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通電話分別撥打出去,彼方自是得令起而行之。張無莠得益于現(xiàn)代發(fā)達的網(wǎng)絡(luò),不到五分鐘就獲得反饋：季湉兮和閔航的結(jié)婚證是假的。

    張無莠一手摁下結(jié)束鍵，一手扯了領(lǐng)帶，郁郁的糾起眉心，老姐瞞天過海的到底在干嘛？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女人啊到底該說是神奇的生物還是神經(jīng)的生物？

    抬腿踹踹車前座，吩咐云山：“開車,去我姐工作室。”

    云山瞄瞄后視鏡，發(fā)現(xiàn)自家三哥臉色不對,滾到嘴邊的話沒敢往外禿嚕,稍微了解點張無莠的人，即使再白目也不會挑他情緒低落時嘰歪,于是安安靜靜催油門上路，而張無莠閉目假寐，內(nèi)心已是幾經(jīng)翻涌。

    到了工作室，由于沒有接待處，想找誰就直接叫人，季湉兮尚在錄音自然是小吾負責(zé)出面。一見門口站了兩個氣質(zhì)冷酷的陌生男人，小吾不禁心里打鼓，想說季姐該不會最近手頭緊跟地下錢莊借高利貸了吧？隨后又推翻這個可能性，工作室活兒都接不完，生意和聲譽蒸蒸日上，缺鈣也不會缺錢。

    揣著一肚子疑惑，小吾怯怯上前，蚊子叫似的問了聲：“你們找季姐什么事兒？”

    受心情欠佳的張無莠影響，云山也虎著臉，他本來就生得五大三粗牛高馬大的，平時憨憨傻傻咧嘴笑倒不覺得咋樣，一旦板起面孔那還真是兇神惡煞，因為小吾說話音量實在太低，一時沒聽清，他俯低身，橫眉哼唧：“嗯？”

    小吾嚇一跳，下意識倒退兩步，而云山秉性耿直，看見跟前的小姑娘蹬著三寸細高跟，身子搖搖晃晃的，生怕不小心給摔了，未加思索伸手拽她胳膊，小吾馬上毫不客氣的扯喉嚨嚷：“啊，耍流氓！”

    工作室里的幾個人聽見小吾叫喚，唰的紛紛抬頭朝門口望，云山卻是愣在當(dāng)場，也忘了松手，拎著人一動不動。

    光天化日自家人在自家地頭上遭色狼調(diào)戲，這還了得？于是大家伙吆喝著：“臭流氓，不要臉！”擼高袖子圍過來準(zhǔn)備伸張正義。

    張無莠原來就窩著火，憋了一路只為向老姐討個說法，結(jié)果讓小吾一鬧，耐不住性子火撩旺了，一把揪開云山的爪子，沉著嗓子對小吾喝道：“你被害妄想癥啊，做夢都想著男人非禮你，沒毛病吧你？！”

    小吾其實也明白自己誤會了，不過被人這么痛罵，面子里子統(tǒng)統(tǒng)扛不住，漲紅著臉回嘴：“你才有毛病，你全家都有毛??！”

    張無莠怒極反笑，“恭喜你答對了，咱全家可都病得不輕?！?br/>
    說著他動動肩膀，作勢要揚手臂抽人，小吾霎時花容失色張開嘴又想尖叫，云山側(cè)過身，“三哥?！?br/>
    張無莠斜眼睨他，這傻小子吃了虧還想幫她，反而忘了他從不打女人的原則。兩人眼神交流的這個當(dāng)口，工作室的人基本就位，將嚇壞的小吾護到身后，比對形勢后決定武斗前先文斗，七嘴八舌聲討兩個不速之客。

    剛從錄音室里出來的季湉兮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無奈的嘆口氣，張無莠這家伙事兒精一枚，人在哪兒哪兒不消停，遂拿稿子用力拍打桌面，吊高嗓門吼：“都給我閉嘴！”

