你應(yīng)當(dāng)去，跟大伙說幾句，事情總得有個了結(jié)，何必非要他們找上門？”

    賈順福閃動著懷疑的目光，裝起很關(guān)心的口吻說：“哎，嫂子，剛才你說森森，他怎么啦？”

    金英雙手拍拍衣襟，先自笑笑說：“村長，既然這樣，我就說說，你也不是外人。森森已二十五歲了，還沒結(jié)婚房子。女方說沒房子不辦手續(xù)。想求你幫忙，批兩間宅基地，給他搭個窩，把事辦了?！?br/>
    當(dāng)了幾年村長的賈順福養(yǎng)成了一種習(xí)慣，不管誰向他反映問題，他總是微閉起雙眼，讓人無法知道他在聽還是沒聽。即使他在聽別人說活，叫你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怎么想。這回，金英向他提要求，他的雙眼睜得大大的，令他的妻子吳麗珍都感到吃驚。覺得金英受到最高禮遇。她從丈夫臉上看出，她男人胸襟開闊，面對競爭對手，仍然臉掛笑容，毫無憤恨之心，真叫吳麗珍始料不及。此刻的賈順福，那種大度、寬容和容納一切的心態(tài)是表演給金英看的，說穿了在演一幕話劇。自金英走進他的家門，他的腦子像開足馬力的機器，開始運作，想辦法控制對方，只有控制她，才能坐穩(wěn)柯賈村的江山。他清楚，眼前這個女人極為平凡、普通，甚至不值一提，但要是跟她鬧反了，真夠他喝一壺的。這回村長競選，不是領(lǐng)教過了？于是，他瞇起雙眼，冠冕堂皇地說：

    “嫂子，你的要求嘛，我看不高，這個，這個洲季哥整天跟我一起，村委會討論時，沒聽他提起過。這樣吧，有機會考慮考慮，研究研究，雖說我是一村之長，咱村大小事都要經(jīng)村民大會表決通過，這叫民主，民主你當(dāng)然懂，誰說了也不算數(shù)的，就我來說，也聽村民的?！辟Z順福攤開雙手，顯出愛莫能助的樣子，接著說：

    “嫂子，就拿咱村拆不拆舊水碓一事，這么簡單，我也交村民大會表決。民主嘛，就是大伙說了算?！?br/>
    金英聽到對方提起舊水碓，頓時想起公公吳涂涂。吳涂涂不到九歲就進賈發(fā)財家干活。添竹、制漿、做紙等粗活，樣樣都干。土改時，政府分給他水碓。他折騰了幾年，不像賈財發(fā)那樣，搜刮民脂民膏。一年下來，僅賺幾個小錢，將就一家口袋。不久，國家發(fā)展大機器造紙，他的水碓不吃香了，人員回頭，房子倒塌，水渠長滿雜草，野兔做窩出沒，還有毒蛇爬行，成了一塊破荒地。前幾年，幾位有錢的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跑到柯賈村，買了幾百畝糧田，價格從每畝幾千元上升到幾萬元。土地逐漸被吞噬。村民們不必耕作都有錢分，每次分到萬把元，多的還撈到幾萬。他們舔著手指，數(shù)著厚厚的鈔票，咧著嘴巴，眉開眼笑，甜蜜得沒法說。至于土地急劇減少，以后靠什么過日子，誰也沒想過?？沦Z村土地賣得差不多了，有人眼睛開始盯著變成荒地的舊水碓和北虎山腳下的梯田。這些荒地和水渠倘若稍作平整，可蓋幾十套別墅。水碓原址有五十多畝水田，一旦改為宅基地，全村住房困難自然得到解決。所以，昔日的破荒地成了一塊令人眼饞的肥肉。村民們雙眼盯著舊水碓，他們的目光是直觀的，不像賈順?？吹媚敲瓷?，那么準(zhǔn)，那么有分量罷了。其實，賈順福跟村民們想的一樣又不一樣，他翻閱了土地證，上面寫得明白，舊水碓所有權(quán)屬于金英的公公吳涂涂，兩輪土地承包責(zé)任制，子承父業(yè)。吳涂涂的養(yǎng)子吳洲季承包舊水碓。不管誰，要使用這片荒地，必須征得吳洲季父子同意。賈順福手里的計算機按了幾回數(shù)碼，如果吳家父子一松口，從中賺三五千萬元是不成問題的。他不擔(dān)憂吳涂涂與吳洲季倆。吳洲季說起來挺精明，但他是條會喝酒的狗，幾瓶“槍斃燒”便能擺平。賈順福擔(dān)憂的是吳洲季的老婆金英。村里人都知道，她除了長得美，美得質(zhì)樸、潔白、純真和自然外，還在于她有一種潛在的氣質(zhì)，能吸聚村民的心，不少人聽她的話。賈順福心里更清楚，金英放個屁，比她的丈夫吳洲季說一百句話還有號召力。

