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忘之打開水龍頭，將冷水往臉上撲了撲。

    等她抬起頭來，汪已桉還在她身后站著。

    二人在鏡子里對視，視線像是過了電，都?xì)鈩菔恪?br/>
    汪已桉眸色深沉，還在為何忘之剛才抬杠似地說“我是垃圾”而生氣。

    “你想怎么樣？”汪已桉沉沉地開口。

    何忘之把重重地把手里的毛巾丟在洗手池里。

    她對著鏡子，“我想離你們遠(yuǎn)一點。”

    汪已桉抿緊了唇。

    “我們？你沒把季炳年包括在內(nèi)嗎？你以為……”

    何忘之打斷他的話，“我為什么要把季醫(yī)生包括在內(nèi)？如果沒有他，我早就從醫(yī)院的十三樓跳下去了？”

    汪已桉的立刻閉上了嘴。

    何忘之“哈”地冷笑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不戴助聽器連打雷都聽不見，一個持有二等殘疾證的村姑，我實在是搞不明白，你們?yōu)槭裁淳筒荒軐ξ矣幸稽c點的善意，為什么就是要把我往死胡同里去推！”

    何忘之的胸腔劇烈地起伏。

    汪已桉慢慢地走了過來，勾起她的下巴。

    “我在和你說事情。”

    何忘之“哈”地冷笑了一下，用力一掙，脫離了汪已桉的鉗制。

    汪已桉的手慢慢地落下，攥成拳頭。

    “你知道戴鴻鵬為什么要來嗎？”汪已桉說。

    何忘之有不好的預(yù)感，她沒有說話。

    汪已桉冷眼看著她，“因為他目前對你有興趣。”

    何忘之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又恐慌地看著汪已桉。

    “我不信，他不是一直喜歡焦倩倩嗎？”

    “喜歡？”汪已桉輕佻地笑，“何忘之，你今年不是十八歲，是八十歲吧？怎么還會相信世界上有這種東西？”

    何忘之不吭聲。

    汪已桉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何忘之，微笑，表情危險而誘惑。

    “對于我們來說，女孩子就像超市里的東西一樣，有一點值得花錢的地方，就可以買回家來，是做菜還是丟掉，都憑自己心意來。”

    何忘之不住地?fù)u頭，連連倒退，“我不，我不要，我要離開這里?！?br/>
    汪已桉把手放在何忘之的肩膀上，他的臉慢慢地向何忘之靠近。

    “戴鴻鵬現(xiàn)在還沒走，你要是出門的話，你說你碰到他的概率有多大呢？”

    何忘之抱著自己的頭。

    “你們倆雖然不在一個學(xué)校，但是兩個小時飛機(jī)的行程，找人很方便。”

    赤裸裸地威脅。

    何忘之再也不能忍受，她要離開，汪已桉卻堵在衛(wèi)生間的門口。

    何忘之深深的呼吸，低聲道：“讓開！”

    “如果你不想被戴鴻鵬用完就丟，就留在我的身邊。”汪已桉說。

    何忘之愣在原地。

    她仔細(xì)地消化了一下這句話，如果她沒理解錯的話。

    汪已桉是要她沒名沒分地在他身邊。

    “你是有多恨我？”何忘之苦笑，她指了指臉上的手掌印兒，“你看看，你是不是覺得我耳朵聾，所以腦子也殘??？”

    汪已桉瞳孔一縮，但很快又恢復(fù)了那冷淡矜貴的樣子，“好好考慮一下，至少我對你的身體不感興趣?！?br/>
    何忘之搖頭，“不管是你，還是戴鴻鵬，我都不愿意。”

    汪已桉抓著她的手緊了緊。

    天之驕子，從來沒有被人拒絕過。

    “我不是要征求你的同意?！蓖粢谚竦纳裆芾洌嫒輫?yán)肅。

    何忘之把自己的另一邊臉懟到汪已桉的面前，“你剛剛要是沒打夠，再沖著這邊來一下?！?br/>
    “剛才是個意外。”汪已桉一字一頓，拳頭握緊。

    “不管是你還是戴鴻鵬，我都是這個答案。如果我的存在對你們來說是困擾，看到我就惡心，我可以離開，永遠(yuǎn)消失在你們的世界里。”

    何忘之頓了一下，“我可以回去以后就退學(xué)?！?br/>
    “你的選擇只有兩個，或者戴鴻鵬，或者我?！?br/>
    何忘之猛地推開汪已桉，晃晃悠悠地走到茶幾前，撿起放在茶幾上的水果刀。

