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從景和書院一路趕回了別莊，下了馬車，又撩起袍子一路狂奔著往正廳而來。更是邊跑還邊懊惱不已——

    早知道父親這么心急，他就早點兒帶秀秀過去府里了。

    天雨泥濘之下，老爺子還是一路從城里趕過來，足見心里壓了多大的火氣。平日里老爺子大怒之下，就是他這個親兒子都吃不消，更別說虞秀秀那樣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了。

    周青甫甚至擔心，會不會這么會兒功夫，老爺子已經(jīng)把虞秀秀給趕了出去？要是那樣，可真是糟糕透頂了。

    心急如焚之下，連站在門廊外的虞秀秀都沒注意，就一溜煙的沖了過去。

    虞秀秀瞧得目瞪口呆，忙叫了聲“舅舅”，抬腳跟了上去。

    周青甫腳下猛一頓，下意識的轉(zhuǎn)身，可不正好和虞秀秀對了個正著？一時目瞪口呆——

    秀秀還好端端的站在這里，沒被趕走？

    這個念頭剛起來，就被周青甫自己又壓了下去——壞了。

    老爺子可不是來游園的，擺明了就是趁他不在過來為難虞秀秀的。眼下虞秀秀好端端的，難道說是老爺子有個什么……

    這么想著，頓時嚇得魂兒都要飛了。

    李管事正好聽到聲音從房間里走了出來，瞧見外面站著的周青甫明顯也嚇了一跳：

    “老爺您回來了？”

    心里卻是不住嘀咕，他們家老爺莫非是長了雙飛毛腿嗎？景和書院距離別莊這么遠，他們才過來別莊多久啊，老爺竟然就趕過來了？

    已經(jīng)確知虞秀秀無恙，周青甫的注意力立即全都轉(zhuǎn)移到了老爺子身上：

    “你怎么還站在這兒呢？老爺子在哪兒呢？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有沒有叫郎中過來……”

    一番話問得李管事一愣一愣的。好一會兒才擺手：

    “沒有，沒有……”

    正說著呢，虞秀秀也趕了過來，李管事忙陪著笑臉和虞秀秀說話：

    “姑娘怎么沒去歇著？老爺子這里老奴陪著就好。”

    “勞煩李伯了，都這個時辰了，我想著老爺子也該醒了……”

    “該醒了？”周青甫嗓音不由得提了上去——

    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吧？畢竟據(jù)周青甫所知，他家老爺子別說白天，就是夜里都沒辦法入睡的。

    旁邊的李管事卻已是喜氣洋洋，沖著周青甫彎腰道：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老爺子他，能睡了！”

    李管事和老爺子多年主仆之下，早就把周家當成了自家。老爺子睡不著這件事，別說周家兒孫，就是他這個老仆，也日日里愁得吃不香，睡不下。

    唯恐老爺子這么著熬下去，那天熬不住了躺倒。

    平常閑著沒事時，李管事可也留意著郎中解決不了的話，有沒有什么偏方？卻是各種法子都試遍了，依舊收效甚微。

    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別莊里表姑娘一杯茶，就讓老爺子甜甜美美睡到現(xiàn)在。

    “你的意思是，我爹，他，這會兒在睡著？”驟然得到這個喜訊，周青甫嗓音都是抖的——

    老爺子可就是周家的定海神針啊。虧他是個讀書人，即便先賢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他依舊見廟就拜，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療治老父親睡不著的頑疾，替老父親求個長命百歲。

    結(jié)果天上的菩薩沒顯靈，卻是因為秀秀一杯茶就睡下了？

    周青甫簡直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虞秀秀讓周興和喝下的，到底是什么仙珍玉釀了。

    被一圈人這么齊刷刷灼灼的瞧著，虞秀秀也有些不好意思：

    “老爺子用下的是花茶，茉莉花茶。”

    茉莉花茶？李管事揪了揪耳朵，那是什么？茶葉他知道，茉莉他也知道，前些年跟著老爺子走南闖北，也在南邊那些富人的園子里見過茉莉花，味道倒是比其他花芬芳些，卻也就強了那么一點兒罷了，花朵卻是太小，一色都是米粒那么大，和之前春雨端過來的那壺茶相比，相差了何止一點兒半點兒？

    更別說，真州府地處北方，李管事還沒有聽說過，哪家能養(yǎng)出來茉莉的。至于說讓他們家老爺如癡如狂的那什么虎頭茉莉，李管事也是見過的，最是半死不活，這么多年了，別說開花，葉子都沒多長過一枚。

    難道是此茉莉非彼茉莉？

    周青甫自然不會這么想。畢竟之前他離開時虞秀秀可是給他指過，那株虎頭茉莉不獨萌發(fā)了新芽，還鼓出了花苞。

    可即便那會兒覺得，此生總算有了瞧見虎頭茉莉花開的希望，周青甫依舊不敢相信，茉莉花不但已經(jīng)開了，更甚者，虞秀秀連茉莉花茶都做出來了：

    “是那株，虎頭茉莉？”

