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修長的身軀掩藏在墨綠色的斗篷后面,背脊筆直挺立,一股霸道威嚴的王者氣息緩緩向他襲來。胤禛抬眼,觸及到那雙深邃如淵的黑色瞳孔,卻是藏不住的溫柔寵溺,掩不住的欲語還休。
“皇父……”胤禛起身,欲下床行禮。
康熙風一般向前移動幾步,制止了胤禛接下來的動作,伸手將胤禛扶住,讓他靠床而坐,自己則轉(zhuǎn)身在床邊的木椅上坐下。四子蒼白削瘦的臉龐露出倦意,血絲侵染的紗布透過單薄的里衣若隱若現(xiàn),康熙輕微閉眼,壓下眸底的心疼與哀痛,再睜眼,已是平淡如水的澄澈清明。
“朕來看看你,傷勢如何?”關(guān)心的話語脫口而出。
胤禛不甚在意地笑笑:“勞煩皇父掛念,已經(jīng)好多了。”仍然執(zhí)意下了床,從桌上倒了杯熱茶遞給康熙,再回到床沿坐下。
久久的沉默……
疲憊再度涌上眉間,身上的傷處消耗了他太多能量,胤禛強打起精神陪康熙靜坐,可他這位皇父似乎沒有再說話的打算。
久到他快要躺下夢會周公,卻聽到帶著嘶啞的聲音響起:“我……還不想放棄?!?br/>
胤禛微微一驚,驅(qū)散了全身的睡意,浩如深海的眼眸有片刻迷茫,努力壓下唇角的一絲苦意,內(nèi)心又似萬馬奔騰飛閃而過的狂喜,緊接而來的卻是如波濤洶涌驚濤駭浪拍出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兒臣……明白……”
康熙站起來,雙手扶住胤禛瘦弱單薄的身軀,手心卻是一片刺骨的冰涼,微微頓了一下,依舊若無其事地扶著胤禛躺下,扯過被單,給四子蓋上。
“好生修養(yǎng),朕明天再來看你。”轉(zhuǎn)過身,語氣有輕微的嘆息。
胤禛從善如流答道:“謝皇父厚愛。”
……
自此,康熙自以為完美無缺的‘明君賢臣’計劃徹底泡湯,他不愿放棄自己二十多年來傾注在太子身上的心血,也不忍胤禛違心付出卻換來性命堪憂。他縱容皇子們施展拳腳大顯身手,仍然沒忘記對太子耳提面命諄諄教誨。
直到胤禛滿身刀傷躺在血泊之中,才明白為皇為父如此艱辛進退兩難。
當年,世祖皇帝拋妻棄子置江山不顧斬斷塵緣皈依佛門,皇家人的感情如此薄涼卻又沉重不堪。似乎從一生下來,就要在感情和權(quán)力的漩渦中徘徊彷徨,他的皇父世祖皇帝選擇了沒于塵埃的愛情。
可他在親情和皇權(quán)的天平兩端,不知道該如何添加砝碼。
“啟稟皇上,工部和戶部兩位尚書大人在殿外求見。”李德全恭敬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康熙的思路。
康熙微微嘆了口氣,抬手用食指揉揉疼得發(fā)漲的太陽穴,起身走出西暖閣,來到正殿。
工部尚書莎穆哈與戶部尚書馬齊并肩而立,見到康熙均跪下行禮。兩人咬牙切齒面紅耳赤,不斷起伏的胸脯昭示著他們之間剛剛發(fā)生了一場很大的爭執(zhí),并且爭吵未果進而求見康熙請圣上裁決。
能和戶部扯上關(guān)系的,除了銀子還是銀子。
太子暗中刺殺雍郡王失敗,為了挽回在康熙心目中的形象,請旨前往山東視察民情。奈何近年雨量劇增,黃河兩岸潰堤,洪水泛濫成災(zāi),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他從戶部帶去的銀子還不夠解燃眉之急,越來越多的難民餓死街頭。
一封折子送到京城,指名道姓讓馬齊下放賑災(zāi)餉銀,讓莎穆哈增派工部人手修補決堤河口。
莎穆哈接到太子的示意,立即趕往戶部,寫了條子,羅列修筑河堤所需要的人員、材料、砂石、運輸,密密麻麻十幾頁,請馬齊審批,給了銀子馬上南下。
太子要的那批銀子還沒湊齊,莎穆哈也趕來添麻煩,馬齊急了。自康熙二十九年朝廷征戰(zhàn)噶爾丹,戶部供給軍餉長達七年,三十七年修筑霸州堤岸,開鑿新河,改道運河,哪一樣不要銀子。且近年洪澇旱災(zāi)連連不斷,百姓收成不好,上繳朝廷的稅費大大減少。戰(zhàn)后國庫空虛,還未休養(yǎng)生息,又要大筆大筆銀子往外流,如此這般,怎生是好。
莎穆哈義正言辭:“難道富察大人就忍心,眼睜睜看著百姓流浪街頭,活活餓死,而不施加援手!”