    金英捧起杯，喝了兩口水，有禮貌地說：“村長，我知道，你為什么不同意拆舊水碓。你跟大伙想不到一塊?！?br/>
    “一塊，怎么想不到一塊？嫂子，別的好辦，拆舊水碓，不準(zhǔn)許！”賈順福把門關(guān)得死死的，沒一點余地。

    “改造舊水碓，相信上面一定允許，這沒為難村長吧，我跟公公商量一下，若無償給我家兩間宅基地，其余的轉(zhuǎn)讓給集體。村長，你看怎么樣？”

    一句話戳到賈順福的心窩。他覺得對方提的要求既在理上，又在法上，自己沒有理由反對。況且她的兒子森森服現(xiàn)役，照顧烈軍屬，天經(jīng)地義，說出去誰都贊同，為烈軍屬排憂解難，上面也會放一馬，審批起來也方便。賈順福從軟皮椅上站起，順手抓了幾下頭皮，哈哈大笑說：“嫂子，你哇，真會開玩笑，申請報告都沒寫，主意倒有了，上面會同意？你想得愜意。這是國家土地，能當(dāng)宅基地使用？若要使用，也應(yīng)嚴(yán)格審批。像你說得這么容易，中國的四化早實現(xiàn)了?！彼叩浇鹩⒏埃贮c她的鼻子，大聲說：“我告訴你，上面沒點頭，村里沒簽字，舊水碓不許拆，懂不懂？”

    “村長，你向鎮(zhèn)里反映反映嘛?！?br/>
    “你怎么知道我沒反映？”賈順福點燃煙，使勁吸了一口，吐著煙霧，指著和尚罵賊禿，說：“我知道，不是拆不拆舊水碓，有人從中想搞點名堂。錢鎮(zhèn)長對我已交代，不到萬不得已，舊水碓拆不得?！?br/>
    “為什么？”金英發(fā)問。

    “為子孫后代。”賈順福說得理直氣壯，想把金英壓下去。

    靦腆的金英也站起來，臉額紅暈得像剛喝過酒，提高嗓子說：“我不信，上面一點不考慮咱村民實際困難？村長，總得講點政策嘛?！?br/>
    “政策，誰是政策？在咱村里，要說政策，我說的話應(yīng)當(dāng)算政策?！痹捯袈湎?，打著鼻音冷笑。

    吳麗珍見丈夫笑得很不自然，忙從房間里出來，站在丈夫身后，裝起挺關(guān)心金英的樣子說：“這幾年，咱們村里哪家沒建房，姐把兒子送給國家，仍住這樣的破房，難為她心里著急。順福，你替她想想辦法嘛?！闭f后，轉(zhuǎn)到金英面前，笑著說：

    “姐，你也別焦急，順福嘴這么說，心里不這樣想，一點荒地嘛，還不是他點下頭的事？

    “就你多嘴！知道什么？去，去，沒你事！”

