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宗清算余孽罪臣后，便開始追封一批有從龍之功的功臣。

    太子李瑾冊封為北靜王，就藩北平。

    七皇子李瑜賜號“燕王”，追加封地鄴康、常州至湖州一代、食享邑萬戶，另賜婚湖州知府嫡女為王妃，于明年二月開春完婚。

    衛(wèi)都司賜封一品衛(wèi)國公，特留“衛(wèi)”字，一是取衛(wèi)國之功意，二則是追念先衛(wèi)老將軍之功績，子孫后代加官晉爵，世代可蔭。

    兵部尚書陳景以一等軍功，加封護(hù)國大將軍，賜號安平侯，食邑五千戶。

    先丞相范大人念其忠君圣德，追贈謚號忠德公，加封榮國公一等爵位，許五代世襲，同享正一品供奉。余下還有侍中、侍郎、常侍等數(shù)十位追封不在此一一贅述。

    不過要論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當(dāng)屬新受封的麗華夫人。

    麗華夫人出身乃叛賊一黨許太傅之嫡孫女，一月前，肅宗復(fù)位后，當(dāng)即就以叛國通敵罪下令株連許家九族。然圣上念許如莘大義滅親，有忠君向主之功，所以特赦其連坐，還冊賜了一品誥命，以彰顯圣恩浩蕩，特賜號“麗華夫人”，賞同公主份位，食邑三千戶。

    不過比起那些大道禮義，人們更喜歡的帶著些旖麗緋色的傳聞。

    最近聽聞圣上要給麗華夫人賜婚，說的是平南侯府的嫡子，但偏偏被麗華夫人以一句“吾心之所向，只在眼前”回絕。

    一時間，麗華夫人成為京中茶余飯后的談資，其坎坷不平的經(jīng)歷更是為人津津樂道。說其從一貴女出身，到被迫屈于四皇子身下，再到賢王李晟篡位時仍在后宮中忍辱負(fù)重為肅宗及時傳遞消息，再到攻城之夜，與太子里應(yīng)外合接應(yīng)，助肅宗奪回王位。有人贊其大義滅親，實(shí)乃當(dāng)代忠君忠國之典范，但也有人以儒道中的人倫禮孝之道批其不孝也不忠，實(shí)為臨陣倒戈墻頭草之小人。

    但無一例外，無論贊揚(yáng)批評，每個人都會提到的是，麗華夫人是個一往情深的真情之人。

    說到這兒，若是有人不知問上一句“怎么說？”，那說書的定當(dāng)又會拿出那段太子與麗華夫人的青梅竹馬往事來念上半天，那諸多聽客也才會恍然大悟，唏噓幾聲“倒是個情種”然后各自散去。

    我再重新回到東苑，這里已被人重新修葺一遍，煥然一新。

    內(nèi)院的丫頭均換了一批，全是新面孔。他們正清掃著花廳后院，見我進(jìn)來，忙朝我行禮。

    “娘娘金安?！?br/>
    我一一點(diǎn)頭應(yīng)過，卻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們，這樣看著，便很容易想起小桐、綠銹她們。仿佛只要一回頭，綠銹就會笑眼盈盈打了簾子走進(jìn)來問我：“娘娘——你看這個花樣好看嗎？”小桐這時便會給我泡上一壺我愛喝的清荷茶，再配上一碟自己做的杏仁酥。吳嬤嬤向來不茍言笑，若是被她瞧見丫頭們沒有禮數(shù)的樣子，她定會皺著眉上來說教一通，但她其實(shí)人很好，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我收回視線，慢慢踱步走回東苑內(nèi)室。

    這些日子過得恍惚，仿佛只是坐在窗前片刻，這天色就忽然晚了下來。

    時間如水般過去。

    我除了越來越懶得開口說話，每日的生活沒有太大的區(qū)別。

    “……她今天還是不說話？”李瑾聲音隔著簾子隱隱傳來。

    丫鬟照舊跟他報備著今日我做了的一些事情。

    外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便聽見一陣珠簾清脆碰撞的聲音，腳步聲在我身后停下。

    他把手放在我背上，輕輕按了幾下，下巴貼在我發(fā)間，附在我耳邊問道：“在看什么？”

