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區(qū)政府家屬院,靠北是分給特務(wù)隊王隊長他們的一溜平房,關(guān)了門也能聽到發(fā)電機突突的悶響。
屋里昏暗的燈光下,王崇明的神色晦暗莫明,干瘦的王隊長半靠在桌邊小聲說:“打聽到今天來的人是給米家送年禮的?!?br/>
“米鴻潤那小子年前訂了婚,是楊家一個佃戶的女娃?!?br/>
王崇明歪了歪頭:“佃戶家的女娃兒?”
想起茂蘭身上的衣服,樣式雖然老氣但也是上佳的布料,佃戶的女兒?看來真像老爹說的,楊縣長這些年沒少給他弟弟家撈好處,佃戶家的女兒也養(yǎng)的這么白嫩。
“恩,說她家兩個女娃,要嫁過來的是大姐。”
王崇明一伸腳把地上的火盆踢翻砸在門上,屋里揚起細蒙蒙的白灰,王隊長捂著鼻子嗆咳道:“咋?你看上的就是老大?”
“哼,何止?”王崇明咬緊牙齒,想起被茂菊當眾奚落:“兩個小娘皮,操()她奶奶的,給老子等到,遲早都要落在老子手里!”
王隊長踢開門沖隔壁喊:“都死了?趕快給老子重新端盆火過來?!比缓笪媪宋娉ㄩ_的衣領(lǐng)嘀咕了一句冷死人,才關(guān)門回來湊到王崇明邊上問:“哥,你今天著急忙慌的回來,二伯到底捎了啥口信?”
王崇明這才想起今天自己忙著趕回來,是為了趕下午郵局的車進城:“你也曉得我還管著接收新兵的那檔子事,老爹今天叫人來喊我回去,說是上頭分了一批人下來?!?br/>
“那你今天咋回去?”王隊長對自己這個二伯是又敬又畏,被安排到這樣偏僻小鎮(zhèn)上也死心塌地的幫著辦事:“哎呦,我的親哥哎,這女人算個鳥?有桿子槍還怕找不到洞?二伯放來你的時候就說了,喊你必須馬上回去,耽擱了正事他倒是不會罵你,到時候肯定是你弟娃兒我給你頂缸?!?br/>
“曉得,曉得,屁話多?!蓖醭缑靼涯_甩上桌邊向后仰靠著漫不經(jīng)心的說:“我下午就打電話過去了,明天城里派車下來接,晚個天把莫得啥?!?br/>
王隊長這么說也是怕這大少爺犯擰勁兒,他要死活盯著這檔子事情不肯回城去,回頭二伯娘肯定要說這看到女人走不動路的德行,一定是被自己帶壞的。這么想著便又偷偷在心里鄙夷他這堂哥,看到兩個村姑也能掉了魂兒,啥眼光?
“米鴻潤啥時候娶媳婦?”王崇明對茂蘭還念念不忘。
“聽說是四月里頭?!蓖蹶犻L揉揉鼻子:“咋?你想把這是攪黃了?”
“兩個村姑而已,老子犯不著費這心?!蓖醭缑骼淅湟恍Γ骸澳憬o我盯緊了,一有消息就趕緊給我打電話,防著他們年里偷偷把事情辦了,娶媳婦可以,但也要等老子先吃了頭席?!?br/>
不說王崇明這邊打著壞主意,到家的楊茂德他們根本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茂菊被哥哥訓斥了兩句膽子大便也就算了,阿祖和楊老爹全然不知情。
到是茂蘭私下張羅著想要幫伍哥做雙鞋,算是感謝他當日的維護,偷偷的去量了他的鞋樣,才發(fā)現(xiàn)這男人一年四季都穿著買來的單布橡膠軍鞋。冬日里頭總是凍得青紫發(fā)脹,茂蘭在鞋幫里多墊了層棉花,最后做出來的鞋子她兩只小手揣進去也不嫌擠。
伍哥拿了茂蘭做的新棉鞋,只是每晚洗了腳才穿著在屋里走來走去,平日里總是舍不得依舊穿著自己破舊的單布橡膠軍鞋,茂蘭看了幾回也不見他穿出來,便暗自揣測難道做的不合腳?