    金英聽出賈順福罵妻子，其實在罵她。她不像來時有禮了，瞅著對方的臉，沒好氣地說：“村長，我告訴你，你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申請報告我馬上請人寫好送來。你們住房如此寬敞，我們祖孫三代住一窩，什么道理呀？我們不是無理取鬧，而是逼得走投無路了。要是不為森森這事，我才不開口呢！若把我逼急了，咱明人不做暗事，我跑上頭，不信沒講理的地方?！?br/>
    “哎，你什么意思？想用軍屬帽子壓我？話說到這份上，去告我好了。我不怕威脅。我也對你說句不好聽的話，不相信你會把我告倒。你告去，我奉陪到底，咱倆走著瞧。”賈順福嘴上這么說，心里很虛。他十分了解金英。這個女人，不像別的女人遇事只會流淚，任人欺負(fù)。她能說會做，不怕捅破天，也不怕有人暗中算計，如果跟她鬧將起來，說不定兩敗俱傷。再說，森森是現(xiàn)役軍人，政府明文規(guī)定，對烈軍屬適當(dāng)照顧?？墒?，有件事想起來，他膽顫心驚。去年春節(jié)，他從鎮(zhèn)里領(lǐng)回縣委、縣政府發(fā)給軍屬金英家的慰問信。當(dāng)夜，他在鎮(zhèn)里跟頭兒錢精舜多喝了幾杯，回家路上急于拉屎，黑火隆冬里將慰問信擦屁眼了，一旦森森得知，如何回話？即使不找他，向上面也不好交賬，弄不好把他的村長擼掉，那才叫人笑話呢。想到此，當(dāng)即改變態(tài)度，滿臉堆笑說：

    “實話對你說吧，你越這樣，我偏不批，看把我怎么樣？有話好好說，還有商量余地，人心都是肉長的，誰不想兒子？別說你想，我也關(guān)照他呢！你不清楚，上回村里討論軍屬補助，我先提出照顧你家里，知道嗎？你可別把我的好心當(dāng)驢肝肺。再說，咱村人多地少，該顧全大局才對。好啦，回去吧，森森還沒回來，就急成這樣，太不應(yīng)該。我知道，森森回不回村還難說，你做娘的應(yīng)去信勸勸他，要他安心服役，為國出力嘛，家里有地方政府想著，沒事！”他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心里卻裝著另一本賬。金英當(dāng)然了解賈順福的為人，她聽得不耐煩了，當(dāng)即轉(zhuǎn)身離開。

    賈順福咬牙切齒，在金英的背后丟去一句硬梆梆的話：“向我發(fā)難，沒門！太不講理了，眼里哪有村領(lǐng)導(dǎo)？”

    “你可莫小看她，村里許多人聽她的，防著點！”躲在門后的吳麗珍提醒丈夫。

    “啥玩意兒，瞎了眼。行，行啊，想打軍屬牌子壓我，見鬼去吧！”賈順福氣得臉色發(fā)白，一把推倒坐椅。

    “何必呢，這何必呢？你氣倒她才高興呢！你呀，不必生這么大氣，好男不與惡女斗，咱們想法子，在洲季頭上動腦子。洲季跟他女人到底不一樣。”吳麗珍邊勸說邊給丈夫出主意。

    聽了妻子的話，賈順福靈機一動，眼珠不停地旋轉(zhuǎn)，他像個丟掉老本的賭徒那樣，竭斯底里地拍著桌子，將桌面的東西擼到地上。正當(dāng)他氣急敗壞時，腰上的手機響了。他打開一聽，眉頭緊皺，對著機子喊：“什么，鬧起來了？她帶頭。不對，她剛從我家出去。要查清，后臺是誰？”

    吳麗珍把丈夫的榮辱跟自己聯(lián)系在一起，當(dāng)她聽到有人鬧事時，擔(dān)心賈順福被人暗算，緊張得心驚肉跳。見丈夫三步兩腳出門，跑上去攔阻說：“別去，要去，我陪你。她無理取鬧，我替你揭穿她的老底，看她敢不敢像雌貓那樣叫春？”

