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證？”

    本來舉起了驚堂木的葉縣尹又把它放下，“速速呈上來?！?br/>
    吳蔭拱忙不迭地從懷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送到一旁的衙役手上。

    葉縣尹從衙役手上接過，展開看了兩眼，眉頭立馬皺了起來：

    “這就是當(dāng)日你和謝承簽下的契書？”

    “正是！”

    吳蔭拱回答得很響亮，還囂張地對著謝啟揚了揚下巴。

    葉縣尹拿著那契書翻來覆去地又看了幾遍，還側(cè)過頭去，和身邊的師爺商量了幾句，這才喚過旁邊的衙役：

    “拿下去，讓被告的秀才也看看。”

    謝啟先拱手謝過，然后接過來一看：

    一張比后世A4尺寸稍大點的宣紙，因為元朝還沒有完整的化學(xué)漂白工藝，這種粗糲的木材纖維素很容易就被氧化，特別是在廣州這種亞熱帶的濕熱氣候下，才半年多點的時間，已經(jīng)泛黃了。

    “本人謝承，廣州城西墨安坊人士，現(xiàn)與吳蔭拱，廣州城東安和坊人士訂立本約。吳蔭拱借與本人至元寶鈔三千兩......

    ......屆時，如未能如期歸還本金及利息，自愿將蓮花山腳下謝家田莊一處過戶與吳蔭拱，以為償貸。該處田莊東起溪尾村界碑，西至蓮花溪腳，共計畝數(shù)為......

    .......借者：謝承；貸者：吳蔭拱；中人：賴大。”

    行文和數(shù)目看起來沒問題，至少以謝啟現(xiàn)在的本事找不出問題，但是——

    這契書一定是假的！

    為什么一定是假的？

    因為如果不是假的，那這官司他可就要輸定了。無論之前的駁論多么理直氣壯，無論剛才對方的人證多么荒謬可笑，都抵不過這白紙黑字的記載。

    字跡？

    以他對老爹字跡的熟悉，的確有那么八分相似，但也沒有什么卵用。

    別說是現(xiàn)在沒有任何科學(xué)儀器輔助的十四世紀(jì)，即便是后世，字跡的證偽也是一項復(fù)雜而專業(yè)的工作，而且很多時候只能作為附征出現(xiàn)。

    指紋？

    雖然元朝的人大都能理解指紋的唯一性，但就這署名處按著的三個指紋來看，吳蔭拱的和賴大的指紋十不離九該是真的，可自家老爹的那個該怎么證明呢？

    開墳是想都不用想的，這時的人寧愿傾家蕩產(chǎn)也不肯碰祖墳的。再說了，老爹去世下葬也快半年了，還驗不驗得出指紋都還是問題。

    那......還有其他辦法么？

    謝啟的眉頭緊緊地鎖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手上那張薄薄的宣紙，似要將它看穿。

    突然，他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揉搓摩挲一輪，然后用烘近用鼻子認真地嗅了嗅，甚至還用舌頭輕輕地舔了舔，接著......

    嘴角拉出一絲“真相只有一個”的蜜汁微笑。

    “大人，晚生已經(jīng)檢查完畢?！?br/>
    “對上面所載文字可有異議？”

    “無異議?！?br/>
    “對上面所載各方可有異議？”

    “無異議。但是——”

    這“但是”二字一出，一下子吸引住了堂上堂下所有人的注意力。

    葉縣尹、黃師爺、吳蔭拱、賴大、衙役、吃瓜，甚至剛剛探頭往里張望的一條從街角溜達過來的流浪狗，都定住了，等待著下文的到來。

    看來這神轉(zhuǎn)折的用法，古今中外，莫不如一。

    謝啟揚揚手中這發(fā)黃的宣紙，高聲說道：

    “這張契書，是假的！”

    “假的？！”

    就像后世魔術(shù)表演中被揭開的碗蓋一樣，雖然誰都知道里面的小球會消失，但當(dāng)真發(fā)生在面前時，周圍眾人還是同樣會發(fā)出驚訝的嘆息聲。

    “你放......！”

    吳蔭拱情急之下，也想學(xué)謝啟剛才那樣站起來開噴，可斜眼看到堂上的縣尹大人手握驚堂木要拍下，連忙又跪了回去，還把個“屁”字也吞了下去。

    葉縣尹一抖胡子，把驚堂木緩緩放下，問道：

    “你可有真憑實據(jù)？”

