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末

    雖然距離寒冬，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但萊卡鎮(zhèn)地處內陸偏北，凜冽的冷意，如刀尖一樣，深深地扎入骨髓，以致許多人都不太愿意在這時外出。

    兩棟相鄰的木屋，歪斜著佇立在克瑞恩農場的外圍。

    簡單用木板拼接起來的木屋，在蒼茫的荒野中，就像兩株矮小的灌木，尤其顯得寒酸。

    在狂風不厭其煩的進攻中，似乎隨時都要被刮跑了似的。。

    這就是博羅和布特兩家人的住所，是他們自己用著劣質的木頭靠著克瑞恩農場的邊上蓋起來的，土地是萊娜當年許給他們的。

    這當然不是送，只是這里本就是不適宜更重的荒地，索性就借給他們二人用著。

    因為不必支付租金，這就已經比起許多無片瓦遮頭的自由民要好得多了，能省下許多花銷，改善本就拮據的生活。

    這本是大恩，但人心總是貪得無厭，想要更多。原本幾乎餓死的博羅，在有了工作和房子之后，卻又想要索取更多，對于主人家的關照，絲毫沒有感激之情。

    而布特和他是來自同一個村子的自由民，且生性怯弱，毫無主見，對于好友博羅的各種壞主意常常是唯唯諾諾。但幾次嘗到甜頭之后，似乎也漸漸自發(fā)的愿意照著博羅的話語去做。

    貧窮或許會使人堅強，但這并非是必然的，更多的時候，貧困會摧毀人心中的美好和善良?；蜃兊酶F兇極惡，或變得麻木不仁，朝著墮落漸行漸遠。

    低矮的木頭房子，建造的比較隨意，無論是取材還是做工，都算得上糟糕，遮風擋雨的功能自然只能算是勉強合格。

    平日倒還可以忍受，可是寒冬之季將臨，呼嘯的北風更是開始變得越來越冷冽刺骨，讓人難以忍受。

    博羅一個人坐在升起的火堆前，滿臉郁憤，因為貧窮，家里自然是沒有壁爐這種東西，只好在屋子中間挖個土坑，生火取暖。

    用不起木炭，只好燒著薪柴，但是灰黑刺鼻的煙氣，讓一家人的心情都是跌落低谷。轉眼間，到萊卡鎮(zhèn)已有10年，博羅看著圍在火堆前的臉面都沾染著污跡妻兒，不禁覺得悲從中來。

    年輕的時候，他是家里的次子，分家時哥哥繼承了房子和田產，而他卻只是分到了幾個銀幣而已。這就是現實的殘酷，因為資源有限，總有人要有所犧牲。

    說心里沒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但別說村里，就連貴族何嘗不是如此，博羅知道他要是敢反抗，恐怕連那幾個銀幣都分不到手。

    最后，他選擇了離開，那個他從未留戀過的故鄉(xiāng)。

    貧窮撕毀了他人生中一切的美好，留給他的不過是一個一無所有的自由民身份，還有充滿著饑餓、寒冷和痛苦的回憶。

    他是個聰明的人，可正因為如此，他變得更加痛苦。由于家境貧寒而沒有接受過任何知識或技能教育，他無法獲得那些他做夢都想擁有的富足生活，只能一日又一日的掙扎在這個無情的世界中。

    他來到萊卡鎮(zhèn)的時候，已經是身無分文，在快要餓死之際，幸得萊娜好心收留，給了他一份佃戶的工作，并且沒有剝奪他的自由民身份。

    實際上，擁有土地的平民或者市民階層，雖然按照王國法律無權擁有奴隸，但還是可以擁有少量的佃戶，以幫助他們從事農業(yè)生產方面的工作。

    佃戶類似奴仆，不過主家不能隨意處置，這就比起奴隸要好上許多，但終究是‘下人’，而不是‘民’，在王國中沒有任何政治權利可言。

    博羅就是寧愿窮困至死，也不想失去自由民的身份，他悲苦的一生，就只剩下這點**的自尊了。

    雇傭自由民比養(yǎng)佃戶的成本要高，小鎮(zhèn)上也就萊娜有這樣的善心，畢竟平民家庭也算不上富裕，錢財用度方面同樣是緊巴巴的。

    但恩情只是一時，人性中的貪婪和不甘，在無盡悲苦困頓的生活之中，終于是結出了一顆怨恨的種子，并且在博羅心中生根發(fā)芽。

    他總是心懷不滿地看著周遭的一切，敵視著那些生活比他更好的人，甚至是屢屢施恩于他的克瑞恩一家也是如此。

    “父親父親，我想吃肉干?！贝┲婆f麻衣的小兒子拉扯著博羅的衣袖，臟兮兮的小臉上沾滿了炭灰，眼神倒還有些靈動。

    但博羅卻知道，隨著年歲整張，終有一日也會被這貧窮摧垮，失去心中最后一絲靈性之根，成為渾渾噩噩的麻木之人。

    這樣的事博羅見過太多了，以前的村子里，現在的萊卡鎮(zhèn)，每時每刻，身邊都在上演著同樣的事情。博羅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變得和他的母親一樣呆滯無知，或者變得和布特一樣唯唯諾諾。

