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迷心趁夜離開暖玉閣后,第二天的情況,正如她所想的那樣。
有了上次的教訓,皇帝調來重軍防守鳳鳴宮,可是在這樣嚴防死守下,不過兩天的時間,賊人竟然不僅再度潛入鳳鳴宮,其行為甚至比上次更加放肆。
上一次,只有偏殿之中的值守的人被迷/藥藥倒,而這一次,卻是幾乎整個鳳鳴宮中的值守連帶巡邏的禁軍全數陣亡。綜合所有人的供詞來看,這個過程最多持續(xù)了兩柱香的時間。
臨安乃大興都城,皇城后宮又是守衛(wèi)最為森嚴的地方,可是守衛(wèi)禁軍卻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被賊人放倒,卻始終未曾見得對方真面目,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在打皇帝的臉,羞辱他的同時,還帶給他無形的威脅,畢竟連皇后寢宮都可以輕易進出,那么皇帝寢宮自然也不在話下……
哦,據說半夜里還有人隱隱聽到有低聲從鳳鳴宮的方向傳出,只是因為未得傳召不敢隨意靠近,于是錯過了一個大好的時機。
綜上,皇帝幾乎被氣瘋了。至于為什么是幾乎,因為這其中還是有一丟丟好處的,比如二皇子李彧的傷勢離奇轉好。
作為被賊人光顧的第一現場,鳳鳴宮的偏殿被列為重點研究對象。然而無論相關負責人如何研究,最終得出的結果都只有一個——跟二皇子有關。因為這一系列事都是從他住進偏殿以后才發(fā)生的。
不過他們短時間內沒辦法從二皇子口中得知任何線索,因為他如今正命懸一線,鬼知道什么時候能醒來能說話。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就是,如果他死了,這件事也許會被一起帶進棺材。
然而這個障礙很快被清除。先是值守的女官醒來發(fā)現二皇子身上纏著的紗布被賊人盡數挑開,讓女官一度以為二皇子這是掛掉了,然而懷著絕望的心情仔細一看,二皇子身上幾處幾位嚴重的傷勢竟然消失無蹤。女官險些被嚇死。
御醫(yī)團隨后被匆匆召來,例行給二皇子診脈的時候,卻發(fā)現不僅他身上的的外傷好了,因為外傷引發(fā)的各種癥狀,也統(tǒng)統(tǒng)消失不見。不好聽的說法叫真是見了鬼,吉祥一點的說法就是神仙顯靈。
幾乎大部分的人都對此事持感恩態(tài)度。比如御醫(yī),不用再醫(yī)不活皇上愛子會帶來什么可怕影響。比如禁軍,賊人太高端大家根本不是同一個層面,找到了活命甩鍋的方向。再比如皇后,她是真正打心底感激的人……
至于持相反態(tài)度的人,放著不管,暫時一門心思的等著二皇子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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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彧做了一個夢。他夢到自己狩獵不慎墜馬,傷得很嚴重,被從圍場送回了皇宮之中,安置到母后的鳳鳴宮偏殿里。
太醫(yī)署里幾個德高望重醫(yī)術頂好的御醫(yī)輪流替他把脈醫(yī)治,得出的結果卻是無力回天。最后他渾身被纏滿了紗布,靜靜的躺在床上,不能說話不能動,就像是一具尸體。
他的生命就像是被固定死了無法翻轉的沙漏,其中的流沙一點點漏下,等到漏完的時候,死亡就會降臨。
一日又一夜過去,偏殿之中始終燭火通明,值夜的宮人謹慎小心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李彧能感覺到,他快要死了。
傳言人死之前,能在回憶里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然后,他看到了李馨,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小丫頭臉上沒有了無憂無慮的笑容,黑白分明的眼睛哭得通紅,跟兔子似的。她出現得那么突兀,殿中值守的人仿佛根本沒有發(fā)現,她小心翼翼的抓著他的手,趴在床邊哭了許久許久,滾燙的淚水從眼眶滑落,漸漸浸濕身下的被褥,被冬日的嚴寒冷卻為一片冰涼。
李彧不知道李馨是什么時候走的,但他記得再一次見到她,仿佛過了很久很久的樣子。
小丫頭依舊眼眶紅紅,還帶了嬰兒肥的圓潤小臉整個瘦了一圈。李彧看到她小嘴微張,似乎在說什么,可是他聽不到。
片刻之后,他看到床邊忽然出現了一抹虛無縹緲似青煙一般的剪影,一一剪去他身上的束縛,有什么東西落到了不斷傳出刻骨疼痛的傷口上,伴隨著一段奇異的笛聲,如春風細雨滋潤著干涸的土地一般,一點點浸透他身上的傷口,消除疼痛。
李彧能感覺得到身上眼中的傷口都一一轉好,可是他依舊無法轉醒,無法移動,仿佛被什么束縛著。
他眼睜睜的看著那抹紫色剪影移動到李馨面前。這一次,他終于能聽聲音了,不是李馨的,而是那抹紫色剪影的。
“我只能治好你哥哥的外傷,可是他的腦部受的傷卻不能盡數治好,要救下他的命,需要續(xù)命的藥,這味藥需要八年的壽命才能換來。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愿意付這個代價嗎?”