    “有?！?br/>
    謝啟又是一撩長袍，長身而起。

    一來這樣自我感覺比較帥，聽聽身后那些大小媳婦的“嘖嘖”聲就知道反響不錯，二來......主要是自己跪到膝蓋有點疼了。

    “晚生斗膽向大人討要三樣?xùn)|西，來證明這件證物是假的?！?br/>
    “哦？哪三樣？說來聽聽。”

    當(dāng)堂驗證，這個新鮮。就連葉縣尹也不由得把身子前傾了些許。

    “一張同樣經(jīng)久發(fā)黃的宣紙，兩個白底瓷碗，還有一壺水?！?br/>
    “取來?！?br/>
    縣尹大人一聲令下，沒幾分鐘的功夫，皂衣衙役便把三樣?xùn)|西都拿來了。

    謝啟一手捏起那張發(fā)黃的宣紙，另一手捏起那張契書，高舉起來對比了一下，除了一張無字，一張有字之外，顏色質(zhì)地相差無幾。為了“表演”效果，他還特地轉(zhuǎn)身，向攔柵外的吃瓜群眾們也展示了一下。

    接著，從兩張紙上各撕下一塊，放到白瓷碗里。

    “你！你竟然要毀滅證據(jù)？！”

    吳蔭拱見那契書被撕下一塊，跪不住了，跳起來大吼道。

    “你跪下！”

    還沒等謝啟開腔，葉縣尹的驚堂木就敲下去了，“他要是證明不了那契書是假的，這官司自然就是你贏了，著急什么？”

    接著，輕描淡寫地對著謝啟揮揮手：

    “你繼續(xù)。”

    謝啟拱手謝過，看來這儒戶的身份和漢人的根腳，在關(guān)鍵時候還是挺管用的。

    接著，兩只碗里分別倒入清水，并用手指把浸水了的紙揉捏成碎屑。片刻功夫，兩只白瓷碗里都盛著一汪淡黃色，上面漂著紙沫的液體，看起來就像是秋汛時在城頭那條泥漿河里舀起來的黃湯。

    “大人，我還想再討要一件物事?！?br/>
    “還要一件？”

    謝啟點點頭：“是的，這是驗證真?zhèn)巫顬殛P(guān)鍵的一步。”

    “何物？”

    “皂礬?！?br/>
    “皂礬？”

    “皂礬者，味酸而澀，性涼，燥濕化痰，消積殺蟲，止血補血，解毒斂瘡。就在衙門斜對面的生藥鋪即有售。”

    葉縣尹稍作沉吟，便點點頭，押班末尾的衙役便快步跑了出去。

    “謝啟，你需知道在公堂之上裝神魔鬼會是什么的下場？”

    雖然縣尹大人的聲音有些嚴(yán)厲，而且不再稱呼秀才，但謝啟卻依然臉色淡定，平靜地躬身行禮應(yīng)道：

    “晚生省得。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真假與否，一試便知?！?br/>
    看著堂下這年紀(jì)輕輕的讀書郎如此沉穩(wěn)，葉縣尹也不好再說什么。

    不知不覺中，剛才還只是里外加起來共三層的圍觀人群，漸漸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里外各三層，你推我擁地都想看看這個小秀才究竟有什么神通，就憑兩碗水能辨出契書的真假。

    當(dāng)然，里面也有不少大小媳婦根本就不關(guān)心這個，只在乎那小秀才啥時候能再轉(zhuǎn)多次身過來。

    很快，快到以至于謝啟認為他根本就沒給錢，那個小個子衙役就氣喘吁吁地攥著一包東西跑了進來。

    東西呈上給縣尹過目之后，馬上又交到了謝啟手中。打開一開，里面是一堆孔雀綠顏色的粉末。

    謝啟再次舉起兩個瓷碗向周圍示意，碗中都是紙屑浸泡的黃湯。接著，兩手分別捏起一撮綠色的粉末，各自撒進兩只碗里。

    然后，輕輕的晃動，晃動。

    就像劉謙在十億觀眾面前表演時經(jīng)常說的那樣，在堂上堂下近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奇跡發(fā)生了——

    其中一只碗里的水，變成了深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