    “摻和啥？你以為你是誰？走開！別添亂了！”說罷，賈順福推開妻子，一陣風(fēng)走出門。

    4

    柯賈村口有個廣場，足有幾十畝田地那么大，距離舊水碓里把路程。按常規(guī)，早該派上用場了，因它建于明代，曾是朱元璋起事的練兵教場。后來，有幾萬名“太平軍”屯駐在柯賈村周圍，他們手執(zhí)鋼槍長矛，頭扎紅布，聲勢之浩大，規(guī)模之雄壯前所未有。紅軍長征時，八百多名年輕人在此報到，參加紅軍，他們手拿短刀、鐵耙與鳥槍，腳穿草鞋，遠(yuǎn)征北上?？箲?zhàn)時期，廣場成為名副其實的兵驛站，許多富有熱血的男兒，投入抗日戰(zhàn)爭。這個廣場，曾召集十八縣年輕人，進行射擊、打靶、賽拳、舞刀等訓(xùn)練，絡(luò)繹不絕地將武藝高強的人送往解放戰(zhàn)爭的戰(zhàn)場。土改、合作化、公社化等運動常在此集合人馬。誰也不會忘記，這里接待過來自全國各地紅衛(wèi)兵小將?！霸旆从欣怼?、“破四舊、立四新”、“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當(dāng)權(quán)派”等口號響徹云霄，震得南北老虎山和廣袤原野搖晃。各類集會，留下數(shù)不清的足印，隨著歲月變幻，漸漸被時間沉淀，只有幾人合抱的兩株千年古樟像默默無聞的老人，不知疲憊地站在那里，將歷史的畫卷銘心刻骨，永志不忘。

    古樟倒映在碧溪河里，沐浴著陽光雨露，吮吸著大地營養(yǎng)。在優(yōu)越環(huán)境中，長得無比妖嬈。一株長得粗矮而樹桿出奇的大，另一株高大精瘦，但葉茂杈多，終年披綠，村民說是“夫妻樹”。近看，古樟仿佛是柯賈村的兩把保護傘，保護村莊。遠(yuǎn)瞧，猶如警衛(wèi)，扼守村口。人們又把古樟樹稱為風(fēng)水寶樹，每到夏天傍晚，人們不約而同趕到樹下納涼，彼此傳遞新聞。肚里稍有點文墨者，手拿蒲扇，坐在一群村民中間，談古論今，說得高興時，搖頭晃腦，或拉長聲調(diào)，或手舞足蹈，悠然安閑，邊上人聽得有滋有味，咧著嘴巴發(fā)笑。春天，古樟樹上鳥兒歡唱，樹花撲鼻，蜂蜜嗡嗡，蝴蝶飛舞，花蕊隨風(fēng)飄落，令人陶醉。

    那天，綠油油的原野開著麥花，大地從嚴(yán)寒中蘇醒過來?？沦Z村在廣場上召開村民大會。向來晚幾分鐘到場的賈順福倒剪雙手，身穿深灰色西裝，掛著米花色領(lǐng)帶，一塵不染的皮鞋油黑發(fā)亮，小分頭黑發(fā)向兩邊有條不紊地倒著，耳跟有個小紅斑，明眼人便能猜出吳麗珍的口印還沒擦凈。他昂著頭，走進黑壓壓的會場，才露臉，千把雙眼睛圍住他。往日里，他看見這種情景，會向人們招手致意，表明他與群眾心連心。今天，他的心像塞滿了麥芒那么難受，對人們淡淡一笑，當(dāng)即收斂笑容。接著，臉孔冷若冰霜，像多年未種的土地那么板結(jié)堅硬，但村民們?nèi)杂脽崆榈哪抗馔断蛩?。如今柯賈村的村民都清楚，什么都可以得罪，不能得罪村長。村長是什么？是生活走向的決定者，具有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霸谒蓍芟?，誰敢不低頭”？因此，對村長只能點頭，不可搖頭；只可笑臉，不許苦臉。村民像迎接一位從戰(zhàn)場上下來的英雄那樣報以掌聲。但是，有幾個不賣帳的村民站在場角，嘀咕著什么。還有幾個指手劃腳，冷眼旁觀。賈順福長著一雙鷹犬似的眼，目光朝嘀咕的人們橫掃，以威懾的視線遏制他們。