    水果刀很鋒利，在燈光的照射下寒光凜凜。

    汪已桉趕緊沖過去，一個巧勁兒就把水果刀奪到了自己的手里。

    何忘之也不跟他搶。

    汪已桉面對著何忘之，將刀刃的部分朝后。

    何忘之卻一步一步地向他的面前逼近。

    她的手抓住汪已桉拿著刀的手腕。

    “來吧，給我個痛快算了，別鈍刀子割肉了?！?br/>
    何忘之說著，就要拽著汪已桉拿著刀子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扎。

    汪已桉單手就抓住何忘之的一雙手腕，就像一個手銬一樣銬住了她。

    “鬧夠了沒有？”他低喝道，用力一拉，何忘之就貼靠在她的身上。

    眼淚順著何忘之的眼角流了下來。

    “我鬧？我什么時候有鬧的權(quán)利？如果活著這么難，那我還是別他媽再掙扎了！”何忘之越說越大聲。

    一直被壓抑著，今天終于爆發(fā)。

    “四年了，從我來到你們家后，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今天，要殺要剮，你就一次性來個痛快的，我不想一輩子都折在你們的手里！”

    “你那天就不應(yīng)該把我送到醫(yī)院里，如果我死了……”

    “閉嘴！”汪已桉猛地站起來，大喝道。

    汪已桉扣住她的脖頸，拇指按在她的鎖骨上，拉著她靠近自己。

    兩人鼻尖對著鼻尖，眼睛對著眼睛。

    被他琥珀色的瞳仁一盯，何忘之的呼吸失去了節(jié)奏。

    “記住了，你要是死了的話，我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姜明月，孫姨，李霖，還有季炳年……你想一下他們……”汪已桉沒有說完下半句威脅。

    何忘之嘴唇顫抖，身體如同篩糠。

    “你……你……”

    “我不打女人，今天是意外?！蓖粢谚裾f著，把手中的刀塞到何忘之的手中。

    汪已桉單腿跪在沙發(fā)上，手把著手讓何忘之握住刀。

    何忘之的手不停地哆嗦。

    “握住了，手別抖?！?br/>
    何忘之被汪已桉帶著，把刀尖兒對準(zhǔn)了他的肚子。

    何忘之意識到他要干什么，忍不住尖叫著抽回手。

    汪已桉的力道非常的大，強(qiáng)迫她繼續(xù)把刀口向前遞進(jìn)。

    “不！不！”何忘之求救似地看著汪已桉，“我不！”

    汪已桉面不改色，好像即將要被水果刀捅進(jìn)身體里的不是他自己。

    何忘之用另一只手去推汪已桉，他卻紋絲不動。

    刀尖扎破了汪已桉的白色T恤，刺破了他的表層皮膚。

    汪已桉眉頭都不皺一下，繼續(xù)穩(wěn)穩(wěn)地發(fā)力，帶著何忘之向自己扎刀子。

    白T恤被刀尖破開的地方有鮮紅熏染開來。

    何忘之尖叫了一聲，用另一只手去抓刀刃。

    汪已桉臉色一變，抓住她亂動的手。

    慌亂中，何忘之的手撞在了汪已桉的手心上，汪已桉的手背則剮蹭在刀鋒上。

    一道不深，但是狹長的口子迅速地流出鮮血來。

    汪已桉松手，何忘之立刻把手里的水果刀丟的遠(yuǎn)遠(yuǎn)的。

    汪已桉不顧自己手上的傷，要去撿刀子。

    何忘之用力地拽住他的衣服下擺，她用了好大的力氣。

    “不，不要。我選你，選你還不行嗎！”

    過了一會兒，汪已桉沉沉地開口，“何忘之，開弓沒有回頭箭?！?br/>
    眼淚模糊了何忘之的視線，以至于她看不見汪已桉的表情。

    汪已桉的聲音在何忘之的頭頂上響起。

    何忘之捂住自己的耳朵。

    拼命搖頭。

    “你的手機(jī)一直在響，快給你的季醫(yī)生回一個消息吧，我想你應(yīng)該知道要說些什么?！蓖粢谚窭淅涞卣f完，松開了何忘之。

    何忘之得到自由，左腳絆右腳地跑回到臥室里，鎖上門，緊緊地抱住自己。

    過了好久，她才不再發(fā)抖。

    何忘之拿出手機(jī)，綠色的提示燈一直在閃爍。

    何忘之打開手機(jī)，有姜明月和季炳年的未接來電，微信也提示有好多消息。

    季炳年：忘之，你最近在忙什么？聽說龍?zhí)端掠幸粭l活了三十多年的錦鯉，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季炳年：聽說那里的素齋也很好吃。佛祖也很靈，你想想看有沒有什么新年愿望，到時候可以說給佛祖聽。