八年的壽命代表著什么?
人的一生變幻無常,誰也無法預料,有人能長命百歲,有人出生便早夭。因為不知道自己生命的極限,所以被剝奪了八年的壽命,聽起來似乎無關緊要,因為摸不著也看不見。可若是在拼死奮斗一生,終于熬出了頭,正風光無限時逝去,你就明白別說八年,哪怕一天,也是無比的重要。
人免不了有私心,能活的時候,誰也不想死。李彧亦是如此。可他除了私心,還有對李馨的關愛之情,這么多年來,他一點點看著李馨從一只丑陋的紅皮小老鼠長成雨雪可愛的小姑娘,寵愛一個人到后來變成了深入骨髓的習慣。
李彧既想活,又不希望李馨付出這么重的代價私心與感情交織,彼此爭斗不休。
可是,他看到的卻是李馨毫不猶豫的點頭。
那一瞬,李彧覺得自己的內心真是丑陋不堪。與此同時,而這顆心上卻又刻下了永遠無法磨滅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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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執(zhí)掌一國的帝王,皇帝想要做什么,遠了不說,在近處的時候,效率總是極佳的。在等待李彧醒來的這兩天里,后宮上上下下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就連冷宮也沒放過??墒沁@種地毯式的搜索卻沒用任何用處,別說賊人的身影,就連其存在也沒任何發(fā)現。
就仿佛真如李彧垂死卻一夜轉危為安一事大家的看法一樣,認為根本沒有什么賊人,這一切都是上天顯靈。大家都信了這個說法,皇帝卻是不信的。作為君權神授的受益者,帝王卻是最不愿意相信鬼神一說的人,因為這樣的存在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掌控,違背了他們的掌控欲。
于是禁軍與宮人組成的隊伍,又將后宮翻了第二遍,并且有向前朝蔓延的趨勢。這一行為,一直持續(xù)到李彧醒來。
李彧醒來的時候是在半夜里,值守的女官第一時間便發(fā)現了情況,召喚御醫(yī)的同時,又派了人前往皇帝的寢宮通稟此事。按理說一個皇子蘇醒,沒必要驚動已經熟睡的帝王??扇缃竦那闆r卻是特殊,因為這一系列的事,皇帝已經連續(xù)好幾日未能安睡,并且曾下令李彧轉醒后必須第一時間稟告。
冬日的夜里,不僅氣溫極低還伴隨著呼嘯的寒風,月光給人的感覺從清冷轉為蒼白?;实蹍s一身簡裝披了狐裘,乘著龍輦匆匆趕來鳳鳴宮。
皇帝進到偏殿里時,皇后已經抱著李彧哭了許久,并非傷心,此乃喜極而泣。見到皇帝來了,才漸漸收了情緒,行過禮后退到一旁。
皇帝對李彧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詢問他對于宮中近日里發(fā)生的事,可有什么想法與線索。至于前因后果,他相信他從寢宮趕到鳳鳴宮中的這段時間,皇后已經同李彧說過了。
事實也是如此。皇后在開心的同時,也沒忘了向李彧科普后宮怪事。
李彧未有隱瞞,如實將他在昏迷后的夢境中看到的事說了一遍。
皇帝聽后,面上并未顯露任何表情,可是目光所及,卻是讓人感覺沉重的壓力,幾乎喘不過氣來。如此沉默的看了李彧許久,皇帝才輕飄飄的說了一句“朕知道了”,之后又言簡意賅的囑咐了兩句讓李彧注意休息以示關心,便匆匆離開了。
當天夜里,禁軍便去了暖玉閣,原本在夜色里沉睡的院落被驚醒,火光與燈籠交相輝映,照亮了頭頂上方的半片天空。
伺候的宮人們被從被窩里叫了起來,原本纏繞不去的睡意被這陣仗一嚇,瞬間跑得沒影兒。小公主李馨也被驚醒,由綠綺伺候著簡單洗漱之后,穿著冬衣披著火紅的狐裘披風從屋里出來。
禁軍將下人們挨個問了一遍,卻沒發(fā)現任何異常,最后又問了綠綺跟小公主,依舊如此。好不容易抓住這么一點線索,禁軍如何肯放棄,想要將這些人都帶走審問。
原本好脾氣的李馨不樂意了,她雖然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可是卻決不允許這種想要隨意帶走她一整個院落里伺候的下人的行為,因為后宮之中有個不成明文的規(guī)矩,但凡被禁軍帶走的人,無論最后冤枉與否,運氣好的能剩下半條命,不好的一輩子就這么到頭了。
再者,她身為暖玉閣的主人,若是讓人將所有下人都帶走了,那她這輩子就別想在這個宮廷里再抬起頭來。