    會場里有個簡陋的舊戲臺，臺面早已不存在了，僅比其它地方高出一點點而已。土堆上擺著兩張八仙桌，桌子旁邊放著幾張板凳。

    大會宣布開始，會場騷動了一下。賈順福臉孔撲向麥克風(fēng)，雙手壓在桌沿邊，把早已準(zhǔn)備的話搬了出來：“鄉(xiāng)親們哪，如今，咱們的日子好過多了，靠什么呀？”他停頓下來，想請那些擁護他的人發(fā)出嘹亮的呼喊聲：“靠賈支書，靠賈村長領(lǐng)導(dǎo)有方！”可是，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話音在擴音機里消失后，場上沒一絲動靜，卻傳來幾聲咳嗽與恥笑。賈順福沉默，倘若在以前，他會大發(fā)雷霆。這時，他沉住氣，出奇地冷靜，昂著頭，面朝著會場，平靜地接著說：“過上好日子，咱們不能滿足，要繼續(xù)奔小康啊，爭取過更好的日子！”他干咳了兩聲后，朝幾個交頭接耳的人掃視一眼，略帶生氣的口吻說：

    “聽說有人想拆舊水碓，鄉(xiāng)親們，這個餿主意不能聽！這塊荒地，遲早要還田種糧的！咱們不能吃子孫飯，對不對？”

    會場上響起掌聲，有人呼喊：“對，對，還田種糧！”

    “響應(yīng)政府號召，保護糧田！”

    “決不吃子孫飯！”

    ……

    賈順?？吹綍錾线@么多人支持他，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便緩慢地接著說：“我知道，有些農(nóng)戶急需宅基地，村里一時無法解決，應(yīng)當(dāng)諒解。不過，我們會逐步想辦法的。當(dāng)然嘍，我們不能把糧田當(dāng)宅基地建房。”說到這里，看見幾個村民開始退出會場。他大聲呼喊：“鄉(xiāng)親們，大伙要顧全大局！顧全大局，知道嗎？先國家，后個人。以前咱們不是說過，站在家門口，眼望全世界嗎？你們說，對不對呀？”

    會場又一次騷動，傳來低沉的笑聲。賈順福以為自己的話起作用了，胖胖的臉上出現(xiàn)笑紋。人們瞧著村長得意揚揚的臉孔，發(fā)現(xiàn)他的頭顱揚得更高，仿佛這個圓圓的腦袋里裝滿真理似的。那些持不同意見者也不再議論了。只見賈順福的拳頭在空中劃了個孤，“嘭”的落在桌面上。膽怯的村民們打了個寒顫，有些人拔腿想溜。賈順福再次大聲說：“安靜點，馬上開始表決！誰有不同意見，上臺發(fā)言，民主嘛！”

    這時，有個人風(fēng)一樣卷過去，跳到臺上，向村民們打個九十度鞠躬。然后，頭一揚，大聲說：“鄉(xiāng)親們，我說幾句。告訴大伙，主張拆舊水碓的，不是別人，是我！”人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么彬彬有禮的人，這個向來靦腆，安分守己的普通女子，竟敢做出頭椽子。人們見她剪著短發(fā)，上穿黑色舊布衫，下著粗布褲子，腳上穿雙半新不舊的高跟皮鞋，未開口，手拉衣襟，臉帶笑容，從容地接下說：

    “鄉(xiāng)親們，我擁護上級政策，也愿意顧大局。大伙想想，好端端良田造房，我們子孫后代吃什么呀！可是，大伙想過沒有，這幾年，村里出賣糧田還少嗎？大伙都知道，飽漢不知饑漢苦呀。賈村長家有別墅，另有五處套房，而村民呢，還有三代同住一室的，能不急嗎？平整舊水碓，批間宅基地，這點要求高嗎？鄉(xiāng)親們，咱們村真正糧田用來造別墅還少嗎？”

    幾句話，說得賈順福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坐在臺上不吱聲，只顧抽煙。擁護村長的村民們開始站到金英一邊。他們呼喊：“拆掉舊水碓，利用舊荒地！”

    “共同富裕，同奔小康！”

    “清退多占宅基地！”