    混亂瞬間中斷，工作室一片寂靜，季湉兮扇扇手掌，“晚上不想留下來加班的話，馬上給我散了，該干嘛干嘛?！?br/>
    立竿見影的一干人等落潮般稀里嘩啦退去，小吾氣嘟嘟屁顛顛的跑到季湉兮旁邊，沒等她開口述說冤屈，就聽季湉兮問：“張無莠，沒事你上這兒做什么？”

    張無莠單手插腰，痞痞的反問：“你怎么知道我沒事兒？”

    季湉兮沒被他懶散的態(tài)度唬住，仔細瞧不難發(fā)現(xiàn)他眉梢眼底透著絲冷硬，分明是他生氣的征兆，再者云山偷偷的不停使眼色，雖然很像顏面神經(jīng)失控患者，但說明了一條：張無莠，來者不善。

    “進去說話。”季湉兮轉(zhuǎn)頭又吩咐小吾，“泡三杯咖啡來。”

    小吾忍不住問：“他們是誰?。俊?br/>
    季湉兮扶額，“我弟?！?br/>
    “?。俊?br/>
    這時已走過來的張無莠張開五指叩到小吾頭頂，“啊什么啊？去泡咖啡，小花癡。”

    “喂！”小吾甩開頭，瞪眼。

    墊后的云山息事寧人：“注意安定團結(jié)，創(chuàng)建和諧社會?！?br/>
    “……”

    張無莠和小吾反敵為友一起鄙視某人，然后指著辦公室外的凳子，“你小子呆這兒?！?br/>
    “為什么？”

    “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湊熱鬧?！苯o了這么一句，張無莠走進辦公室順手關(guān)門。

    云山搔搔后腦勺，不甘愿還是乖乖聽話坐到凳子上，小吾猶豫了會兒，問：“小孩子可以喝咖啡么？”

    云山真誠無邪的說：“不加糖不加奶，謝謝。”

    “……”

    一門之隔的辦公室，季湉兮盤起手臂端詳?shù)艿艿哪槪皞昧?，什么時候回家？”

    “干嘛老催我回家？”

    “按說你也算個忙人，工作推給別人自己出來玩總歸不太好?！?br/>
    “喲，看不出來你這么惦記我?！睆垷o莠譏諷的笑。

    季湉兮說：“你是我弟弟，我不惦記你惦記誰？”

    “不是惦記是算計吧？”張無莠學(xué)她也盤起手臂，“膽兒夠肥的你，結(jié)婚都敢來假的?！?br/>
    “你，知道了？”季湉兮頓時頭皮發(fā)麻，果然不出所料，這事兒一露餡定是場凄風(fēng)苦雨，前有霍梓漪后有張無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張無莠之所以這么生氣就因為被一貫信任的親姐姐欺騙，虧他剛才還對霍梓漸夸口他們姐弟之間無話不說，真是自打嘴巴，但見老姐一臉慘淡淡的樣子，心下終究不忍，火氣化作無聲嘆息，“算計那幫老頭老太太也罷了，連我一并算進去……把我當(dāng)什么了？”

    季湉兮愧疚，“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你，實在是眼下擱著一大堆麻煩事兒沒解決，加上你招呼不打直接來了要見姐夫，我六神無主只想著把你哄回去，等以后再慢慢和你說。”

    “麻煩事兒指的是霍梓漪吧？你倆明明有情有義，干嘛弄得迂回復(fù)雜，無事生非自找罪受？”那么多人談戀愛，沒有他們這樣的，兩角楞扯個路人甲談成三角，此乃奇葩也。

    季湉兮語塞半晌才道：“我只能說‘愛憎到頭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br/>
    敢情吟別人的詩改別人的對是遺傳，姐弟兩一模一樣的惡趣味。張無莠徹底沒了脾氣，他問：“聽你的意思，你們的‘時候’到了？”

    季湉兮一陣面熱，氣短的支支吾吾：“那什么……走一步看一步，還不太好說。”

    張無莠露出久違的直達眼里的笑意，“別折騰上癮，差不多就得了，你們不急旁觀的猛擦汗，哎，幸虧你沒真嫁給閔航，不然我不止擦汗指定要吐血?！?br/>
    “去，閔航哪里招你惹你了？”季湉兮還很羞澀，垂著脖子，輕捂熱烘烘的耳朵。