    “是噠。”虞秀秀笑著點頭，聲音里都好似有著茉莉花的香氣，“都已經(jīng)開了三次了，舅舅您看，要不要讓人搬過來？”

    “要要要！”周青甫激動的聲音都有些抖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對那盆虎頭茉莉期待之余，可不是又懸心不已？

    只是虞秀秀是和人和離的，真是他三不五時往這里跑，真是將來傳出去，難免會落人話柄?？商熘?，周青甫克制的有多辛苦。

    結(jié)果現(xiàn)在虞秀秀竟然告訴他，那盆虎頭茉莉不但真的開花了，還已經(jīng)開了三次了。

    “你們說什么呢，什么花開了？”一個透著股子說不出愉悅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周青甫驚喜回頭，就瞧見一向萎靡的老爺子，這會兒正站在門檻那里，精神頭那叫一個好：

    “爹，您睡醒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br/>
    怪不得郎中說，睡眠就是最好的良藥。老爺子眼下的狀態(tài)，何止一個“好”字了得！

    周興和捋著胡子，臉上的煩躁和長時間堆積的戾氣都跟著一掃而空，視線跟著瞧向靜靜立在那里的虞秀秀——

    雖然有冪籬遮著，瞧不清面貌，可但是站在旁邊，就覺得神清氣爽。

    看周興和一臉的慈和，周青甫心頭一塊大石倏忽落地——

    老爺子的樣子，明顯是對秀秀印象頗好。

    忙招呼虞秀秀上前：

    “秀秀快過來，見過你外祖父?！?br/>
    虞秀秀聽話的上前，沖著周興和福了福：

    “秀秀見過外祖父?！?br/>
    隨著虞秀秀的靠近，氤氳在周身的茉莉花香頓時撲鼻而來，老爺子禁不住瞇了下眼睛——

    剛才睡著時，他的夢境中可不全都是這樣的香氣？

    如今近距離對著虞秀秀，老爺子只覺一陣困倦襲上心頭，好險沒再次睡過去?；诺糜菪阈愫椭芮喔γσ蛔笠挥疑锨胺鲎?。

    “好，好啊?！敝芘d和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已經(jīng)能預感到，今晚上他九成九能睡個好覺了。推開周青甫和虞秀秀的手，在雨后的園子里走了幾步，腦子才又清醒過來，偏頭看向虞秀秀，“秀秀是吧？我剛才好像聽見你們說，茉莉花什么的……”

    “是啊。”周青甫笑著點頭，根本比自家老爹還要興奮，“秀秀說，茉莉花已經(jīng)開了——您剛才喝的那花茶，就是茉莉花茶……”

    這么說著，不自覺就咽了口唾沫——

    他也想喝怎么辦？

    “春雨，你趕緊再去泡壺花茶來?！庇菪阈忝蛄嗣蜃?，又看向老爺子，“剛才舅舅正吩咐著，讓把茉莉花搬過來呢。”

    “搬什么搬啊，走走走，我們過去看看?！憋栵柕乃艘挥X，周興和這會兒可不是興致正好？

    一行人當即跟在虞秀秀的身后，往擺放茉莉花的園子而去。還沒到園子門口呢，就有一股濃烈的芳香被輕風裹挾著撲面而來。

    即便已經(jīng)有了心理準備，周興和卻依舊是有些驚疑不定——

    剛才聽兒子和秀秀的對話，也就一盆虎頭茉莉罷了，怎么味道如此濃烈？

    讓人覺著，好像不是一盆花，而是滿園都種植了茉莉似的。

    事實上不獨是他，就是周青甫心里也是不住打鼓，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那盆虎頭茉莉怎么樣了，才會如斯香氣襲人？

    等推開園子緊閉的門扉，周興和急不可待的當先跨了出去，朝著花香最濃烈的位置疾步而去，等轉(zhuǎn)過一棵茂盛的女貞樹，周興和一眼就瞧見了安居在花壇中央的那盆虎頭茉莉——

    葉片綠的耀眼，叢叢凝碧間，是一朵朵怒放的虎頭茉莉。

    和從前見過的那等米粒大小的茉莉花不同，虎頭茉莉的花瓣晶瑩剔透，瞧著就宛如上等玉石精心雕琢而成。那種晶瑩到極致的美，是在座諸人從不曾領(lǐng)略過的。

    如夢如幻的美景，沁人心脾的馨香，一時讓所有人身心舒暢之余，宛如登上了極樂世界。

    饒是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周興和，這會兒對著這盆被虞秀秀修成傘狀的茉莉花，也徹底傻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