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般,馮瀟絲毫不動怒,卻仍舊帶著清風(fēng)和煦的微笑“等大局定下來,你想去哪里我就帶你去哪里”
他語氣中帶著些些寵溺的縱容,卻聽得周青青心中發(fā)憷。
她默默看著他,良久不出聲,又忽然訕笑兩聲,不緊不慢開口“怎么若是馮將軍日后稱皇稱帝,還打算娶我這個嫁過人的女子為妃”
馮瀟淡淡笑道“我自在燕北部族長大,對南周那一套禮儀倫常沒有興趣。我母親帶著我嫁給我養(yǎng)父,養(yǎng)父待她一心一意,待我視如己出,我母親如今是一國之后,我也是監(jiān)國王爺。雖然我大概比不上養(yǎng)父那般包容,能視別人的孩子如己出,但絕不對因為你嫁過人而輕視你?!?br/>
周青青心中警鈴大作,右手不由自主撫上腹。面上嗤笑一聲“承蒙馮將軍錯愛,青青承受不起?!?br/>
馮瀟輕描淡寫笑道“若是當(dāng)我們駱氏未被西秦滅族,照著我父親和定西郡王的交情,只怕我們也早已經(jīng)成親。若是不論身份,你未曾和親,讓你在我和秦禎之間選擇,只怕你選的那個人是我?!?br/>
周青青怔了怔,對他的話竟然無從否認,當(dāng)初在和親路上,在他舍身為自己擋了一刀之后,她確實曾對他動過那么一絲半點心思。只是如今想起來,那都是一場笑話。
她不再話,聽到外頭熙攘的聲音,知道馬車行至了燕都大街。若是此前,有關(guān)逃跑,她還想著從長計議,但如今腹中恐怕多了一個不合時宜的生命,一個馮瀟斷然不能容忍的生命,她必須在他發(fā)現(xiàn)之前逃走。
思忖片刻,她掀開一點簾子,道“我來燕都也有半月有余,還從未上過街,見識這邊的風(fēng)物風(fēng)俗。既然路過大街,不知道馮將軍能不能讓我去逛逛”
馮瀟挑眉輕笑“當(dāng)然可以,我陪你一起。”
燕都夜晚的大街十分熱鬧,絲毫不遜于金陵,攤販的吆喝叫賣聲,點亮夜空的燭火,來往熙攘的行人,像是一座不夜城。這是逃跑的絕佳機會,然而馮瀟就在周青青旁邊緊緊跟著,前后還有幾個高手侍衛(wèi)。
她提著一顆心,不動聲色地四顧,直到看到前面一家皮影戲的攤販,她做出很有興趣的樣子,走上前在一圈看戲的觀眾中。
馮瀟在她耳旁道“你喜歡看這個”
周青青點頭。
馮瀟又道“那明日我請幾位皮影戲好手上王府給你表演?!?br/>
一幕戲演完,老板從后頭出來道“有誰愿意試一試”
周青青笑著走上前“我來試一試?!?br/>
馮瀟扣住她的手腕。
周青青轉(zhuǎn)頭笑道“這么多人你還怕我跑了”
馮瀟微蹙的眉頭松開,笑道“你去吧,我也想看看你的技藝如何”
周青青笑了笑,走到那皮影攤后,接過一個皮影,跟旁邊的老板對了一段戲,便開始表演。
她以前在金陵的時候,時常跟弟弟妹妹們玩這個,所以十分嫻熟。
唱完一段之后,輪到老板開始,她將皮影立在幕布后面,從腰間掏出一錠銀子放在老板手中,朝他做了個繼續(xù)唱的手勢,自己則鉆入了那皮影桌下。
馮瀟嘴角噙笑,看著幕布上跳動的皮影,只是那來由周周青青拿著的那只皮影許久都不再動彈,他忽然皺了皺眉,幾步上前往后一看。卻哪里還有周青青影子。
“人呢”他朝還在表演的老板輕喝一聲。
老板見他一聲錦衣,腰間配劍,知道不是尋常人物,指著后面,哆哆嗦嗦道“走了”
馮瀟朝還在人群的幾個手下吩咐“周姑娘不見了,大家分頭去找,馬上給我找回來”
來看戲的觀眾,見出了事,也就四散開去。
老板不緊不慢地收拾攤子,將攤子上的燈籠吹滅,聲道“姑娘,人都走了”