    “他是沒招我惹我，但那人底子不干凈，往后離他遠點，免得受連累?！?br/>
    季湉兮一滯，呆呆的抬頭盯著弟弟，“什么底子不干凈？你說什么呢？”

    張無莠撇嘴，“閔航過去幫人洗黑錢。”

    “你，你胡說！”季湉兮想也沒想的駁斥，“好端端的干嘛中傷人家？”

    “如你所說他好端端的話，我何必中傷他？當(dāng)然確有其事。”一早料到她不信，張無莠好整以暇的回答。

    “怎個‘確有其事’法？你有證據(jù)沒有？”

    又一個跟他要證據(jù)的，張無莠翻翻眼，“直接證據(jù)沒有，間接的有，前些年他卷走了一筆贓款，洗錢集團賞重金到處找他，這點老裴可以作證?！?br/>
    提到老裴，季湉兮沉默了，與張無莠有著過命關(guān)系的死黨里惟獨老裴從不撒謊，若他說太陽是黑的太陽便一定是黑的。

    “現(xiàn)在還不清楚他是怎么逃過洗錢集團的耳目潛回國內(nèi)又怎么混進霍氏傳媒的，可光憑他順風(fēng)順?biāo)郎细笨偟奈蛔泳妥銐蛘f明他城府很深，畢竟能取得霍梓漸的全心信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br/>
    張無莠的話多多少少讓季湉兮覺得有些刺耳，印象中閔航一向儒雅淡然，不熟悉的或許認為他過于高姿態(tài)，熟悉了就知道他只是不善表達自己。借住他家的這段日子，他生活簡單隨性，除了上班基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是看書就是上網(wǎng)炒炒股跟個宅男沒啥區(qū)別，感覺不出他有一星半點“城府”的味道，楞要說他有什么不對勁，大概就屬杰森那事兒了。

    想到這里，季湉兮冷不丁一怔，莫不是讓杰森抓住他洗錢以及黑吃黑這條致命把柄，所以才會不斷投錢去填杰森那個無底洞。之前她總是想不通，在這個法治社會，做什么一再受人要挾而不采取措施維護自身利益？上次攤牌，閔航暗示這么做是為了保護她，可保護人的方法也犯不著選擇最笨的一種，現(xiàn)如今恍然察覺好像是自己自作多情。

    張無莠端詳姐姐許久，把她的不語當(dāng)做抗拒接受，想想也能理解，如果有人突然跑來告訴他，龔雪花其實是個殺人犯，估計他立馬變成殺人犯。

    “姐，不管你信不信，防人之心不可無，多留個心眼準(zhǔn)沒錯，閔航那邊我會繼續(xù)查證，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br/>
    季湉兮吶吶的點點頭，本想說出杰森的事兒，然而話到嘴邊又咽下，私心里希望閔航是無辜的比重還是很大，矛盾猶豫糾結(jié)一樣樣占滿了整個腦袋，她混亂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

    霍梓漸這邊的情況是閔航正在會客分不開身上來覲見?；翳鳚u放了內(nèi)線電話煩躁的徘徊踱步，想著剛才答應(yīng)白純完事聯(lián)系的，可這會子哪來的心情？而且也不愿她跟著煩。

    過了一會兒稍稍平復(fù)了些情緒，重新拿起張無莠留下的文件看了一遍，斟酌再三終于撥了一串號碼，等待接通的時候很多與閔航相處的點滴在腦海中劃過，閔航這些年的表現(xiàn)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兢兢業(yè)業(yè)。當(dāng)然有關(guān)閔航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他不是沒有耳聞，只當(dāng)做他人妒才故意詆毀，以訛傳訛，而現(xiàn)今……霍梓漸坐回辦公桌后，獨自猶疑不定。

    須臾，話筒彼方傳來睡意濃濃的美音腔：“誰呀？”

    “嗨，學(xué)長，我是霍梓漸?！?br/>
    美音立時變成正宗的京片子，并含著驚喜與詫異：“阿漸呀，好久不見，最近過的不錯吧？怎么想著給我來電話？”

    霍梓漸笑笑：“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想問你件事兒?！?br/>
    “什么事兒啊？”