    人們議論紛紛，會場亂作一團。

    賈順福的心腹錢精明慌了手腳，沖到臺上，抓住金英的衣襟，拼命將她攆下臺：“下去，你說什么呀，不許擾亂會場！”

    頓時，雙方出現(xiàn)爭吵。賈順福無法控制群情激昂的場面，情急中，他摸手機拔“110”。因雙手抖動太厲害，十分簡單的號碼幾次沒按準(zhǔn)。金英眼尖，奪過他手里的機子，丟出幾丈遠(yuǎn)。

    吳洲季喝得醉醺醺，搖晃晃地走進亂哄哄的會場。他揚著那顆扁腦袋，目無表情地繼續(xù)往里走。他上穿白襯衫，下著老粗布短褲衩，褲衩袋里塞著一包褶巴拉塌的老牌號“旗鼓”煙，雙腳圾垃著已經(jīng)磨薄后跟的塑料涼鞋，臉中間那顆鼻子有點發(fā)紅，露出幾顆黑芝麻那樣的斑點，一綴灰白頭發(fā)壓在低低的前額上，擋住額上皺紋，兩條眉毛出奇黑，猶如用墨染似的。兩腮骨向下拉長，像板斧劈出那么棱角分明，身板結(jié)實。但酒精迫使他兩手用力往后，一步一步地?fù)u動。以前，他在柯賈村四周村莊里有點小名氣，鄉(xiāng)親們都知道他的厲害。但他身上什么本事都沒有，既無文才，又無武功。唯一專長喝酒，酒碗在手，天地都是他的，每喝必醉，醉倒如泥，或躺在地，邊吐邊拉，任意放尿，或脫去衣衫，光背肩衣，哼哼唧唧，悠閑趣樂。他愛喝紹興紅酒，口頭常掛一句座右銘：“可以一家無妻兒，不可一餐無老酒”。一到酒桌上，他一碗接一碗地喝，一碗一氣喝光，自稱為“一口燥”。有點梁山泊好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怪模樣。他經(jīng)常與一些哥們在一起，吶喊著別人喝，碗對碗，誰要是不給他面子，對不起，他站將起來，手捧酒碗，將碗里酒倒入對方衣袋里，不管男女，只要碰到他，一概如此。所以。人們見到他都怕三分，說他歹毒，并給他一個絕妙的稱號——酒鬼。

    會場從爭論轉(zhuǎn)入咒罵，再從咒罵轉(zhuǎn)入拳腳。然后，流血、搶救。金英與柯向清、賈梅梅等人圍住村長，要他當(dāng)面表態(tài)，同意平整舊水碓。吳洲季瞇縫雙眼，沒看清妻子在跟村長說話。他借著酒興，跳上長條凳，雙手叉腰看熱鬧。村長漸漸被村民包圍，像幼兒院里捉迷藏的兒童那樣，左右沖突，情急中，顧不得身份，從吳洲季的褲襠下鉆了過去。有個村民用力推吳洲季。吳洲季醉成半仙似的，哪里經(jīng)得住這一推，身子從凳上滑下，趴在地上。他生氣了，猩紅著雙眼，大有張飛大鬧長板坡的氣勢，從地上躥起，喊聲：“找死啦！”揀起長條凳，朝對方砸去。只一下，那個村民頭頂鮮血如注。邊上的人們大聲呼喊：“出事了，洲季砸傷人了！”當(dāng)即，幾個村民把受傷者抬走。

    會場更亂了，吳洲季見事鬧大，飛身跳上臺桌，大聲喊：“有種的過來，與老子拼個死活！”人們一下子被鎮(zhèn)住。金英噙著淚水罵：“洲季，你混蛋！你好糊涂啊?！闭f吧，拉著吳洲季往外走。賈梅梅與柯向清跟在后邊責(zé)備吳洲季。走了百來米，吳洲季掙脫開妻子的雙手，急忙回身，跑到賈順福身旁，冷笑說：“嘿嘿，虧你是村長，這么點小事都鎮(zhèn)不住，還不如我個村委呢！”說罷，大搖大擺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