日子又平靜無波的向前走到了一月二十,又到了去鎮(zhèn)上送油的日子,此時貼近年關(guān)已經(jīng)是舊歷年里的十二月二十三,楊茂德他們也來去匆匆也就在鎮(zhèn)上歇了歇腳就忙著往回趕,因為今天是小年。
但是再忙中午還是和四瘋子碰頭吃了頓飯,在飯桌上四瘋子說起王崇明回城后的事情。
“聽說就晚了一天,早上就抬出來二十七具尸體。”四瘋子說起這事也直嘬牙花。
“怎么會?咋死的?”楊茂德也一臉震驚。
“咋死的?凍死的,餓死的唄?!彼寞傋永浜咭宦暎骸岸际菑馁F州那邊抓來的壯丁,你是沒看到,這么冷的天一個個身上就幾塊破布,還有些人披著稻草和蓑衣,既莫鞋子又莫襪子,全都打著赤腳?!?br/>
“瘦得活鬼樣,一個屁能崩倒三四個,就這些人以后能拉去打小鬼子?”四瘋子一口悶掉杯子里的酒,然后重重的把酒盅拍在桌上。
“既然是分來的新兵,咋能看著他們凍死餓死?”楊茂德揉揉眉心。
“王軍長下頭的人說還沒正式接交,順便找了個窩棚讓他們等著,兩天頭莫說吃喝被褥就連水都莫人管?!彼寞傋娱]上眼嘆了口長氣:“等到死了人看管的小兵嚇到了,偷偷找邊上的農(nóng)民幫忙抬死人,這事才被捅了出來。”
“這時候我爹才曉得了,找人熬了稀飯送進去,就為這個還跟王軍長手下的人起了沖突。”
“都凍死餓死了還不讓管?”楊縣長管了這么多年地方政務(wù),雖然大把的撈錢,但是面子光的事情也做了不少,他跟楊老爹一樣深知養(yǎng)羊的道理,治下少有這樣惡性的事件。
“倒不是王軍長不讓管,他要給他兒子擦屁股,耙腰桿說得起啥子硬話?”四瘋子呸了一口唾沫:“是他手下那些兵痞子,說我爹送去的稀飯比他們吃得都好,鬧著要扣下東西?!?br/>
抹了一把臉,四瘋子露出從心底泛出的無力表情:“其實也怪不得他們,這些兵痞子每人每天八兩米,里頭摻了能有一兩沙土細石,每頓吃這種摻了沙子的稀飯,還要求三分鐘吃完,說是培養(yǎng)戰(zhàn)斗作風?!?br/>
“看到我爹送去的白米稀飯,那是丁丁貓(蜻蜓)望櫻桃,眼都綠了?!彼寞傋诱酒饋砣缓筇榷椎揭巫由希瑩狭藫项^上的亂發(fā):“最后還是我爹又調(diào)了三百斤白米過去才把這事擺平?!?br/>
楊茂德想起今年秋收稅,自家交出去的一擔擔金燦燦的稻谷心里一陣犯惡,兩兄弟對著喝了杯悶酒,最后有些醉意的四瘋子瞪著發(fā)紅的眼睛問:“哥,你說這些球()日()的東西能打得贏小鬼子不?老子才不想把小命交給這邊婊養(yǎng)的。”
楊茂德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得無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下已經(jīng)不是男孩瘦弱的肩膀,隱隱繃緊的肌肉證明他已經(jīng)開始向一個真正的男人靠攏,有擔當,有血性的男人。
回到山坳子里油房彎的大院,垛子墻上厚重的大門一關(guān),仿佛把外面的風風雨雨都擋在了外面,空氣里彌漫著籌備新年的喜慶味道。