    “呃，也沒什么特別的事兒，我就想問問當(dāng)年閔航為什么離開華爾街？”

    “閔航？哪個閔航？”

    “克爾徳，記得嗎？你在斯坦福念MBA時的學(xué)弟。”

    “噢，克爾徳……”學(xué)長意味深長的拖著尾音，“他又惹麻煩了？”

    又？霍梓漸心一沉，嘴上卻風(fēng)輕云淡，“喲，敢情他之前也出過同樣的麻煩？”

    “俗話說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還以為他應(yīng)該受到教訓(xùn)有所收斂了呢?！睂W(xué)長頗遺憾的感慨了一下，接著慢慢講起那段塵封已久的過往。

    掛了學(xué)長的電話，霍梓漸捏捏眉心，順手操起座機，冷靜嚴肅的向?qū)Ψ较逻_指令：“是我，幫我查件事兒，具體情況待會兒郵件給你，拜。”

    等郵件寫好發(fā)送完畢，一秘來報閔副總到，霍梓漸神色一整，抬頭就見閔航推門而入，溫文的笑問：“老板這么急著找我什么事兒啊？”

    霍梓漸上下打量他一眼，將那張A4紙輕輕朝他面前一推，：“你看看這個。”

    閔航瞄瞄一臉莫名冷漠的上司，猜測是否哪個項目出了棘手的問題，誰知一看紙張上的內(nèi)容臉色猛的驟變，霍梓漸一直觀察他的反應(yīng)，話語中帶出些怨氣的說：“你知道我的原則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當(dāng)初泉叔帶你來，我二話不說留你在身邊，晃眼過了這么多年，我對你也算推心置腹，今天，我需要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br/>
    閔航恢復(fù)平靜的速度很快，眨眼間他已放下A4紙，泰然自若的直視霍梓漸雙眼，“老板，這明顯是無中生有，請問我要怎么解釋？”

    “無中生有么？”霍梓漸心底暗驚，剛才那一瞬他竟覺得閔航可怕，與之朝夕相處卻陡然發(fā)現(xiàn)自己仿佛從沒真正了解過他。

    “難道不是？”閔航目光始終柔和，態(tài)度不慍不火，煞是慢條斯理，“暫且不論這份文件來源是否可靠，上面所提供的證據(jù)也不足，只將我列入嫌疑而已，那么究竟能說明什么？”

    霍梓漸頷首，“聽起來的確破綻挺多，不過空穴怎么來風(fēng)？”

    閔航無辜的抬手刮刮眉骨，“雖然我不好說是誰在背后捅我刀子，但是事關(guān)我的聲譽，老板是不是該幫理不幫親呢？”

    “幫理不幫親……”霍梓漸嚼著這句徑自覺得可笑，原來他以為這事兒是霍梓漪進的讒言，如果不是張無莠親自找上門，如果沒有給學(xué)長打過電話，他或許會往霍梓漪身上懷疑了去，可惜他完全想偏了。

    揭開謎底尚需花費些時間，霍梓漸便將錯就錯轉(zhuǎn)而問起：“你和季湉兮到底怎么一回事兒？”

    閔航眼波一閃，避重就輕的說：“我們在一起非常愉快?！?br/>
    “聽說你們結(jié)婚了?！被翳鳚u直接點出。

    閔航咳了咳，有些疑惑霍梓漪竟然沒有將事實告知自己哥哥，“那不是真的?！?br/>
    “不是真的意思是你們，假結(jié)婚！”霍梓漸不覺自問這是什么世道？兩個平時沉穩(wěn)的成年人竟干出這么荒謬的事情來！

    “不得已而為之，但，我有信心，不久就是真的了?！遍h航表情雖淡，語氣卻相當(dāng)篤定。

    聞言霍梓漸悄悄怔然瞠目，試問他自信何來？莫非季小妞起了異心，要移情別戀？若果真如此，他們家二少此刻的處境豈不艱難？而且也不知道他清不清楚“假結(jié)婚”的真相，萬一鬧騰起來有個什么好歹……老天爺，這可怎么辦？

    作者有話要說：心情不好，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