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咸不淡地過著，無虞相安。綺晴剛住進恒親王府的那幾日，太后和鐘離政喜聞樂見，各種賞賜又是時不時地往府里送。此情此狀，綺晴就要嫁入王府的消息自是水漲船高。眾人津津有味地等著，卻見鐘離玨半點動作也沒有，久而久之，這消息便偃旗息鼓，坊間巷里更是傳起了綺晴的風言風語來。

    綺晴待在深閨，對這現(xiàn)實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為其他，哪個府里沒幾個嚼舌根子的？不是不難過，她自小就被護著寵著，怎聽過這種難聽刺耳的話？？可是，眼下對于她而言，旁人的諷刺詆毀也敵不過她想留在鐘離玨身邊的心，盡管辛苦，盡管難熬，盡管不曾靠近，她卻總抱著那么一絲的期待。況且，她還有……

    綺晴站著沉思許久，直到有人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才恍然回過神來。轉(zhuǎn)頭一瞧，一張溫和卻透著淡漠的面龐映入眼簾，綺晴展顏一笑，甜聲道：“是雙玉姐姐來了，快里面坐。”

    路凝落禮貌一笑，隨著她往屋里走。落座之后，見綺晴已乖乖遞出手來，遂抬手為她探脈。少頃，執(zhí)起筆來寫下一單方子交予隨侍的小丫鬟。綺晴打發(fā)了丫鬟去煎藥，對路凝落很是親近地說：“前次吃了姐姐的藥，這幾日覺得爽利多了，姐姐醫(yī)術(shù)高明，怪不得王爺器重?！?br/>
    提及鐘離玨，綺晴的語氣明顯低了下去。路凝落只作不察，淡笑著搖了搖頭，起身就欲離開。沒走幾步，就聽綺晴道：“綺晴只有一事想向姐姐問明白?！?br/>
    路凝落聞言停住，略側(cè)過身看向她，示意她說下去。綺晴垂眼想了一會子，旋即抬眼對上路凝落的眸子，一字一句道：“綺晴只想知道，姐姐來為我調(diào)理身體，可是，承了王爺?shù)囊馑?？?br/>
    路凝落微微一愣，眼前這個少女的眼眸里纏著一重又一重的思戀和執(zhí)著，竟一時讓她不知作何反應。與她對望片刻，路凝落才決然搖了搖頭，旋即移步離去，未曾去看身后的女子是泫然欲泣還是悲愴不已。

    其實路凝落從未想過要隱瞞實情安慰綺晴，她沒有那么偉大，用這樣的謊言去成全另一個女人。如今，甚至是將來，她也許無法再回到鐘離玨身邊，自私也罷，殘忍也好，她并不認為她該忍著如刀絞的心痛將另一個女人推進他懷里。她承認，看到鐘離玨為她消沉，因她冷漠，她雖然心疼，卻也開心。

    這不過是每個人都有的私心，對她而言，自然也是一樣。輕舒了一口氣，路凝落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花園里駐足了許久。深深望了一眼池中亭亭清秀的蓮花，才邁著小步往西院走去。

    近幾日天熱，連吹來的風都帶著一股燥熱之感。路凝落緩步走在蔭下，卻還是沁出一層薄汗。抬手用絹帕拭了拭額上的汗，一個恍神松了手，帕子順著風往前飄去。路凝落幾個疾步上前，卻見那方帕子悠悠落下，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勻稱修長的手接住，然后緩緩攥住。

    路凝落的視線順著絹帕定格在了那人身上。這是綺晴住進王府后她第一次見到他，一身玄衣，仍舊冷漠高潔。她曾說過想看他穿黑衣的樣子，不知會否不似謫仙般清逸，而多上幾分冷魅邪佞。

    那晚，當他迎著月色身著玄衣而來，落冠披發(fā)，邪魅桀驁卻依然清雋出塵，飄逸如仙。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抬頭瞧他，只怕自己眼里的慌亂和心疼讓她無處遁形。

    費力隱下心中萬千思緒，路凝落沖著鐘離玨彬彬一禮，隨即垂頭不再看他。鐘離玨也不做聲，凝視了好一會子才抬步走上前。聞見腳步聲越來越近，路凝落心中一慌，挪著步子向后退去。

    鐘離玨見她躲他，眸子里燃起慍怒之色，幾個大步上前拽住路凝落的手腕將她拉進懷里，然后欺身將她壓向一旁的樹干，兩人的唇瓣幾欲相貼。

    路凝落有些不安，她偏過頭不愿看他，卻被鐘離玨輕捏著下頜轉(zhuǎn)過了頭。盡管他未曾用力，她仍是無法反抗。對上他深沉的眼眸，他的情緒被她盡然看清，他氣她，但依舊不忍心傷她。思及此，本就交錯的情緒瞬時涌了上來，路凝落的眼眶一熱。清淚滴落，在鐘離玨的手背上綻開水花，灼得他生疼生疼的。

    那雙澄凈的眸子里映著自己的樣子，鐘離玨就這樣愣了良久，才緩緩松開禁錮她的雙手，將絹帕塞進她的手里，猛然轉(zhuǎn)身離去。

    路凝落無力地跌坐在地，清淚如泉。往日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曾經(jīng)的相依執(zhí)手不知何時竟成了如今的相看無言，他們之間究竟為何會變成今日的這般境地？一個念頭悄然從心尖滑過，卻好似迷云煙霏，把握不住。