四川的風俗重視小年,這一天不但要好吃好喝,還要規(guī)拾好農(nóng)具,把晾曬的苞谷,熏好的臘肉這些東西都入倉收藏,證明一年已經(jīng)忙到頭。拜過灶王爺,過了小年的男人們就真正的清閑下來,不用去田里轉(zhuǎn)悠,不用收拾地里的活計,喝個小酒打個小牌樂呵呵的開始等過大年。
而這幾天卻是女人們最忙的時候,二十三,過小年,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點豆腐,二十六,煮臘肉,二十七,要殺雞,二十八,把面發(fā),二十九,供老酒,三十晚上守一宿,大年初一要磕頭。
期中還有許多諺語里沒有提到的,比如二十五的時候不但要點豆腐,還要做堿水饃饃。將白米和糯米三比一的比例,浸泡在堿水里面大約一天的時間,等米粒發(fā)脹用手掐開發(fā)散以后上磨,磨成米漿然后放鍋里加大火熬煮。
米漿下鍋以后需要不斷的攪拌,到漿糊開始收干的時候,將火調(diào)小一些了,熬制成細潤的米黃色漿糊后,就可以倒進破開的竹筒里定型,最后上鍋蒸差不都半個小時,倒出來泡在涼水里。
堿水饃饃可以用來炒臘肉,或是添在清蒸扣肉碗里做墊底菜,要不然煮在糊湯里放一點蔥花,彈脆而香滑十分可口。
二十八,發(fā)好白面蒸上供的饃饃,一個個圓乎乎的白米饅頭,頂上用紅色顏料點出一個紅色的點兒,阿祖瞬間覺得從吃食升華到一種藝術(shù)品。
晚上還要炒各種香貨,鍋里添了半鍋細砂,看這深褐帶著閃亮的色澤應(yīng)該用過好些年頭了,用沙子炒瓜子、花生,茂蘭還翻出秋天存下來的小半簍小栗瓣子和一包南瓜子,干炒出來的是原味兒,炒南瓜子的時候放了把粗鹽,炒出來的南瓜子是微咸的。
阿祖磕了一顆對茂蘭說:“這么弄費鹽哩,該把這南瓜子先用鹽水煮了曬干再炒。”
茂菊拍拍手上的沙子贊同的說:“嗯,要是用鹵水煮出來,味兒該是更好?!?br/>
茂蘭點點頭:“成,明年就這么弄。”然后打了下茂梅的手:“你別光顧著吃,趕緊把瓜子和花生剝出來,嫂子好炒糖?!?br/>
說是讓阿祖炒糖,但她挺著個大肚子連鍋邊都靠不到,于是只能在一旁監(jiān)工,讓茂蘭動手。這次炒糖用的不是買來的白糖,而是自己動手做的麥芽糖。做麥芽糖是個繁瑣的事情,但田二嬸帶著大廚房的人一起動手,這麥芽糖做出來有娃兒的人家都能分一碗,算是給娃子們甜甜嘴。
做麥芽糖先要讓麥粒發(fā)芽,選飽滿的麥粒洗干凈倒進簸箕里,放在溫暖的屋里一天澆三回水蒙上濕布,四五天就能長出白嫩嫩的細芽。煮一大鍋米飯,摻入少量糯米,水偏多讓米飯看起來像是粘稠的軟泥,等到米飯放到溫熱就可以用來混合麥芽。
比例是一比十,麥芽一分米飯十分,麥芽需要盡量的剁碎和米飯攪拌均勻,用一個大鍋裝起來等著發(fā)酵,一般五到七個小時就能看到鍋里浮起一層乳白的水,攪拌一下散發(fā)出清甜的香氣。把鍋里的混合物過濾只剩下糖汁,這時候就可以開始熬制,先大火熬開然后轉(zhuǎn)小火慢慢攪拌,看著乳白色的糖汁慢慢變成粘稠的深褐色,用勺子一牽還能扯出透明的白絲。
麥芽糖不如白糖甜味足,細細品嘗還能品出丁點酸味,用它混合瓜子、花生還有芝麻一起炒出來的糖,收藏的時間不如阿祖上次做的芝麻糖長。
但是,這過年的糖果也不會留存太久就是了。
(教育123文學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