周青青這才從桌下爬出來,剛剛她只是抱著一線希望,聽到馮瀟走到攤后時,知他心思縝密,以為會掀開桌下幕布,哪知竟然真的百密一疏。
她朝老板道了謝,將頭發(fā)散下來,重新扎了個普通發(fā)髻,又見老板桌下有一塊舊披風(fēng),拿起來披在肩上。
老板道“看姑娘是南周人士,如今燕都叫北趙占領(lǐng),百姓過得惶惶不安,姑娘還是早些離開,別再叫人給抓住了?!?br/>
周青青點頭“謝謝大叔,我這就離開。”
街上此時突然之間出現(xiàn)了許多朝廷士兵,似乎再捕什么人。周青青知道,這些都是馮瀟的手下,尋的人正是她。好在夜色已深,她又換了發(fā)型和衣服,不是馮瀟和他身邊幾個見過她多次的人,沒有人能一眼認出她。
但是這些人顯然捕地十分仔細,但凡遇到差不多身量的女子,都會攔住打量一番。周青青隱藏在墻角暗處,根無法走出來。她知道自己這一逃,這幾日馮瀟必然會嚴(yán)密捕,出城的關(guān)卡,也肯定會嚴(yán)加檢查。
最危險的地方,其實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思忖片刻,決定不如這幾日就躲在城中,待到馮瀟以為自己逃走,放松戒備,再擇機出城。
無奈她對燕都絲毫不熟,天色黑下來,到處都是巡邏侍衛(wèi),也不知去哪里先安身。
此刻躲著的墻角,有著一堆臭氣熏天的垃圾,她腹中來就不舒服,現(xiàn)下更是惡心難耐。而就在此時,兩個乞丐忽然出現(xiàn),在垃圾推理翻食物。周青青聲喚道“你們過來”
那兩個乞丐不過十來歲,戒備地看著她,心翼翼走過去。
周青青從錢袋里掏出一點碎銀子“你們幫我躲過外頭尋的官兵,這些銀子就給你們。”
兩個乞兒相視看了一眼,用力點點頭,走上前將手上的東西往周青青臉上一抹,又抓亂她的頭發(fā),嘿嘿道“要跟我們一樣才躲得過。”
周青青忍著臉上的臭味,想都不用想,只要看著這兩個臟兮兮的乞兒,也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鬼樣子。乞兒將木盆遞給她,拉起她道“走吧”
夜色下,一大兩端著破木盆的乞兒,四處尋找著地上丟棄的食物。
官兵看到幾人,不耐煩地驅(qū)逐“走開走開別擋著路”
周青青學(xué)著兩個乞兒唯唯諾諾地讓開,大約是三人都臭得厲害,官兵沒有一個人仔細看他們。
總算是有驚無險跟著兩個乞兒到了一間漏雨漏風(fēng)的廢棄破宅子。這里面總共七八個乞兒,有男有女,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最的不過六七歲,看到多出來的周青青,都有些驚奇。
帶著周青青進門的乞兒將手中的銀子,交給一個大一點的姑娘,道“這個姐姐給我們的?!?br/>
周青青笑道“我被壞人捉了,好不容易逃出來,沒地方去,想跟你們一塊兒討口飯吃?!?br/>
那姑娘大概是這群乞兒的頭頭,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樣“跟我們討飯沒問題,不過以后要聽我的安排?!?br/>
周青青忍住笑“一定一定。”
姑娘滿意地揚揚眉毛,給她指了塊地方“你今晚就睡在那里。”
周青青笑著道謝,爬到那處稻草堆,折騰了一晚,也有些累了,干脆閉著眼睛躺下。手又不由自主放在腹部,暗自道豆丁,這幾日就委屈你了
北方夜晚寒冷,這破宅子里只有稻草,幾個孩子擠做一堆取暖,周青青旁邊的兩個孩,也不認生,雙手雙腳并用纏著她。雖然到處都是難聞的氣味,但周青青竟然覺得比待了多日的那睿王府要讓人安心許多。