馬齊哪敢有這種想法,如今為了賑災(zāi)糧餉已經(jīng)是焦頭爛額了,莎穆哈這個榆木呆子還火上澆油給他添堵??墒菓舨看_實拿不出這么多銀子,只好硬著頭皮向康熙求助。
康熙皺眉,疑惑的目光對上馬齊,“如此艱難?”
“只有三成左右?!瘪R齊為難,遲疑了一下,“軍餉不敢妄動?!?br/>
康熙微微頷首,眉頭緊鎖,沉默不言。
馬齊偏頭瞥了莎穆哈一眼,只見他神色震驚,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暗自鄙視,接著轉(zhuǎn)向康熙,斟酌片刻,又稟道:“前些日子雍郡王打算前往山東,未從戶部支取分毫,奴才問其緣由,王爺只說他有法子從山東拿到銀子救濟災(zāi)民,只可惜中途遇害……”
說著觀察康熙的臉色,頓了頓,“后來太子代替王爺去了山東,先前已經(jīng)從戶部支走三十萬兩,如今再叫奴才拿出三十萬兩,奴才為難?!?br/>
“老四有辦法?”眼睛像是突然迸發(fā)出光亮,康熙驚喜,可隨即想到如今仍然重傷在身的胤禛,神色又黯然下去,無奈搖搖頭,吩咐馬齊,“你先把太子要的那批銀子撥下去,百姓那里耽誤不得,工部所需銀兩暫且擱置,軍餉勿動,照樣供給邊防軍士。至于國庫空虛,朕再想法子?!?br/>
馬齊抱拳稱是,也不再顧忌莎穆哈的態(tài)度,又稟道:“除卻征戰(zhàn)、賑災(zāi)、河工所需的花銷,國庫總共虧空一千二百多萬兩白銀,王爺曾經(jīng)和奴才探討過,早年跟隨太|宗皇帝打江山的開國勛貴,其族中子弟一律由朝廷供養(yǎng)。我朝也并沒有明文規(guī)定功臣重臣不可挪用國庫銀兩,奴才雖為戶部尚書,若有重要官員前往戶部借銀子,但凡合情合理,奴才也一律批了?!?br/>
“王爺與奴才在戶部共事近十載,也必明其中之理,去年王爺封爵之時,就向奴才提起追討欠款之事,可惜被奴才和兩位侍郎大人否決了。如今黃河決堤,戶部拿不出銀子救濟受災(zāi)百姓,是奴才之過錯?!?br/>
追討欠款!