    我只是目光恬淡的看著窗外的天。

    九月初秋，天高云淡，天光像細(xì)膩的羊毛氈一般在臉上滾過。

    微風(fēng)習(xí)習(xí)，夏蟬還沒落幕，在樹里唱著一處處帝王將相的折子戲，道是，你方唱罷我登場。

    我也沒看他，他似乎也不想打破這刻的寧靜。

    一時間，屋內(nèi)靜得很。

    他松手，坐在我旁邊，跟著我一起看著窗外的秋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像剛回過神來看向他，想到什么，忽然微笑道：“聽說圣上許諾了會將麗華夫人賜給你為側(cè)妃？”

    他聽見我開口，有些小心翼翼的驚喜：“你愿意說話了——”

    “還沒恭喜你，總算佳緣天成?！蔽夷樕蠏熘竦男?。

    他忙解釋道：“她一介孤女，犧牲了很多，如今家族傾覆，只剩她一人……不過向我求個庇佑，你不必多想……”

    我抽出手，反而安撫般拍了拍他的手，點(diǎn)了點(diǎn)頭笑道：“她挺不容易的，她進(jìn)門后，好好待她?！?br/>
    他看著我的神色：“你若是不愿，我便不讓她進(jìn)府來擾你，在外面給她個宅子住就好?！?br/>
    我搖頭，收回手，但笑不語，抬手端起桌上的茶輕抿一口。

    抬眸間，忽然看見窗外有一株攀爬上來的薔薇，花開得旺盛。沒想到入了秋，這薔薇還能繼續(xù)開。

    我把茶杯放下，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溫和看著他，開口道：“李瑾，你記得不得我曾經(jīng)說過，我會把這個位置還給她——”

    “我現(xiàn)在就把這個承諾兌現(xiàn)給你?！?br/>
    李瑾臉色沉了下來，起身立在我面前，捏著我的下巴，逼著我抬頭看他：“你想說什么？”

    “李瑾——”我側(cè)目微笑看著窗外那支歪歪斜斜的薔薇，還能分出一份閑情去想著，以后要是種薔薇得先把架子搭好，不能長歪了。

    我微不可聞嘆息一聲：“我們和離吧?！?br/>
    此話一出，我們之間有一陣漫長的停頓，

    他停頓了半晌，嘆了口氣，蹲在我面前，拉起我的手仰頭看我，強(qiáng)扯出一個笑來：“綺兒，你要是覺得在這兒很累的話，我?guī)闾崆叭ケ逼阶∫欢螘r間，那兒靠近草原，還有機(jī)會帶你去騎騎馬，散散心——”

    “李瑾——”我搖著頭打斷他，把手抽了出來，目光依舊平靜清醒，“你應(yīng)該知道為什么我們會成婚……如今許氏已除，我不想再繼續(xù)消磨下去。”

    “我們本就是半路夫妻?！?br/>
    “——半路夫妻？”他幾乎是從牙齒中擠出來的幾個字，起身俯看我，冷笑著咬牙低聲問道，“你覺得我們是半路夫妻。”

    我不欲與他糾纏在這個問題上，起身直直面向他，坦蕩平靜朝他一拜：“范氏入門兩年無所出，犯七出其一，如今自甘請為下堂婦’”

    他握緊拳頭，但仍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情緒，便伸手想將我拉起來：“你是因?yàn)樽铀脡毫?？綺兒，我們不鬧了好不好？我們以后肯定還會有孩子的，就算你懷不上，那也沒有關(guān)系，大不了我們從旁系那兒抱過來一個養(yǎng)就好。”

    我掙開他，后退了一步。

    李瑾看著我的動作，收回手，皺起眉頭，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他沉思半晌，忽然開口：“你是不是還是介意許如莘？那我馬上去跟圣上請旨——”

    我啞然失笑，張了張嘴，復(fù)又閉上，只覺得疲憊到了極點(diǎn)。

    沉默半晌，我才斟酌著輕聲開口道：“我只是……沒辦法繼續(xù)在這個位置上呆下去了。”

    我頓了頓，抬手指向窗外：“你聽見外面的蟬聲了嗎？他們只會叫一個夏天，過了夏日，他們就會慢慢死去，一天比一天少?！?br/>
    “我有時候總覺得，我就是這個蟬——”

    李瑾只是看著我，神情似乎帶著幾分迷茫和不理解。

    他退后幾步與我拉開些距離，才側(cè)過身去，啞聲開口道：“你若是這幾日不愿見我，我便先不來打擾你了，也不逼你，你好好想清楚?！?br/>
    “但是和離的事——我不同意?！?br/>
    他說完便快步走了出去，離開前，仍不忘細(xì)心吩咐門口的丫鬟：“照顧好太子妃，沒本王的吩咐不許旁人進(jìn)來打擾她?！?/p>