但顧慮著禁軍敢深夜過來必定是皇上的意思,只能妥協半步,要審問人可以,必須得在這暖玉閣中。如果想要帶走人,得等她親自問過皇上的意思才行。
李馨畢竟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又得皇上寵愛,禁軍也不敢造次,只得妥協。于是這一夜里,暖玉閣中的下人被一遍遍的審問,而后又單獨分開審問,雖然多少受了些委屈,卻不算嚴重。
然而審問了無數遍,得到的結果依然就那樣。禁軍終于要死心了,臨走卻又得到一點啟發(fā)——這期間,六公主李柔曾來過暖玉閣兩次。雖然并沒有任何直接線索表明李柔知道什么,但是本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原則,禁軍毫不遲疑的又去騷擾了六公主。
相比李馨的硬氣,李柔腰板子就沒那么硬了,之前帶著過來的幾個下人統(tǒng)統(tǒng)被帶走,她雖然氣惱,卻到底沒阻止,不過最后把氣都撒李馨身上了,生平第一次撕開小白花的面孔,怒氣沖沖來暖玉閣討公道。最后公道沒討到,卻意外發(fā)現一個問題——李馨身邊的那個小太監(jiān)不見了!
就這個問題,李柔向李馨提出質問,后者有片刻的愣然后,一臉你有病的表情看她。李柔以為她這是裝傻,于是毫不猶豫的捅到出去。
原本已經逐漸平息過去的戲碼高/潮又起,轉移了視線的禁軍又一次回到暖玉閣??墒窃趤韥砘鼗氐膶弳柵c試探,再加上后宮之中記載的名冊之后,得出的結果是查無此人。
這一結論隱含的意思就是,要么六公主撒謊,要么她有病。真是兩難的選擇。
直到年關之前,這一場風波迭起的戲碼才算是過去了,至少看起來如此,一并歸入神仙顯靈的因素里,引發(fā)這場戲的緣由漸漸被人們遺忘,只留下二皇子得仙人眷顧的映像。
幾乎所有人都忘了李柔口中那個消失的小太監(jiān)。
除了李馨。
她總覺得,似乎曾經真的有那么一個人存在。獨處的時候,她偶爾會無意識的看向梁上,仿佛上面有什么東西吸引著她的視線。即便沒胃口的時候,她也從來不會將送膳食過來的人趕走,而是會將東西留在房中,將伺候的人趕走,關上門后獨自守在桌邊。每當有人喚她公主時,她總覺得這個詞似乎可以加上一個小字,小公主……
因為這些因素,李彧在好轉之后,幾乎時時刻刻都被李馨纏著,活潑可愛的妹妹變成了跟屁蟲,他走哪兒跟哪兒,一直不厭其煩的過問著他昏迷時做過的夢的內容,用勉強入眼的畫技一遍遍試著描繪夢中之人的容貌。
不過李彧不懂,為什么在李馨的畫中,那個人要么穿著一身黑衣,要么就是內侍袍子。在他看來,神仙肯定是個容貌美麗的女子。
漸漸的,李彧有些抵擋不出妹妹對于夢中神仙的熱情,躲了好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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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之中發(fā)生的后續(xù),基本不在曲迷心的關心范圍里了。在救下李彧抹除了眾人記憶之后,她便收拾了包裹,卷著屋內剩下的點心水果,趁夜離開暖玉閣,一番艱難曲折之后,終于出了皇宮。
留下一錠銀子當買衣服錢,順手卷了路過的某乎人家院子里的衣服換上,將夜行衣打包好背上,曲迷心找了一個領路人,順利的回了家。
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仔細算起來,也就發(fā)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她的左鄰家里忽然開始壞事不斷,生意賠本不說,家中一眾親人也是大事小事連連,短短幾日的時間,便弄得家中人心惶惶。
家中主人請了一個得道高人到家中來做法,結果高人一看就說這法事做不了,噼里啪啦一大堆專業(yè)術語說下來,總結起來就是要向避免災禍啊,最好的辦法就是搬家。可是這家哪里是說搬就搬的,主人家不信邪,又找了幾個得道高人過來,得出的結果卻都是一致的,不搬家,無解。
恰好在這個時候,中人找上門來說有一戶人家從外地趕來,想要買房。主人家一咬牙開了價,對方稍微還了一點,于是成交了。
再然后,曲迷心回到家的時候,就碰到了一個快要變成尸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