康熙還未作何反應(yīng),莎穆哈倒先急了:“奴才認為此舉不妥……”
“退下,朕自有主張?!笨滴跄樕怀?,打斷莎穆哈的話,正襟危坐,目光犀利,隱隱可見眉宇間的淡淡怒意。
“皇上……”
莎穆哈心有不服,欲再進言,卻被馬齊強硬拉著退出大殿。
兩人一路拉拉扯扯出了乾清宮,馬齊才放開手,用衣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捂樁砰砰砰’跳個不停的心臟,長出一口氣,暗自穩(wěn)定心神。天知道他剛才向康熙說這些話的時候有多緊張,生怕康熙一發(fā)怒就要他人頭落地。還好他明智,搬出雍郡王,否則單憑他個人想法,怕是早已觸怒龍顏了。
莎穆哈板著臉,一聲冷笑:“富察大人好大的本事,竟然進諫萬歲爺追討欠款。”
馬齊斜視莎穆哈,不屑道:“承蒙大人夸獎,忠心萬歲,報效朝廷,體恤百姓,都不過是在下分內(nèi)之事罷了?!?br/>
說完也不多看對方一眼,直接甩袖走了。
……
戶部尚書馬齊進言康熙追討欠款的消息在皇城內(nèi)外迅速傳播開來,達官顯貴、功勛世家紛紛躁動起來,承蒙祖上余蔭,他們衣食住行全由朝廷供給,如今朝廷要追債,斷了糧餉不說,早些年先輩們從國庫借的銀子也必須得還上。
凡自強上進靠真本事發(fā)家致富者,在消息傳播的第一時間,便到戶部還清欠款。而那些靠著祖上余蔭消遣度日的不肖子孫們,則惶惶不可終日。幾個手握大權(quán)的康熙寵臣,更是稱病罷朝,以此抗議這種行為。
想要追債,何其困難!
……
雨后的空氣帶著絲絲涼意,翠綠色蔓藤纏繞支架順勢爬上,郁郁蔥蔥遮住太陽毒辣的光芒,靜謐的湖水里有各色魚兒歡快游暢。
胤禛右手執(zhí)棋,輕放在黑白相間縱橫交錯的棋盤上,抬眼對上前方略帶笑意的眸子,忍不住輕笑。
“王爺這步棋秒得很?!?br/>
與胤禛對坐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面容俊朗儒雅,劍眉星目煞是耀眼,五官深邃輪郭分明,下巴蓄著三寸胡須,笑得風輕云淡。
此人乃胤禛門客,也是雍王府大格格青寧的啟蒙老師,雍郡王幕僚先生鄔思道。
胤禛不甚在意,笑笑:“馬齊大人是個明白人,我只是給他提個醒。如今國庫虧空,萬歲爺又是個明君,他在這事上留了意,想必接下來應(yīng)該有所動作?!?br/>
鄔思道搖頭:“不見得,那些都是跟隨太|宗世祖皇帝打江山的名門將才之后,萬歲爺仁慈,體恤功臣,倒是左右為難。”說著瞅了一眼胤禛胳膊上的繃帶,眼中笑意越發(fā)濃了,“若是王爺沒有受傷,這重擔怕是要落在您身上了。”頓了頓,微嘆,“傷了也好,這趟渾水,趟不得?!?br/>
胤禛微微失神,垂眸掩飾心中的苦澀,語氣自嘲:“這次我倒希望能幫他忙,父親那樣信任我……”
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康熙沒有對不起他,即便是知道了他懷有二心,也不曾責備他。當他對太子落井下石栽贓陷害,康熙仍不放棄教誨,盼他做個‘賢臣良將’,輔佐太子。
那晚,他看到那雙黑眸里難以掩蓋的悲哀與傷痛,他承認,那一刻,他后悔了……
可若太子當真是個合格的儲君,行為做事能讓朝臣心服口服,讓兄弟們尊敬愛戴,他那群冤家兄弟也不會這般處心積慮想要取而代之了。
他,即便是錯了,也要一錯到底。
康熙是個好父親,不幸的是有他們這一群不聽教誨胡亂蹦跶的兒子。
胤禛起身,收起棋盤,像是忽然下定了決心。既然上輩子是他這個冷面王爺追討欠款,那這輩子再讓他來討一次又何妨!
以一個兒子的身份,回報父親的體貼關(guān)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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