    摸著兒子的小腦袋，博羅忽然覺得有些心疼，嗚咽著將兒子抱起，輕聲說道：“抱歉，我親愛的小波比，肉干要等到冬季雪落的時節(jié)才能吃?！?br/>
    “為什么？”年幼的孩子并不知道其他，只是本能的希望吃飽和穿暖，尤其是天氣漸冷，對于不管是口感還是熱量都讓人歡喜的肉食有著迫切的需求。

    這本是普通的一問，此時此刻，卻更是刺痛了博羅的心扉。索爾接管農場之后，倉庫和賬目的管理就自然委托給了別人去做，想要再動手腳卻是不行了。

    “珍妮，快去煮些燕麥粥來，波比餓了。”對于自己的小兒子，博羅還是十分疼愛的，這不僅僅是出于父親的責任，更是將一生的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

    他擺脫不掉的貧窮和卑賤，卻不希望在自己的兒子身上再次出現。

    珍妮在自由民和平民階層中是最常見的女性名字，而和許多窮苦人家出身的女性一樣，博羅的妻子珍妮不僅身材矮小，且皮膚粗黑，但博羅自知沒有挑三揀四的資格，因此多年來也都忍耐了下來。

    對于這個樣貌丑陋且神情呆滯的妻子，博羅雖有不滿，但卻從未打罵過一次。夫妻兩人之間很少說話，但畢竟十多年了，還是有著感情。

    家里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珍妮對此也有著直觀的感受，但她從未說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干著自己的活計，不言不語地站在博羅背后，苦苦支撐著這個簡陋的家。

    粗劣的燕麥連著麥麩一起盛在裝了水的陶罐中，架在火堆上烤了起來，不一會兒就聽到沸騰氣泡聲，還有絲絲白色煙氣冒出。

    博羅用著一個黑乎乎的木碗盛了一碗熱粥，吹了幾口氣，待到溫度合適，這才端到兒子波比跟前，溫言溫語的說著：“合著一小塊黑面包吃吧。”

    雖然不是最喜歡的肉干和熏腸，但有東西可以吃，波比卻是端起陶碗，大口大口吞咽著。就連手里的黑面包，也是幾下就吃進肚子里去，窮苦人家的孩子，可沒有所謂的挑食厭食這類毛病。

    經常忍受饑餓的人，才最能明白食物的珍貴。

    “珍妮，你也吃上些?！笔⒘艘煌虢o小兒子后，博羅發(fā)現陶罐里的粥已經不多，根本不夠一個成年人的分量，更別說是兩個人了。

    珍妮聽了，愣愣的望著陶罐里還熱騰的燕麥粥，做著吞咽口水的動作，但還是艱難的搖了搖頭，對著丈夫說道：“我不餓，還是你吃吧。”

    博羅聽了，哪怕天性涼薄，但心中還是難免有著一絲感動，嘴上卻呵斥道：“讓你吃你就吃，吃完了還要干活，上午我有事，就先出去一趟。”

    在這家里，博羅總是說一不二，見丈夫似要發(fā)怒的樣子，珍妮還真不敢再多爭辯，默默地拿過陶罐和木勺，一口一口吃著，時不時抬頭看向博羅，目光躲躲閃閃。

    這種在畏懼中夾雜著依賴和溫情的目光，讓博羅心緒一陣起伏，但想了想，還是有了計較，拿起了一頂草帽，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皮衣，這才出門。

    這時已是清晨八點左右，臨走前，博羅還特意向著克瑞恩農場方向望了望，神色中似有猶豫。但只是略一掙扎，還是向著小鎮(zhèn)方向走了去。

    ……

    鎮(zhèn)長府邸，寬敞的后院里種著花草和喬木，雖然這時臨近初冬，草木大多都已枯朽，但還是有著些許綠意，讓人看著心曠神怡。

    后院都是夯實過的土地，平平整整，并且特意鋪上細沙，這顯然是作為戰(zhàn)士訓練之用。

    達馬修平日里就在這里進行各種戰(zhàn)士技巧的練習，可以看見有著專門的木樁和兵器架，刀槍劍斧一應俱全，靠著石墻的邊上，還有專門進行射擊訓練用的箭靶。

    自從得到了那本騎士訓練手冊之后，達馬修發(fā)現自己的戰(zhàn)士等級提升很快，并且對于各種武器使用技巧的掌握也越來越熟練，不過是兩個月，就到達了3級戰(zhàn)士的頂峰，來年必可晉升至4級，并且半年內有望向5級邁進。

    年輕的軀體充滿活力和生機，哪怕是漸漸轉冷的天氣，也掩蓋不住達馬修心中火熱的激情。

    “有著專門的騎士訓練手冊指導，這效率果然不一樣，同樣的時間和努力，卻能讓我的身體狀態(tài)變得更加完美。”

    達馬修握著手中的長劍，臉上終于浮現出笑容和自信來，在這個邊陲小鎮(zhèn)上居然被一個平民壓在頭上，讓年少氣盛的他心中難免有著壓抑和郁悶。

    但是這一個月來的進步，卻讓他重新找回了身為貴族的優(yōu)越感，用嘲弄的語氣笑著自言自語道：“不管如何有天賦，很多東西不是單靠努力就行的，你永遠比不上我，索爾！”

    而這時，達馬修的隨從庫克森急匆匆的走了過來，附耳低聲稟報著：“少爺，門外有人求見，他自稱是克瑞恩農場的雇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