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正修堂鬧鬼的事，便沸沸揚揚地傳開。
“在下以為，鬧鬼之說荒謬至極！”
藥堂柜臺前，一位等著抓藥的老夫子正發(fā)表高見，“按那更夫說法，有兩個影子從你們這屋頂上飄飄而下。所謂鬼，是怨氣不滅而生出之無相魂魄，何來什么影子？”
邊上有人笑嘻嘻地請教，“夫子以為，到底是什么臟東西？”
衛(wèi)湘君正帶著阿壽進來，聽到“臟東西”三個字，直接被口水嗆到。
碧雪跟她報信的時候，衛(wèi)湘君就知道不好。
唯一慶幸的是，好像沒人以為，昨晚蹲在屋頂上的是人。
“未必是臟東西。你們想想，正修堂幾輩大夫行醫(yī)救人，會不會……來了報恩的狐仙？”
眾人恍然大悟，都在敬佩老夫子見多識廣。
掌柜拿著戥子，也連連點頭，“報恩是不敢當?shù)?，回頭讓他們燒些紙，就當送一送仙人。我就說嘛，咱們這兒如何會招來冤魂。”
阿壽一邊幫衛(wèi)湘君捶著后背，一邊在樂，“師姐，大家伙商量好了，今晚都到前院守著，說不得臟東西還能再來。”
“多事！”
衛(wèi)湘君頂著憋紅了的臉，往正修堂外走。
管它鬧鬼還是狐仙，別沾上她就好。
掌柜跟在衛(wèi)湘君后頭出來，瞧瞧四下沒人，到底罵了句，“藥行那幫臟東西瞧不得咱們好，明著占不到便宜，就在背后造謠生事?！?br/>
阿壽吃驚，“原來是假的呀？”
“倒也不用理會。”
看來真沒人懷疑上她，衛(wèi)湘君放了心，隨口問道：“那頭銀子送來了？”
岳無咎都親自上了門，銀子的事自然板上釘釘。
“他們自個兒還得先去戶部支銀子，天黑前能送過來，就算不錯了。”
“我回一趟漢鄉(xiāng)侯府。銀子到了，掌柜帶著他們點收一下?！?br/>
衛(wèi)湘君打算躲開，免得又碰上那個教人看著脹氣的家伙。
掌柜派了阿壽去叫車時，衛(wèi)湘君又想起一事，“上回掌柜找來的那個中人，明兒幫我把他約過來?！?br/>
掌柜好奇，“姑娘還打算繼續(xù)買地？”
這些日子置那么多地，并不是衛(wèi)湘君自個兒去找的。掌柜花了點銀子，請了一個頗為機靈的中人。人家專吃買地賣地這碗飯，自然知道哪塊地好，哪塊地不能碰。
“都說落葉歸根。雖我?guī)煾覆恢约撼錾恚矣浀脦熌锸菑那G陽出來的。小時候我還跟她回去過一趟。那兒有山有水，稱得上人杰地靈。我打算到那兒置辦一處莊子，給我?guī)煾负蛶熌镳B(yǎng)老。最好是現(xiàn)成的，進去就能住的那種?！?br/>
后頭會如何，衛(wèi)湘君心里沒底，所以才要未雨綢繆。
“那可不近??！”
當然是越遠越好。
“我記得那中人說他就是荊陽的，認得地頭蛇。你跟他說，若是此事辦成，我必有重謝。還有，最好三日之內便能出發(fā)，我親自過去?！?br/>
“這么急？”
掌柜不解。
“早去早回?！?br/>
衛(wèi)湘君笑了笑。她可是恨不得明兒就能找到地方，趕緊把老兩口送走。
她這一世本想著趨吉避兇，不料難關一個接一個。衛(wèi)湘君只能認了，可總得有人能逃過去。
幾個當兵模樣的人過來時，衛(wèi)湘君正在馬車邊等碧雪。
“正修堂的東家在哪兒？”
一個領頭的站在了正修堂門口。
“姑娘先上車吧，我過去瞧瞧。”
掌柜說了一句，攔住想要跟上的阿壽，自己迎向那幫人，“各位軍爺，小的是這兒的掌柜，不知有何吩咐？”
“師姐，是岳家軍來送銀子的吧！”
阿壽還在納悶，“常福說今兒會跟徐五哥一塊過來。怎么換成他們了？”
“衣裳不對，是巡城營的人?！?br/>
衛(wèi)湘君一眼就認出來了。
巡城營可是差點砸了正修堂的。
不用說了，麻煩找上了門！
阿壽嘴張得老大，疑惑地問，“他們又要干啥？”
“我等奉命前來，叫你們東家去見幾位大人！”
那領頭的在遠處道。
“不巧啊，東家出門了?！?br/>
掌柜陪著笑，特意轉了個身形。
“別?；^，就算出門，也得給爺把人叫回來！”
領頭的呵斥道：“若敢推三阻四，便問你藐視朝廷之罪?？墒遣幌牖盍耍俊?br/>
掌柜訕笑，背在后面的手直擺，示意衛(wèi)湘君趕快上車。
阿壽瞧見了，立時拉住衛(wèi)湘君的胳膊，“師姐快走！”
碧雪終于出來，也瞧見不對，小跑到衛(wèi)湘君跟前，“姑娘，這是怎么了？”
“阿壽……”
沒等衛(wèi)湘君把話說完，阿壽已經(jīng)明白了意思，“我這去找徐五哥！”
“找他做什么？”
衛(wèi)湘君將阿壽往馬車上推，“跟岳公子報信！”
一物降一物，對付巡城營，得靠岳家軍。
等阿壽上了車，衛(wèi)湘君二話不說，又推碧雪，“你同阿壽一塊！”
“姑娘！”
碧雪還在喊著，馬車已開了出去。
另一邊，那領頭的到底被惹出火氣，揪住了掌柜衣領。
“我便是這兒的東家！”