    何忘之眼淚打在手機(jī)屏幕上。

    她的愿望其實很簡單的，就是想平平安安的成長而已。

    但是這個簡單的愿望，可能會為難到佛祖的吧。

    畢竟，不讓她好過的人不畏鬼神。

    何忘之手指顫抖，回復(fù)消息：對不起，我是無神論者。最近我在外面散心，網(wǎng)絡(luò)信號時有時無。

    季炳年很快就回過來消息：你現(xiàn)在在哪里？

    何忘之頓了一會兒：之前你和我說的那個失去聽力的小女孩的事情，我可能也去不了了，最近實在是走不開。

    季炳年：忘之，你怎么了？我能給你打一個電話嗎？

    何忘之：對不起，季醫(yī)生，我要睡了。還有，那天在醫(yī)院看到了你的女朋友，祝你們幸福。

    季炳年很快把電話打了過來。

    何忘之手忙腳亂的掛掉。

    季炳年又發(fā)過來消息：忘之，別對我這么冷淡。你什么時候去了醫(yī)院？身體怎么了？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在外面玩了。那個女孩子不是我的女朋友，是我姨媽家的妹妹。

    何忘之心很痛。

    季炳年又發(fā)過來消息：“忘之，我一直覺得，在網(wǎng)絡(luò)上表白很不正式，想找個機(jī)會和你親自說?！?br/>
    “我很喜歡你，喜歡你的堅強(qiáng)，善良……但不是因為你堅強(qiáng)，善良我才喜歡你，如果你不堅強(qiáng)，不善良，我也喜歡。我其實概括不出來，但只要看著你站在那里，我就很開心?！?br/>
    “我不知道你對我有什么看法。我今年二十八歲，說沒有過女朋友，你也不會相信，但我從來沒想過結(jié)婚，但是你的出現(xiàn)，讓我向往婚姻。但是我也很怯懦，不知道你對我有什么看法?！?br/>
    “以前讀書的時候，老師曾說，病人對醫(yī)生的愛是迅猛的，迅猛地出現(xiàn)，又迅猛地消失。他們喜歡的也許是被治愈時的那種感覺。”

    “你已經(jīng)不再是我的病人，我怕你對我的感覺會消失。也怕你在很久之后，向別人介紹我的時候就是，他是我以前的醫(yī)生，醫(yī)術(shù)很精湛。我希望是別的內(nèi)容?！?br/>
    何忘之看著季炳年的話，淚如雨下。

    她很想說：“我其實也喜歡你?！?br/>
    但是……但是她真的配不上他?。?br/>
    身體上的殘疾，何忘之已經(jīng)慢慢地接受。

    但是她不想給季炳年帶來麻煩。

    他前途光明，未來可期。

    自己只會拖累他。

    對他表示喜歡的唯一方式，就是讓他平平安安地生活。

    “抱歉，季醫(yī)生。我很尊敬你，但是不是喜歡。希望你未來順利。”

    看似簡單的話，卻字字隱藏著血淚。

    對話框里顯示季炳年在輸入中，但是沒有消息再發(fā)過來。

    何忘之不敢再看，關(guān)掉和季炳年的對話框，拉黑了他。

    微信里還有其他人發(fā)來的消息，為了分散注意力，何忘之點開來看，是高中同學(xué)趙曉棠。

    趙曉棠：“忘之，你沒事兒吧？”

    趙曉棠：“我男朋友，就是李偉，高咱們?nèi)龑玫幕@球隊隊長，現(xiàn)在在交巡捕隊工作，說是晚上接到了領(lǐng)導(dǎo)電話，要查一下晚上八點十分一輛奧迪突然剎車的路段，看看有沒有車禍?zhǔn)裁吹?。李偉查了一下，說是找到了那輛車，沒有車禍記錄，但是他在剎車的路段上看到了你。你沒事兒吧？”