接下來幾日,周青青就打扮成乞兒,跟這群乞兒混在一起,白日里在大街上乞討,晚上回來在破宅子里休息。蓬頭垢面,身軀佝僂,每日都能遇到巡視捕的官兵,但沒有任何人發(fā)現(xiàn)她。
她甚至還看到過睿王府的馬車,只是不知那馬車?yán)镒氖遣皇邱T瀟。
當(dāng)乞丐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能趁機觀察大街上的巡視狀況。幾日下來,周青青明顯發(fā)覺捕的官兵在減少,想來馮瀟以為她出了城。
事不宜遲,她身子的反應(yīng)也原來越明顯,再如此下去,只怕腹中的那豆丁受不住這整日又臟又臭的日子。
幾日下來,她已經(jīng)跟著一幫乞兒混熟,不過都是些沒爹沒娘的孩子,乞討也是迫不得已,她將身上的錢只留了一點給自己傍身,其他全部給了這些孩子。
不想這些孩子聽聞她要出城離開燕都,竟然都要跟著她一起。
她想了想,有這些乞兒做掩護,興許出城更容易,便欣然答應(yīng)。
白日里城門處人來人往,并不嚴(yán)格,加之是一群乞兒,守城的官兵見了,都不耐煩地趕人,讓他們快些走。出城竟然出其不意的順利。
一行人走到一處林子,那林字旁有一條溪,周青青渾身上下臭得厲害,也顧不得溪水冰涼,交代孩子們在林子等著,她去溪邊洗漱。
溪水刺骨,她也只能隨意洗洗臉和手,但也是神清氣爽許多。
慢悠悠往林子走去,卻忽然發(fā)覺這林子安靜得出奇。
“豆子”她輕喚了一聲,這是那姑娘的名字。然而沒有人回應(yīng)。
她皺了皺眉,暗道不對勁,正要往后退,可是腳邊忽然踩到一個什么軟軟的東西,轉(zhuǎn)頭一看,嚇得尖叫出聲。
只見地上躺著一個早沒了氣息的乞兒,正是她喚的豆子。
她再一轉(zhuǎn)頭,那些來應(yīng)該等著她的孩子們,全部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已經(jīng)都沒了聲音。
周青青踉蹌地后退了兩步,腦子里一片空白,抱著頭崩潰大叫“馮瀟你出來”
腳步聲踏著秋葉的悉悉,一步一步從林子里走出來。
周青青轉(zhuǎn)頭看去,只見一身灰色錦袍的馮瀟,不急不慢朝她走來,臉上還帶著清風(fēng)朗月的笑,他看著她,云淡風(fēng)輕道“青青,我找了你五天?!?br/>
周青青全身都在發(fā)抖,好像置身在冰窟一般,她驚恐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開口“是你殺了他們”
馮瀟不置可否,輕描淡寫道“不過是幾個乞兒罷了?!?br/>
周青青連退了幾步,轉(zhuǎn)身就要跑,只是腳還未離地,身子已經(jīng)軟了下來。
馮瀟走過來,將她打橫抱起,笑道“你看看你離家這么多天,跟幾個乞兒混在一起,多邋遢”
他語氣帶著點溫柔的寵溺,但是周青青只覺得恐怖異常。她被他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又不愿看他那張清俊溫潤的臉,她知道在那張臉下,有著一顆多么殘酷冰冷的心。
她只得閉上了眼睛,但卻沒忍住流下了兩行淚。
馮瀟臉上笑容微斂,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神色難辨。添加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