    此后幾日，日子依然平靜。只是路凝落越發(fā)不愛動彈，成日呆在西院里，綺晴那里也不再去，只著人告知她需按時服藥。她當日去為她調(diào)理身體不過是免得日后落下話柄，畢竟綺晴是以調(diào)養(yǎng)為由住進王府的。其實，綺晴雖然身子孱弱，但經(jīng)過幾年調(diào)養(yǎng)已是好得七七八八，也不需她耗費過多的心思。

    再說路凝落因那日心緒大動，本就虛著的身子也愈加疲乏起來，但只暗自用藥調(diào)理，并未告訴任何人。

    路凝落面色如常，葉君灝雖身懷無相功，醫(yī)理只是皮毛，自然瞧不出異樣，只當她因天氣濕熱，懶怠了而已。但這日，葉君灝卻是一反常態(tài)，說是機會難得，附和著青霜等人死纏爛打地將路凝落帶了出去。

    這日便是六月廿四，正是民間一年一度的觀蓮節(jié)。水鄉(xiāng)澤國的南方一帶以此日為荷誕，賞荷觀蓮，游湖笙歌，頗是浪漫愜意。晟陽地氣極好，各樣的紅花綠樹都是生機勃然，這芙蕖也自然開得別樣美麗。因此，近年來，晟陽也開始興起了觀蓮節(jié)，每到這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泛舟賞荷，放燈祈福，十分熱鬧。

    是夜，瓊?cè)A居的院子里，只鐘離玨一人躺在椅上，其他人都在致遠和千芙的生拉硬拽下上街湊熱鬧去了。夏風輕揚，樹葉聲聲，院子里安靜寧謐，全然聞不見外方的喧鬧繁華。搖椅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那輕微的聲響在一片靜謐之中顯得莫名的詭異。

    良頃，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一縷香由遠及近傳來。搖椅上的鐘離玨卻似昏睡過去一般，無半點反應。腳步停住，一道纖細身影立在夜色里，默默注視了鐘離玨許久，才好似下定了決心，微顫著柔荑撫上那張俊顏。

    眼前的男子平穩(wěn)安睡，眉目溫和，平日里的冷淡漠然一絲也無，如玉清俊的臉龐透著說不出的柔情溫潤，令人忍不住沉淪，即便是萬劫不復也是情愿。

    女子深嘆了口氣，猶豫著將手移至鐘離玨的腰間，顫顫巍巍地解開衣帶，通紅了臉。忽而，鐘離玨低哼出聲，女子慌忙停了動作抬眼看去，卻見他臉頰發(fā)紅，呼吸急促了起來，擰起的眉頭正昭示著他的不適。

    女子腦中響起一道女聲，原本就通紅的臉更是燒得可以滴出血來，猶疑著是否再上前。此時，鐘離玨恍惚睜開眸子，眼前一個朦朧卻帶著熟悉感的倩影讓他驚詫，他輕喘著氣低沉著聲問：“……是，是誰？”

    女子聞言，咬了咬唇，旋即傾身上前，與他額頭相貼，眼波流轉(zhuǎn)，輕啟檀口喚了一聲：“阿玨，是我?！?br/>
    縱使身處混沌之中，鐘離玨聞聲仍是猛然一震，迷蒙的黑眸里閃著驚喜和難以置信的神色。唇邊溢開一抹溫柔笑意，伸手環(huán)上懷中人的后項將她拉向自己。兩人的氣息愈近，逐漸交纏在一處，心中的滿腔柔情化作一聲深情的呢喃：“阿落……”

    不遠處，一人注視著這一幕，眼神森冷而殘忍，冷笑一聲，轉(zhuǎn)身離去。不久，那道身影便隱沒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與此同時，另一頭街道上人頭攢動。白日里是要泛舟賞荷，采蓮弄藕，到了晚上就是要放燈祈愿了。

    此時，晟河邊上燈火璀璨，百千盞荷燈沿河施放，載著人們美好的心愿和祝福隨波逐流，閃閃爍爍，十分好看。孩童們持著長柄荷葉做的燭燈嬉鬧玩耍，少女們手捧挖空了的蓮蓬，點燭做燈，燭光映襯著一張張嬌顏，明媚動人。

    路凝落與擎蒼和葉君灝走在一處，致遠、青霜還有千芙早就沒了蹤影。看著這點點燈火，路凝落的思緒一下飄回了那時他們在那個山麓小鎮(zhèn)里，牽手逛燈會、觀看詩文大賽的時候。同樣是這華燈萬盞、人群嬉鬧，但陪在身邊的卻不是他了。“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說的便是此情此景吧。

    不知何故，路凝落今夜心頭總是纏繞著一股不安和擔憂。輕輕嘆息一聲，放眼望著這片明亮粲煥的燈海，卻覺背后是無盡的黑暗陰晦。只愿是她身體不適，才生憂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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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淺小備注：1、觀蓮節(jié)，部分地區(qū)流行的漢族民間節(jié)日，多在農(nóng)歷六月廿四，宋代已有。

    2、“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背鲎约{蘭性德《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