    事情一連串的發(fā)生，何忘之根本沒有考慮到，為什么汪已桉在冰場找到了她。

    原來他是通過監(jiān)控，找到了她的蹤跡。

    何忘之覺得后背發(fā)涼，想要逃的念頭冷卻了不少。

    現(xiàn)在出行都是有大數(shù)據(jù)記錄的，就算是她跑到天邊，卻還是逃不脫他的手掌心。

    何忘之想了想，給姜明月打了電話。

    “媽，我要和你說一個事情?！?br/>
    姜明月很少聽到何忘之叫過“媽媽”，除了她剛來汪家的時候。

    但是每次叫“媽媽”的時候都不是很合適，她教育了何忘之幾次，何忘之就再也不叫了。

    “忘之，怎么了？今天我白天確實有一點忙?！苯髟抡f道。

    “汪已桉，他，他想要……”何忘之不知道要怎么表示汪已桉的意圖。

    沒有身份的情人？不準(zhǔn)確，因為他也說了，對自己的身體沒有興趣。

    姜明月沒等何忘之說完，趕緊道：“忘之，我之前就和你說過，要離汪已桉遠(yuǎn)一點。”

    何忘之沒說話。

    姜明月很緊張的樣子，“你知道我和你汪叔叔是后來在一起的，所以很多事情，我沒法跟你解釋，但是汪已桉恨我是毋庸置疑的，不僅僅是我，他對你汪叔叔也有很大的敵意?！?br/>
    “他威脅我，要我和他在一起。”

    姜明月長時間的沉默。

    “他現(xiàn)在不是在美國嗎？忘之，你現(xiàn)在在哪里？”姜明月問道。

    “我在家里，我在M鎮(zhèn)?！?br/>
    姜明月的語氣不太好，“你去那干什么？”

    “散散心，學(xué)校的事情讓我很煩，很難受?！?br/>
    姜明月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你們發(fā)生關(guān)系了？”

    何忘之趕緊否認(rèn)，“沒有！”

    “忘之，作為女孩子，一定要自愛。你要知道的是，以汪已桉的身份和條件，以后結(jié)婚的對象絕對不會是你?！?br/>
    何忘之沒有說話。

    “保護(hù)好自己，我只能這么說。我的身份很難去管你們倆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汪叔叔知道了，他的手段你絕對會受不了。到時候我也沒辦法硬管，畢竟我們倆的關(guān)系是不能曝光的?！?br/>
    何忘之早已經(jīng)對姜明月失望，但是現(xiàn)在聽到她還是努力撇清關(guān)系的時候，還是很難過。

    “我不要求別的，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別的地方去上學(xué)，然后隱藏一下我的行蹤和身份。我不想在這里?！?br/>
    姜明月沉吟片刻，“忘之，這很難。你想想看，如果你在國內(nèi)的話，有什么事情，我還能及時趕到，在外面的話，咱們就是有資源有錢也沒那么方便。”

    何忘之無聲地冷笑。如果把自己放在心上，別說是國外，就是在外星，作為母親的都會拼命保護(hù)自己的孩子。

    這些有的沒的，都是理由。

    姜明月見何忘之不說話，又補(bǔ)充道：“你要是缺錢的話，我可以再給你打一部分。”

    何忘之覺得胸悶，她深呼吸了一口，沒有得到緩解。

    “先這樣吧。我最近想做一點理財，你之前給我的銀行卡是你的名字，我每次取現(xiàn)都是有額度的，你把里面的錢都轉(zhuǎn)到我的銀行卡里面吧，我有點事情做，可能會好一點，最近都是煩心事?！焙瓮f著，指甲把掌心掐住了深深的印記。

    姜明月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行，除了銀行卡里面的，我再給你轉(zhuǎn)一百萬，你自己也買一點首飾和包什么的，學(xué)一學(xué)化妝，這么大的孩子了，就算是自己不愛美，但是也到了交朋友的年紀(jì)?！?br/>
    何忘之強(qiáng)忍著惡心，說好。

    掛斷了電話，何忘之靠著床頭坐了起來。

    只能靠自己。

    過了一會兒，何忘之有兩條短信進(jìn)來，是銀行的轉(zhuǎn)賬消息。

    兩次加起來，有快三百萬的轉(zhuǎn)賬進(jìn)來。

    事已至此，何忘之只能被命運(yùn)的手，更確切的說，被汪已桉的手推著向前走。

    她已經(jīng)預(yù)見到了悲劇，卻不能回頭。

    有敲門聲響起，何忘之擦干眼淚，下床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