衛(wèi)湘君走上前，淡定自若地道：“不知各位找我何事？”
領頭的上下看了衛(wèi)湘君半天，才松開掌柜，冷哼道：“那就跟我們走！”
衛(wèi)湘君朝左右望了望，“軍爺，小女跟你們走，倒也無妨。只是，一來你們到這會兒沒有報上名來，萬一我丟了性命，家人不知去哪兒收尸；二來，既要帶我走，總得有個緣故。便是坐牢殺頭，也要讓人死個明白！”
早圍攏起來的看客交頭接耳，有膽大的罵了出來，“別不是假扮的，當街強搶民女！”
“果然是刁民，全不知好歹。岳家軍在城中欺壓百姓，各部派員正聯(lián)手查實。你們正修堂便是苦主，這是給你們申冤的機會！”
“小女何時成了苦主？”
衛(wèi)湘君的心頓時沉到谷底。
本來還指望岳家軍來搭救，誰想到出事的就是他們。
人家才不管這些，“這會兒是咱們巡城營好聲好氣地來接。若不識抬舉，只怕后頭想當苦主，都不成了！”
掌柜趕忙擋在衛(wèi)湘君前頭，“官爺，這位雖是東家，可您也瞧得出，歲數(shù)還小，不太懂人情世故。不如我代她走一趟？”
那人嗤笑，“幾位大人指明了要見正修堂的女東家衛(wèi)湘君，你滾一邊去！”
看來她這一趟非去不可，衛(wèi)湘君也不哆嗦了，囑咐掌柜，“我?guī)煾冈诿?，別跟他說這事兒。我去瞧瞧什么情形。街坊們可以做證，正修堂沒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官府總不會難為我一個弱女子?！?br/>
掌柜卻不死心，“小的在這正修堂干了十多年，有什么事，比我們東家還清楚。軍爺，小的也一塊過去？”
掌柜最后還是跟上了衛(wèi)湘君，倒不是人家通情達理，實在是后頭塞過去的幾匣參茸丸，教人舍不得不收。
夕陽西下，烏衣街上漸漸安靜了下來。
北街鄭宅敞著的門外，鄭夫人和碧雪又走了出來。
“師娘?！?br/>
坐在臺階上的阿壽站起身。
鄭夫人張了張嘴，也知道問不出什么，只能無奈地嘆一口氣。
“師父方才回來了，這會兒在前頭，帶著大家伙商量呢！”
阿壽抓了抓頭，“聽著意思，師父一會兒要去東府找侯爺?！?br/>
碧雪嘟囔一句，“找他們也沒用。姑娘早說過，東府靠不住的?！?br/>
衛(wèi)湘君和掌柜被帶走也有好幾個時辰，只知道人如今在兵部衙門，可里頭到底如何，誰也打聽不到。
更詭異的是，阿壽跑去岳大將軍府，別說岳無咎和徐啟，連常福都沒找到。
岳大將軍府已被人馬團團圍住，不許隨意進出。
大家伙都在說，瞧著快出大事了。
“那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么對得起她娘?！?br/>
鄭夫人一時悲從中來。
“有車過來了！”
阿壽嘀咕，又跑上前幾步，竟是興奮地叫了出來，“是掌柜呢！掌柜，師姐回來了嗎？”
衛(wèi)湘君剛被碧雪扶下馬車，便被鄭夫人死死抱住，“湘兒，在里頭可吃了苦？”
“夫人放心吧！”
掌柜催著阿壽到前面報信，又轉頭安慰鄭夫人，“就是把姑娘叫去問了問，后頭便讓我們回來了?！?br/>
這邊衛(wèi)湘君正幫著被嚇到的鄭夫人擦淚，鄭喬生已跑了過來，聲音也哽咽了，“湘兒，你若出事，我們老兩口靠誰去？”
鄭宅的書房里，鄭喬生坐在書案后，正和眾人一塊，聽掌柜講述他們下午被叫進官府的遭遇，“倒是沒有提審，只在一間后堂，幾個當官問了幾句。后頭便將姑娘和我晾在外頭，也不許回去?！?br/>
掌柜說到此處，朝正在窗邊站著的衛(wèi)湘君看了一眼。
方才回來路上，衛(wèi)湘君特意叮囑，有些話不必說，省得鄭喬生他們擔心。
岳家軍果然遇上大麻煩。
那幾名官員雖沒摔驚堂木，可話里話外，都在引導衛(wèi)湘君，讓她指證岳家軍搶奪正修堂的私產(chǎn)。
可到后來，見衛(wèi)湘君總不接話，人家態(tài)度就變了，語氣里還帶上警告，比如說，讓她分出輕重。
一位老大夫捋著胡須問道：“后來怎么又讓你們出來了？”
掌柜搖頭，“或是問不出什么吧！”
衛(wèi)湘君到底開了口，“鳳儀宮出面了?！?br/>
“還有這事？”
掌柜不免詫異。
衛(wèi)湘君轉過身，“我們在外頭站著的時候，孫女官進了后堂?！?br/>
雖一墻之隔，孫女官當時聲音也不大，衛(wèi)湘君卻聽得十分清楚。
孫女官說，衛(wèi)湘君是王后娘娘最信得過的大夫。娘娘帶了話，等鳳儀宮換上另一位娘娘，再動她的人！”
衛(wèi)湘君即便想給人當對付岳家軍的幫兇，也沒機會了。
如今人人都知，她是鳳儀宮的親信,再沒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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